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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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溪摸着她头发的动作?一顿, 咬了咬唇,脸颊发热心里也烫——安苳还从来没这样叫过她。

她不是一个肉麻的人,平时在社交平台看到其他人这样叫来叫去的, 她都会?下意识地感觉到腻味。

“安安”这样的叠字昵称, 已经是她能?承受的最大限度。

现在安苳黏乎乎地叫她“宝宝”, 她也像是被狗舔了手?心一样, 酥麻感沿着肌肤传递进?心里,第一反应就是想逃开。

可低头看到安苳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第二反应牢牢占据了她的心——此时的安苳可怜又?可爱,让她完全不忍心推开。

这个时刻的安苳, 就像去年一样,那么纯粹地喜欢着她。

那个时候她也是如同刚才的第一反应一样, 想推开安苳。

时光兜转, 一切好像回到了当?时,一切却又?好像全然不同。

这次她不会?推开安苳。

这次,她不会?再放开安苳的手?了。

她低头在安苳额头上吻了吻, 尽量自然实则僵硬地轻声?说?道:“我也爱你, 安安……宝宝。”

安苳黑白?分明的眼睛亮了一瞬,竟然有些不好意思, 抿着唇在她胸口上蹭了又?蹭,半晌沉默,好像是在回味岑溪刚才叫的这两个字。

然后猛然间才意识到,岑溪刚才在叫她“宝宝”……

她幸福得快要化了。

可那声?“宝宝”实在过去得太快了,她觉得自己还怎么听清呢……

不过, 以?后还有得是机会?。她还会?再听到更多更亲密的称呼。

她突然有了一个新?的小小的期待。

“吃饭吧, 要凉了。”岑溪若无其事地松开手?,安苳却仍然黏着她, 像是对她胸口有什么执念,一直隔着衬衣和内衣蹭那里。

腻了好一会?儿,两个人才出去吃饭,饭菜当?然是已经凉了,岑溪放进?微波炉里叮了一下。

安苳只剩下一只手?了,还坚持要帮她拿碗筷,两个人相对吃着热过一遍、味道已经变了的饭菜,却都忍不住笑了。

第二天岑溪提前了一个小时下班,开车先回家接安苳,两个人再一起?去医院。

自从来了京城,安苳一直在养病,没出过几次远门,而且她看上去也掩饰不住地紧张,岑溪为?了让她放松一点,提出要帮她选一身好看的衣服。

安苳看着自己身上的条纹毛衫和牛仔裤,虽然不知?道这身衣服哪里不行?,却还是坐下来,乖乖地任由?岑溪打扮。

然后岑溪拿出了一件白?毛衣,以?及一条灰色休闲裤。

安苳接过来,看着她,微愣了一下——岑溪穿的也是白?毛衣、灰色休闲裤。

原来是情侣装。

“上个月买的新?衣服,特?意买了大一码的给你。”岑溪勾了勾唇,低头帮她脱身上的毛衫,小心避开她伤了的那只手?,“原本打算……两个月纪念日那天送你。”

两个月纪念日那天,安苳却已经躺在医院,生死未卜。

当?时岑溪一心焦虑着安苳的病情,也完全忘了纪念日的事。

安苳只穿了一件内衣,坐在床上,抬头看着她,失落而又?乖巧地说?道:“对不起?……岑溪,都是我的错。”

“又?道歉。”岑溪帮她穿好,拉着她照镜子,“看看喜欢吗?”

安苳前后照着,连连点头:“喜欢。当?然喜欢。”

她们两个穿衣风格完全不一样,但每次安苳收到情侣装,都会?发现岑溪迁就了她的习惯和喜好。

而且岑溪特?别会?选衣服,不管是什么风格的衣服,就算是运动休闲风,岑溪也会?搭配得舒适又?好看,不会?让她不自在不习惯。

安苳看着镜子里的岑溪,突然转身把她整个人都揽进?了怀里,下巴贴住她脸颊,感动地说?道:“宝宝,你真好。”

岑溪现在对“宝宝”这两个字已经免疫了,昨天睡觉时安苳一直黏着她,叫了不知?道多少遍。

她“嗯”了一声?,在安苳温热的体息中?闭上眼睛,轻声?说?道:“安安,你穿着很好看,很适合你。”

安苳被她夸得不好意思,心里的紧张在不知?不觉间也消散了不少。

直到到了诊室门口,安苳才又?重拾起?了紧张。

这里是一家装修非常好的私人医院,有不少资深专家来这里出诊,岑溪挂到了一位比较有名的专家。

来这里看病的人不多,就医环境不错,由?于心理科的特?殊性,诊室也是绝对讲究个人隐私的,严格遵守一室一患。

原本岑溪是想安苳自己进?去的,但安苳表现得还是有些紧张,她不禁担心起?来,只好陪安苳进?去。

接待她们的医生四十多岁,一头齐耳短发,利落又?亲切,她先是闲聊了几句,让助手?给两个人上茶,又?让安苳玩了会?儿沙盘。

闲聊间,顺手似的拿了几张表格给安苳,让她随自己心意填写。(1)

最后,医生又带安苳进了隔间里,进?行?了单独的谈话。

岑溪坐在外面坐立难安,只能?隐约听到安苳和医生在讲话,却听不清在讲什么。

安苳出来时,神态倒是还算正常。岑溪松了一口气,拉住她的手?:“怎么样,医生有诊断了吗?”

还没等安苳回答,助手?就拿了诊断书出来,岑溪接过来一眼扫过去,“抑郁”“焦虑”“轻生念头”“躯体化”等字眼就映入她眼帘,让她的心顿时跌入了谷底。

助手?见她迟迟不语,主动解释道:“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她心境已经稳定了许多,至少应该是比之前的情况要好的,可以?暂且理解成中?度。孙主任开了药,先吃一周看看,周三记得再来复诊,打我电话可以?提前预约。”她说?着看向安苳,很温和地安抚道,“不用过度紧张,这其实是很常见的麻烦,完全可以?调整过来的。”

“好……谢谢你。”岑溪勉强笑着道谢。

回去的路上,岑溪开车,安苳一直在翻来覆去看那张诊断。

她沉默了许久。

孙主任说?,她的抑郁和焦虑应该已经持续了很多年,最近才明显地显现出来有所加重,是因为?受到了比较激烈的刺激。

孙主任还打了个比方,说?她一直有个看不到的伤口在化脓,因为?从外面看不到,它就一直在慢慢扩大。

想要彻底治好这个伤口,首先要看到它。

而现在,就是看到伤口的时候。所以?不管发生了什么,她都不要害怕,黎明之前总有那么一段时间的黑暗,只要她还有强烈的欲望变好,那么一切就会?好起?来。

“安安。”岑溪主动说?道,“时间还早,我们不急着回家,在外面走走再回去,好吗?”

安苳点点头:“好。”

她正好也想透透气。

岑溪便把车停在了距离小区不远的地方,两个人牵着手?,沿着新?绿的杨树林小道往回家的方向慢慢走。

岑溪住的地方叫“天地盛和”,属于中?高档小区,里面绿化做得不错,露天泳池、篮球场、羽毛球场应有尽有。

篮球场上一群男的在打球,打球就打球,还不停地鬼叫。

岑溪不禁皱眉,牵着安苳往另外一条小路拐过去。

安苳跟在她身后,突然,她好像感觉到有什么飞过来,立刻拉住岑溪往后退了一步,说?了声?“小心”,话音还没落,一颗篮球就擦着她耳朵边飞了过去。

“安安?没事吧?”岑溪马上转头焦急地问道。

安苳揉了揉耳廓,松开给她看:“好像没事。”

岑溪凑近仔细检查她耳朵,看到确实没怎么样,才松了一口气,纤指在她耳廓上轻轻揉了揉:“没事就好。”

几个男的跑过来,裹挟着一阵汗臭味,嬉皮笑脸道:“美女,没事吧?”

岑溪冷着脸,把安苳护在身后,很不客气地说?道:“你们是怎么打球的?这边是人行?道,你们都不会?注意看有没有人经过吗?”

那几个男的被喷了一脸,互相对视了一眼,为?首的一个眼镜男“哟呵”了一声?,上下打量着岑溪:“也没把你怎么着吧?凶谁呢?你自己不看这边有人打球啊?”

安苳刚确诊,岑溪本就心情不好,此时遇到这几个找茬的人,脸色更是冷成了北极:“差点砸到人本就你们的错,你现在立刻跟我朋友道歉。”

眼镜男被噎了一句,恼羞成怒:“根本没砸到,我道个屁的歉!”

眼前这几个男的莫名其妙态度嚣张,安苳握了握拳头,挡在岑溪跟前,刚要说?话,一个蓝色运动服男人就突然从后面跑过来:“喂!你们几个,怎么回事,砸到人不道歉,欺负女生吗?”

那几个男的很不服,转而把矛头对准他:“你丫管得够宽的啊?我们就欺负了,怎么着吧?”

蓝色运动服大声?说?道:“我就看不惯你们欺负女生!”

然后冲上来揪住了为?首的那个壮汉,和他扯着衣服扭打起?来。

岑溪:……

这些人在搞什么?

她直接拿出手?机报警:“你好,天地盛和南门,这里有人互殴。”

蓝色运动服男听到她报警的声?音,动作?立刻僵了一下。

那几个围攻他的男的也停手?了,慌里慌张地过来跟岑溪说?道:“美女!我们没打架,你别报警啊?”

为?首的眼镜男推了蓝色运动服男一把:“我草!老子被你坑死了,你赶紧解释啊!”

蓝色运动服男脸上被挠了一条很浅的血印子,转身楚楚可怜、含情脉脉地看着岑溪:“岑总?是您啊?”

岑溪这才正眼看他一眼,抱起?手?臂,冷声?说?道:“张宇浚,明天上班自己提交转岗申请,你愿意去哪儿去哪儿,盛美创意部请不起?你这尊大佛。”

这是她家,张宇浚根本不住这里,就这么巧来这里做运动?又?这么巧看到她被篮球砸头?

这是京城,不是白?石镇,没有那么多巧合。

安苳也认出了这个男的是谁——那次去岑溪公司,她看到这个男的一直在围着岑溪转。

她看到张宇浚用这样的目光看岑溪,手?指不自觉地握紧成拳。

“啊?”张宇浚惊呆了,“岑总,我……为?什么啊?您不要我了吗?”

怎么回事,他编排好的那声?“姐姐”还没叫呢!正常情况下,岑总应该会?带他去买药吧!

岑溪冷声?说?道:“私下跟踪、骚扰上司的实习生,我可不敢留。既然你爱演戏,那或许隔壁的剧组更适合你。”

说?完,她也不管张宇浚脸上什么眼色,就牵住了安苳:“安安,走吧。”

“岑总,岑总!”张宇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但还是不肯放弃,“我是真的喜欢您!”

安苳抿紧了嘴唇,黑白?分明的眼眸蒙上一层阴翳,手?指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觉得自己快被叫做“嫉妒”的魔鬼吞噬了,想转身狠狠地给那个男的一拳。

然后她感觉岑溪轻轻挠了下她掌心,而后听到岑溪用她很熟悉的、凉飕飕的语气说?道:“不用麻烦你自己提交了,你被辞退了。安安,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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