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熏风挤进来, 一下一下鼓荡着?柔软白腻的纱帘,室内干燥的空气逐渐变得潮热。
玄关处没开灯,因着?卫生间的阻碍, 客厅灯光到这里也只剩下朦胧昏暗。
岑溪被抵在门后, 原本穿得板正的西装滑落在臂弯, 衬衣揉得凌乱, 只有一颗扣子还系着?,法式薄款内衣露出大半,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和晃动的幅度颤抖。
安苳吻着?她耳垂和脖颈,急切地说着?想她、爱她, 掌心温暖而粗糙,捧着?她磨着?她不肯放松。
平时安苳向来是温柔克制的那一个, 做起来很有耐心, 会一点一点哄着?岑溪让着?岑溪,岑溪要怎么样?她都听。
她更是保守的,如果?不是岑溪主动提出, 或者感觉到岑溪想了, 她从不会主动提出在床之外的地方。
可此时的她却多了几?分侵略性,低垂的眼眸晦暗充满情/欲, 不管岑溪说什么,她都会侧过头来用力?吻住岑溪嘴唇,整个人贴得更紧,像是要把岑溪按进自己?身体里。
胸口传来阵阵钝痛,可她听到耳侧岑溪微颤的声音, 忍不住更往里面?埋过去, 心跳和岑溪逐渐急促的呼吸同步,然后快到没办法再快。
她喜欢被岑溪抱紧, 各种意义上的抱紧,被岑溪咬着?亲着?,躲在这个世界上最柔软安全的地方,感受岑溪紧紧拥有着?自己?。
她整晚的焦躁被安抚着?,她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感觉。
粗糙的薄茧划过去时,岑溪忍不住蹙起了眉,很明显有些受不住,低低地出声:“安安……”
安苳置若罔闻,手臂绷得更紧。岑溪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有些抗拒地按住了她的手,蹙着?眉说道,“好痛。”
听到她说“痛”,安苳才像突然从梦中?惊醒似的立刻停住,低头无措地看着?岑溪:“岑溪……对不起。”
岑溪胸口起伏,几?缕发丝黏在白皙潮红的脸侧,喘匀了气,想把西装裤暂且拉上,安苳却半蹲下去,仰头看着?她:“对不起,弄疼你了,我看看。”
像是熟过了的水果?被反复揉搓过,软了烂了泛着?红淌着?汁,狼狈不堪,和岑溪整个人的清冷高贵都不沾边。
安苳慌乱又心疼,抬头亲上她。
岑溪的疼痛和狼狈都被她吃进去,玄关的空气再次滞闷潮湿起来。
安苳养病的半个多月再加上之前没见面?的十多天,岑溪确实已经忍耐了很久,她被不多见的充满攻击性和占有欲的安苳牵着?引着?,慢慢地已经站立不住。
她强行让安苳站起来,撩开她的睡衣,看了看她的伤口,看到里面?一切都还好,这才松了口气,有气无力?地问道:“胸口痛不痛?你刚才不该那么……”
“对不起……”安苳弓着?身子抵着?她额头,无措地小声说道,“下次不会这样?了。”
“算了。”看到她现在又这么怯生生的,岑溪不忍心责怪她,安慰道,“我已经不疼了。只是你不该这么用力?,你伤口心脏还有骨头,都还没完全好。 ”
“好……我知?道了。”安苳变成了最温顺的小羊羔,完全看不出刚才那似乎要把人吃掉的样?子。
岑溪垂眸咬了咬唇:“我也有错,是我太晚回来了,以后我会尽量不加班到这么晚。”
“不,都是我的错……”安苳小心地抱住她,喃喃地低声说道,“我错了。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刚才急切到难以沟通,现在又这么卑微地道歉,岑溪能感觉到她的不对劲,只好又安慰了她一阵,告诉她这只是一件小事,不用在意。
感觉到安苳的情绪好了一些,岑溪才草草洗了澡,随意叫了份沙拉吃,躺在床上和安苳说了几?句话,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可是梦里也不安生,心里的隐忧挥之不去。
她梦见了十六岁的安苳,又梦到撕掉了录取通知?书的安苳,还有开着?货车边开边哭的安苳,最后是胸口满是血迹、双眼紧闭的安苳……
每一个瞬间她都不在安苳身边,只能眼睁睁看着?安苳陷于困境中?,却怎么都伸不出手。
她猛地惊醒,下意识地朝旁边摸过去,却摸了个空。
岑溪瞬间睡意全无,坐起来开了灯,却发现卧室里静悄悄的只有她一个人,她快步下去打开门,就看到安苳穿着?单薄的睡衣,孤零零地站在外面?露台上,黑发和衣摆被风扬起,显得她更加瘦削。
这里可是高层。岑溪脑子里嗡地一声,跑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腰,焦急地叫她名字:“安安!”
也不知道她在这里吹了多久的风,原本热烘烘的体温都冷了下去。
安苳回过神来,转头对她笑了笑,温声道:“岑溪,怎么醒了?”
“大半夜的怎么在这儿吹风?”岑溪心疼地把她黑发捋到耳后,“跟我进去。”
“我睡不着?,就想出来透透气。”安苳说道,“我没事,你别担心。”
“安安。”岑溪看着?她的侧脸,终于忍不住说道,“下周二我想带你去看一位专家,你愿意吗?”
停顿了一秒钟,又补充道,“心理?科的专家。”
本来,她出于谨慎,是想等安苳身体恢复好一些再去的。
安苳伤到了心脏,需要好好调理?。可现在,她突然不想等那么久了。
安苳转头看向她,看起来很平静,弯了弯眼睛乖乖地答道:“好。”
岑溪察觉到她似乎太平静了,搂着?她腰身柔声解释:“安安,只是做个心理?咨询,这代表不了什么,不要害怕,我会陪你去的,好吗?”
安苳垂下浓睫,低声应道:“好。”
为了让安苳开心,周末岑溪带她出去周边的景点玩了两天,两个人一起泡了温泉、看了电影、参观了号称最具沉浸感的影城,拍了好多合照。
安苳看上去很开心,看到她难得开怀,岑溪也很欣慰。
可是,周一岑溪一离开,安苳的开心就烟消云散了。
她很茫然,也很痛苦,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要岑溪一离开,她整个人就会陷入无解的焦躁和郁闷里,她好像从云端跌到了泥里。
她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她不想管安秀英在哪里,也不想管自己?那几?家店怎么样?了,她躲进了岑溪的羽翼下,缩在这个安全的角落里,只想着?岑溪什么时候回家。
她老是想给岑溪打电话。
但偏偏她又知?道岑溪很忙,不能总是打扰岑溪。
小白来了,帮她准备等下的体检。她照常进了卫生间,开始擦镜子。
擦着?擦着?,安苳突然觉得卫生间很闷。
她抬头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她看到自己?头发胡乱扎着?,整张脸瘦了一圈,过瘦让她眼窝更加深陷,看起来神情郁郁冷漠。
某一瞬间,她突然从这张脸上,看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巨大的恐惧感从背后升起。
是安秀英。
她在自己?脸上,看到了安秀英。
虽然她五官都有点像安秀英,但从没有人说过她们长得像。可现在,她突然发现,她好像安秀英。
她的神态和安秀英如出一辙。
她无限依赖着?岑溪,情绪忽起忽落,控制着?岑溪的行动,不让她离开自己?,不顾她的感受去伤害她……
这不就和母亲对她做的一切类似吗?
甚至岑溪说要带她去看心理?医生,也是她对母亲说过的。
她帮母亲请了徐姨,岑溪帮她请了小白……
她能感觉到小白在看着?她。
因为她和安秀英,心理?都有病……
从前的她没有发作,不过是因为,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可以让她依赖。
这一切都如出一辙,像一个宿命般的轮回。
虽然她对岑溪的控制,还没到那么严重的程度,那以后呢?
如果?她一直不好呢?
岑溪凭什么要承担这些?
她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只觉得呼吸不上来,卫生间里的空气粘稠得像沼泽,她用力?地呼吸着?,抬头看着?镜子里那可憎的自己?,猛地挥拳砸了上去。
眼前的镜子应声而裂,镜子里的她也裂成了几?瓣,她还不满足,又猛地砸了几?拳,镜子逐渐变得粉碎,还混杂着?一些血丝,她手背像针扎一样?疼痛,血慢慢滴下来。
在厨房榨果?汁的小白听到动静,赶紧跑过来,疯狂地敲卫生间门:“安姐!安姐开门!你在干什么?”
小白在安苳面?前什么都不说,但岑溪交代她的,她一件都没忘,家里的刀具都是她每天带过来,绝对不让安苳拿到任何一件利器,这个家里原本的方形玻璃茶几?都换掉了,岑溪买了圆形木质的回来。
“我没事。”安苳突然停住了动作,很平静地应了一声,伴随着?冲水的声音,“马上出来了。”
小白忐忑地等了两分钟,安苳这才开门出来,两手下垂着?,轻声说道:“抱歉啊小白,我今天心情不好,把吹风机扔镜子上了,能麻烦你帮我收拾一下吗?”
小白惊魂未定,上下打量她:“你没事吧?”
安苳摇头:“没事,有碎玻璃溅身上了,就换了身衣服。”
“哦哦。”小白看了她好几?眼,确认她的确没事,才点头,“行,姐你进去休息吧,我来收拾就好。”
安苳应了句“谢谢”,垂着?手臂慢慢走回了卧室。
她关上门,伸出藏在袖子里的右手。
血肉模糊的手背下面?,她握着?一块尖锐的镜子残片,手掌心已经被划出了两道口子。
她低垂着?头,额前的黑发挡住了眼睛。手上的疼痛感让她心跳加快,兴奋得手指微微颤抖。
……不。
她不能这样?。
她突然打开床头的抽屉,把这块残片扔了进去,翻出里面?的东西盖在上面?,把抽屉紧紧关上,然后用纸巾把手上的血擦干。
疼痛绵绵密密传递过来,她又有些动摇,疯了一样?拉开抽屉,去翻里面?的镜子残片。
她想死。
她不想像安秀英一样?活着?,不想岑溪变成自己?。
可是里面?的东西早就被她弄得乱七八糟,越是想要越是找不到,她嘴唇发干,额头上沁出了汗水,把里面?的东西都扔了出来,才在最底下找到了镜子残片。
她低垂着?头,伸手把残片拿起来,把它放到自己?颈边。
这时,她略低的视线落在了抽屉最下面?的一样?东西上。
是一个透明卡套,里面?整齐放着?一张粉红色的大号便利贴。
这纸上写?着?很丑的字,看起来有些眼熟。
安苳呆呆地看着?那个卡套,伸手拿出来。
那便利贴已经有些褪色了,但她认出那是她的字。
“亲爱的顾客您好……”
“小店期待您的再次光临……”
这是去年?,曹英帮她想的主意,让她卖牛肉的时候,放上一张感谢便利贴,委婉地期待一下好评。
安苳睫毛颤了颤,回过神来,才发现她打开的是岑溪的抽屉。
这种便利贴只放了最初的两个月,后来因为没什么效果?就舍弃掉了。
那段时间正是她被岑溪拒绝后,失意的两个月。
岑溪怎么会有这张便利贴?当时岑溪偷偷看她的直播,还买东西了吗?
安苳蹲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这张便利贴,久远的回忆突然闪过脑海。
是那串被拉黑的数字用户吗?当时直播间人不多,那个人算是比较反常的一个,一直给她刷礼物?,还命令她不要喝酒,多喝水,被拉黑过一次还来下了十斤牛肉干的单子……
她眼眶湿润了起来。
岑溪曾轻描淡写?说过的一句“其实去年?我也喜欢你”,突然具象化了一些。
她突然感觉到了委屈、幸福、难过、怀念……诸多情绪涌上心头,驱赶了麻木,滚烫的眼泪掉了下来,像宣泄一样?越掉越多。
她扔掉了手里的残片,手里攥着?这张便利贴,用手背拼命抹着?眼泪。
她不是安秀英,岑溪也不是她。
岑溪说过的“为自己?而活”她好像暂时做不到,但她答应过岑溪的,要为了岑溪而活。
像岑溪那样?勇敢,重新再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