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

139 / 155 章 · 3,506

岑溪在哭, 但哭得很隐忍,长睫湿润,泪水缓缓滴落下来, 打湿了安苳耳际。

安苳好想伸手给她擦眼泪, 可每一次呼吸胸口都疼得像是?要炸开, 连手都抬不?起来。

岑溪慢慢握住她没打吊针那只手, 贴在自己脸上?,轻声?哽咽道:“……你怎么这?么傻。”

平时那么温暖有力的手,现在却连手心都冰凉,虚弱得手指都无?法抓紧。

指尖触到滚烫的眼泪, 安苳浓睫颤抖,干裂的唇嗫嚅着还想说什么, 却被岑溪低声?阻止了:“别说话了。你才刚醒, 需要休息。”

她说着便坐下来,小心地把安苳冰冷的手放回了被子里,以?避免碰到那些管子。被子下面就是?安苳的伤口, 带血的引流管从那里延伸出来, 但岑溪不?敢掀开去?看。

她怕安苳着凉,怕动?疼了安苳, 也怕自己会受不?了。

安苳昏睡了这?么久,嘴唇和口腔都干了,但又不?能喝水。岑溪拿出矿泉水和棉签,吸足了水,先润了润安苳嘴唇, 又换一根干净的, 带着鼻音低声?说道:“张嘴。”

安苳很乖地张开了一点嘴巴,岑溪俯身靠近了些, 把棉签放进她嘴里,给她解一下口腔里的干渴,这?样?重复了几遍。

安苳一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半边脸颊未消的红肿上?,费力地用气音说道:“……是?不?是?我妈?”

岑溪动?作顿也不?顿,认真地浸着棉签:“没事,你别管这?些,我自己能处理。”

安苳沉默地看着她,眼睛慢慢发红,最后湿润起来,泪水沿着眼角缓缓落下来:“对不?起……”

岑溪把矿泉水瓶盖好放到一边,伸手过去?,小心地擦去?她的眼泪,轻声?说道:“安安,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不?要一直道歉。”

“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那就快点好起来。”岑溪停顿了一下,把安苳颊侧的发丝拨开,眼眶又红了起来,“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珍贵到让你为她去?死。我要看到你好起来,我会一直看着你,不?会允许你有任何其?他念头。”

她说着,轻轻吸了吸鼻子,忍住了眼泪:“我去?打水,你闭上?眼睛,乖乖等我。”

她起身拿起盆子和毛巾,又忍不?住回头看安苳一眼,好像她会突然从自己眼前消失一样?。

这?边的水房要比科室那边安静许多,岑溪低头接着热水,冷不?防被蒸气熏到了眼睛,她关了水龙头,压抑了好一会儿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她一只手臂环抱在胸前,另一只手握拳抵在嘴唇上?,控制不?住地啜泣着。

她的所?有担忧害怕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可她不?愿意让安苳看到自己这?样?,她不?想再听到安苳说对不?起。

马上?要吃午饭了,小嘉拎着保温杯去?打水,想着一会儿二姨会带来什么菜色,刚走到门口,就隐约听到水房传来压抑的哭声?。

她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就看到岑溪站在热水器旁边,背对着她在哭。

小嘉自然不?敢打扰表姐哭,赶紧掉头回去?了,迎面就碰上?了来送饭的陈慧:“哎!小嘉,安苳怎么样?了,醒了没?”

小嘉接过她手里的两个饭盒,点头:“安苳姐醒了,医生来看过,也没说什么,应该暂时没什么问题吧。”

“哦,那就好。”陈慧松了一口气,“你姐呢?”

“在水房打水呢。”小嘉回答。

“你先吃你的,我去?找她去?。正好有事儿跟她说呢。”陈慧起身就要去?水房。

“哎,二姨!”小嘉赶紧拉住她,“我姐打完水就回来了嘛,您别急,坐下歇会儿。”

陈慧叹了口气:“行吧。我去?看看安苳。”

小嘉拍了拍胸口——呼,她姐可是?在水房哭,要是?被二姨撞见了,肯定是?尴尬又说不?清。

唉,没办法啊,她就是?这?么善良。谁让她是?唯一的知情人呢。

小嘉叹气摇头,打开饭盒,吃起了香喷喷的红烧排骨。抬头就看到站在监护室门口的安秀英在直勾勾看自己的饭盒,她故意吃得更?香了。

安秀英这?大姨挺莫名其?妙的,对魔王表姐很不?客气,对内小嘉有自己的小九九,但对外,她可是?有自己的底线的,她要和表姐同仇敌忾!对她表姐不?好,就相?当于对她不?好!

几分钟后,岑溪就端着水盆回来了。

陈慧赶紧迎上去:“护士不让我进去?,说只让一个人进,安苳应该没事了吧?”

岑溪眼睛有些红,但她已经熬了这?么久,和早晨看上去差别倒也不大,陈慧没觉察出什么不?对劲,只当她是?累着了,伸手想去接她手里的水盆:“来,给我吧,我跟护士说一声?换人了,你回家睡觉去?,这么熬下去怎么了得。”

岑溪摇头:“不?用了妈,我自己来吧。”

说完就端着盆进去了。

陈慧站在门口,神情复杂地看着她的背影。

小嘉无?语地拍了拍脑门。

天哪,她表姐是?装都不?装了吗?

这?要是?被二姨看出来可怎么好。

里面岑溪把毛巾拧干,蹲在床边小心地帮安苳擦脸。

陈慧站在门口遥遥看着她们,旁边花白头发的老太太突然冷哼了一声?,还面带嘲讽地打量了陈慧几眼。

陈慧莫名其?妙地回看。

这?老太太其?实还不?足以?称得上?是?“老太太”,年?纪约莫也就比陈慧大个几岁,只是?头发已经花白了,身形又佝偻,看上?去?显老了点。

小嘉见二姨一直看里面,忍不?住又为岑溪和安苳捏了把汗,又过来拉住了陈慧:“二姨,别看了,擦脸有啥好看的。”

陈慧坐回了椅子上?,小声?问小嘉:“那老太太谁啊?是?安苳妈?”

小嘉扒着饭点头:“对。”

原来真是?安苳妈。那个早年?被丈夫抛弃,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的女人。现在看起来,她身体也确实不?好。

陈慧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安苳妈也是?可怜人。”

小嘉撇嘴:“她怎么可怜了,我觉得安苳姐更?可怜啊。”

她可是?看到有保姆来给安秀英送被子和饭菜,保姆还亲自帮她把被子铺在椅子上?,照顾得可周到了。

陈慧连忙小声?追问:“我听大夫说,安苳是?自己捅了自己,到底因?为什么呀?”

小嘉摇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有什么事想不?开吧。”

她可没撒谎,她是?真的不?知道。

陈慧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安苳妈妈是?不?是?对你姐态度很不?好?”

小嘉翻了个白眼,小声?说道:“是?啊,一看到我姐,她就跟乌眼儿鸡似的,谁惹着她啦。”

陈慧又沉默了下去?。

那边岑溪给安苳擦了脸,又被护士叫了出来,今天家属的探视时间已经结束了。

岑溪把盆放在地上?,趴在那个小窗上?,合拢双手,枕在脸侧对安苳做出了一个“睡觉”的动?作,然后对她弯起唇,无?声?地说了句“快睡”。

安苳看着小窗外的她,苍白的唇费力地扯出笑意。

牵扯得心脏疼痛而?沉重。

看到岑溪走了,她才闭上?眼,任由?护士帮她戴上?了氧气罩,掀开病号服换药。

她还是?让岑溪伤心了。

岑溪脸上?还带着伤,她知道那一定是?安秀英打的。

她心中的星星,却因?为她,被这?样?羞辱……

但岑溪什么都没说。岑溪只说让她好好的,只说不?许她再有那样?的想法,只说会一直陪着她。

是?她对不?起岑溪。是?她太没用了,竟然只想到死,只想到自己解脱,完全没考虑过岑溪的感受。

她是?个懦弱的胆小鬼,是?个不?合格的恋人。

她根本配不?上?岑溪。

陈慧看着站在门口的女儿,忍不?住说道:“岑溪,过来吃饭吧。”

岑溪“嗯”了一声?,这?才走过来,拿起自己那份饭菜,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她似乎是?真的饿了,一口接一口地吃着,以?前就从来没胃口这?么好过。

“安苳妈也在这?儿呢。”陈慧说道:“我看你就回去?吧,占着人家的家属名额干什么?”

岑溪动?作停顿了一下,咽下口中的饭菜,低垂眼睫说道:“她妈自己都需要人照顾,怎么照顾安苳。”

陈慧瞥着她:“那你工作怎么办?”

岑溪:“跟ecd请过假了。”

陈慧不?满地说道:“你领导怎么肯的?”

岑溪抬眼说道:“线上?办公。妈,辛苦你了,晚上?你就别来送饭了,我在食堂随便吃点就好。”

母女俩相?对沉默了一会儿,气氛越发凝重。

岑溪能感觉到,母亲肯定是?更?明确了些什么。但她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些。

这?是?她早晚都要承认的事,她得面对,陈慧也得接受。

所?幸陈慧没有再说什么,也许是?看在安苳受伤的份上?,只是?嘱咐了她几句,拿着餐具回家去?了。

安苳醒过来后体征比较稳定,这?让岑溪稍微松了一口气。daisy给她租了一张行军床过来,又买了被子和枕头,她就这?样?睡在重症监护室外面的走廊里。

护士说了,家属完全可以?不?必守着,但她还是?想离安苳近一点。

每次护士进去?换药,她都会站在门口看看安苳,看到安苳好好地睡在那里,仪器上?闪动?着规律的波纹,她就觉得心里安稳很多。

安秀英就睡在走廊的另一头,徐姨帮她租来的行军床。

她们就像对峙一样?,谁也不?肯离开。每次岑溪做什么,安秀英都会盯着她,好像生怕她对安苳做什么。

岑溪就只当她不?存在。

晚上?岑溪睡在离暖气不?远的行军床上?,少见地还没来得及挑剔条件,就睡了过去?。

睡过去?之前,她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安苳在哪里都能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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