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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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事实是,他们赖在那小台上唱了一首又一首。

爱情使人盲目,杜川便栽得头破血流。杜川一米九的个子,听得泪流满面,一把揽过要下台的傅锐,把他按在高脚凳上,抱起吉他又开始弹《但愿人长久》的前奏。一首缠绵悱恻的曲子,配着傅锐带酒气的低唱和林询利落的鼓点,成了鱼死网破的惨烈。

闹了近一小时,傅锐怕用力过猛,把杜川刺激到抹脖自杀,便和林询把他架到小隔间里一块漫天瞎聊。林询许久没活动,敲得他手腕酸,捧着杯柠檬水看傅锐和杜川红着眼吼干杯干杯。两人凑在打火机上点燃两只烟,桌上竖的禁烟标识一早落到桌脚边。

林询接过傅锐递过来的打火机,把自己指间夹的那支也点着了。他手还有些抖,火光晃着,看着火热,摸着也不烫,反倒畏畏缩缩地去碰,是真要烫着。

在陆原面前,他不大点起烟。如果是为做榜样,他也不差这一个恶习,如果是怕说教,他也不在意他的说教。具体为什么,他也说不清。

杜川说起他旁观的深夜里的故事。白日里人大多还穿着那层皮,夜里却大多卸下来,仿佛入了夜,便有了隐蔽的躯壳,什么话都能说,什么泪都能流。摔酒杯的也有,痛骂尖叫的也有,但大多是自顾自地哀伤着,在灰暗灯光下犹自落泪了。温馨的恋爱,暧昧的吻,在这里也发生,但是快乐的浪漫的,叙述起来,在那些悲哀的面目之前,总显得色彩不足。

杜川挑拣着离奇曲折的说,傅锐用前男友们的故事交换。林询没什么可交换的,就只静静听着,偶尔说上几句,便这样到十一点才散。

街上店面全挂了锁,一溜紧闭的门,只路灯惨白亮着。傅锐蹲在人行道上抱着树大吐特吐,林询递上瓶矿泉水,他咕噜噜漱了口,余下的全一股脑浇在脸上,算是能睁开眼看见张不重影的脸了。

“阿询啊,我怎么就三十了,我要变小老头了。”傅锐怔怔着,听了一晚上恨时光如梭造化弄人的例子,便开始伤春悲秋。

“别瞎想,你风华正茂。”林询抖开一张纸巾丢在他脸上。

“是了是了,我魅力无边。哪像你呢,心如枯木。”傅锐胡乱擦了一把,他顿了顿忽然换了个八百里开外的话题,“秀江那边要建大坝了,就是安池那边的秀江。”

“我知道。”林询答道。

“你知道?”傅锐扭头看林询,胸口也湿透了,狼狈像只落水狗。

“你刚说的。”林询说。

“哦。那西桥镇也在搬迁范围里,你知道吗?”傅锐轻声道,只看着

街对面,不再看林询了,声音一路低下去,“下个月就要动工了,最晚两个星期之内就要全部清走。之后就再没有西桥了,你要不要在这之前,回去看看……”说着说着,傅锐还是把最后的词含糊地吞回去了。

林询没回应,起身在路灯下又点起一支烟。林询抽烟,但不成瘾,偶尔点起来,一根了事。他只夹着那根烟,都快烧到指节了,才慢慢吞吐一口。

“就不去了吧。”他低着头抖了抖烟,光自上而下照着他,空气里浮动的尘埃在这光照里无所遁形,在他肩头沉沉地转,“那时没见到,现在也没必要去看了。”

傅锐想,若是他板着脸,倒能不怕死地逗逗他松下肩膀来,他现在这样似有似无地笑着,反而打了他一闷棍,搅得他肺腑满是破口。

林询把烟熄了,丢进垃圾箱。这夜里的街,静谧像个凝固的胶状物,小度川的乐声隐约笼在里头,像个困兽嘶哑地哀鸣。整条街都沉默了,就它还挣扎着,在沉沉压下的落幕下束手束脚地挣脱着。林询和傅锐都不再说话。

一辆车从远处驶来,撞开这凝滞的沉默。

它缓缓在街边停下,车身漆黑,窗户也漆黑一片,引擎仍嗡嗡响着。站在街边的林询警觉地后退一步,傅锐却一个健步蹿上来,甩手丢给他一串钥匙。

“我叫的车到了!我车停在店后门,你先开回去,谢啦谢啦!先走了!”傅锐声音洪亮,仿佛刚才低迷的人不是他。他开门上车关门,一气呵成地扬长而去。

林询看着掌心的车钥匙,苦笑道:“你车是哪辆啊……”

他转身往小度川的后巷走去。幸好只停着三两辆,倒没费功夫找。傅锐的车是自动挡,他很久没坐驾驶室了,调了调座椅。车里预设是空调18℃,他们俩这个恶习,也不知道是谁学谁。

出风口夹着瓶小香水,气味恶俗,不大像傅锐的品味,他更喜欢果香的,这大约就是他先前嘲笑的那个小主管的杰作了。傅锐嫌弃那个人糟糕的品味,但他送他的东西却好好留着。

傅锐就是这样一个人,看着满满当当,实际空荡荡。得了一点好,都恨不得贴在心口上暖个十天半月。感情多是不长久,但他仍要一股脑扑进去,长长短短都要爱一会儿,把那些零零碎碎的爱都一圈圈裹紧了缠在身上,就刀枪不入。

林询给傅锐拨电话,告诉他车找着了,铃声却在座位下响起来。林询摸出来看,那灰头土脸的正是傅锐的手机。像有泥浆从外头灌进来,压得他双肩脊背潮湿发沉。

林询推开车门跑出巷口,街道空空荡荡,杜川盘腿坐在人行道上,看着他的小度川,像看着他的恋人。他见林询跑出来,就醉醺醺地同他招手。

“老板,你刚有给傅锐叫车吗?”林询支着膝盖问道。

“傅锐?小锐……啊,小锐,没有没有。我没让他走……我哪里……我哪里舍得送他走。”他连连摆手,眼睛仍是一片血红,酒气冲天,说到后头,显然不是在说傅锐了。

林询脱力地跪下了,杜川吓了一跳,扶着他说怎么了怎么了,你一口没喝怎么也站不住了。林询摇头说没事,勉强地笑着。他握着两个手机,一把车钥匙,却是两手空空,什么也抓不住。

傅锐倚在后座上,已经开出很远。他轻轻地哼着那个调,杜川今晚拉着他唱了一遍又一遍的那一首。在这他人都正襟危坐的车辆里,浮动的曲调诡异万分。他只哼到中段,就不再唱了。几年前得了鼻炎,好好坏坏,嗅觉变得极差,普通气味都变得浅淡,更不要说信息素了。但这车子里的气味熟悉得令人作呕,那个人气味留在密闭的空间里,一刀刀剜着他的鼻腔。

“傅先生,请系好安全带。”

傅锐闭着眼,只当自己聋了。林询大概是已经回去了,也不知道他看出什么没有。看见这辆车,他第一念头就是转身就跑,但做了约定,就该守信。他迅速跳上车,生怕有一点犹豫,就给林询看穿了。他那点心理承受力,估摸着多受什么刺激就趴了。

不像他,受着受着也就习惯了。

“下次再出现在他面前,我就把你口袋里那支笔扎到你喉管上。”傅锐冷着眼,只是胃里的东西都吐完了,他无焦点地看着前方,任那人给他系上安全带。

“您觉得合适就好。”宋渊程式化地笑着,“但根据预测,您的发情期就要到了,需要管理,也请您配合。”

恶心恶心恶心,每个字都听着叫他恶心。想到有一拨人专门观测着他,推断他的发情期还精确到分秒就浑身恶寒。这种事就算知道再久,他也没办法习惯。

宋渊示意他伸手,傅锐看他把一管针剂推进血管里。在行驶的车辆里做这些是有些危险,但宋渊手很稳,傅锐也不介意一个颠簸,手臂扎穿个洞。不过要是能一个颠簸扎穿了这人的喉管,那更好。

“抑制剂对我没用。他又突发奇想什么。”傅锐按着手臂,靠在车窗上。

“您误会了,只是解酒剂。”

“解酒剂?”傅锐暴躁地瞪他,解酒剂还用扎的,怕不是一般的有病。

“针剂起效快。先生的意思,是一切效率为先。”

“你管他去死。”傅锐咬牙骂道,却越发头昏眼花,靠不住地要往前倒,只刚好有安全带固定才勉强没倒下去。他反手抓着宋渊,对方的表情真是一丝裂缝都没有,笑得像蒙了个假面,“你们……管这个叫解酒?”

“主要作用是解酒,也有镇静的成分。”傅锐的手已经开始发抖,只强撑着不睡过去,宋渊继续道,“您这几天作息不规律,需要休息。这是为您的身体健康着想,请您务必理解。”

傅锐眼前越发昏暗,去他的理解,要理解你他妈怎么不给自己扎。

他无力地抓着宋渊的衣袖,扯得笔挺西服的袖口一团皱。但他无法把他一同拖进这片漆黑去,只能独自一人无限下沉。

林询把车停在公寓楼下,吹空调再散些烟酒气。下车前他把傅锐的手机塞回座椅下,握得久了,都有些烫了。

他按了电梯,站了很久也没有声响,这才发现不止电梯,声控灯也没有亮。林询想起来,早前是收到了物业检修电路的停电告知,但没注意就是今天,就只能用手机照明着往楼梯间走。只到三楼,手机便没电了。

一层层阶梯像是没有尽头,一片浓雾般的黑暗在他眼前,拨不开,照不亮。月光被拦截在重重云翳后,林询摸着墙壁艰难地走,那白墙像是在抖。他浑身僵硬地站定了,发现那是他的手在抖。

眼前望不尽的黑暗,只有安全通道的指示牌些微亮着,幽暗的绿黯淡如垂死的眼。但这些光,远远不够。

林询抬不动膝盖,像被千斤巨石压着,脚踝上像是

锁着那镣铐,又被拖进了那个无光亮的狭窄房间。他挣开这些窒息的梦魇,抓着扶手往楼上逃,悉悉索索,悉悉索索,总能听见那锁链在水泥地上拖动的声音,像蛇吐信子,毒液从尖牙渗出。

那虚无的妖邪紧跟其后,扬起尖刀,恐惧的风无孔不入,钻进他的领口,衣袖,每块骨头,每根血管。

没有其他住户的楼梯间,像个巨大的囚牢,林询气喘吁吁地跪倒在某个楼层的平台上,像被风浪冲上某个孤岛,不知道这是哪一层,离家有多远,只仿佛永远到不了。他从来就是这样一个蝼蚁,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到。他蜷在地上,再动不了。

林询……

林询闭着眼,像有人叫他的名字,但他不想睁开,那片无止境的黑暗要把他整个吞噬。既然都是漆黑,他选择他可以控制的黑暗。

别再醒了,等过几个小时天就会亮,就全好了。

“林询!”

林询这次听清了,是有人在叫他。他颤抖着手摸到了柔软的衣料,结实的臂膀。他像濒死的人一头扎进水源,搂紧了陆原,紧咬的牙关一放松,眼泪就停不下来。

“我在呢,我在呢。”陆原抚着林询后背,任他发泄般嘶哑地哭,“我带你回家,林询,带你回家。”

陆原抱着他上楼,走得比平常慢许多。倒不是他抱不动,只是林询全身都是冷汗,又发着抖,抱着他像捧着一块冰,怕热着他,又怕手磕着他,脚步不自觉就慢了。

房间里烛火影影绰绰,陆原径直走向卧室,小心翼翼把林询在床上放下。林询胡乱抹了把脸,沙着嗓子说了声谢谢。他扯着嘴角笑笑缓解尴尬,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陆原从身后抱着他,林询推开他道:“没事了,松开我吧。”

“别动。”陆原并不松开他,在他耳后低声道,“你身上有气味,我先消掉些。”

“嗯?”林询刚才哭过,声音还没转过来,听着像还带点湿漉漉的鼻音。他尴尬地清了清嗓,稳了声道:“是烟味吗?”

陆原把林询抱得更紧些,言语里听不出情绪。

“是信息素的气味,Alpha用来临时标记的那种气味。”

“怎么可能?”

林询脊背一凉。什么时候,在哪儿?Alpha的气味很难残留在Beta身上,如果留下了,那一定是跟信息素长时间接触,而且持续时间不会长。现在还在,那就是前不久。只是普通气味也就算了,临时标记这种,意义太露骨了。无意之中被人打上一个戳,只让人浑身发冷。

林询扭头去看陆原,却颈后一痛,他挣扎着躲开却被抓紧了手。

“我说了,别动。”陆原被这气味惹得烦躁,声音也不自觉冷了下去。他又咬了一口林询的后颈,知道这根本没用,但他心烦意乱,管不了那么多。

他在楼梯间发现他,蜷缩成一团,空气里除了汗和冷,就全是那种令人发疯的气味。

林询身上沾着的,别人的气味,让他无比厌恶。像是无数硬刺扎进他皮肤,仿佛在嘲笑他。

你留不下的,我留下了。

他压着那要撕裂开的暴躁,压着膨胀开的苦痛,轻声安抚他,尽量温柔地抱着他,带他回到已划入他领地的这个房间。但并没有用,那些气味,像在他身上扎了根。他咬着他后颈,迫切希望能有个地方,让他迅速做上标记,即使是临时的也可以。

&a没有腺体,他只能听到林询颤抖地喊疼,他的气味同先前一样,在他身上迅速散去,那个气息却牢牢粘附着没法消除。

“别,陆……陆原,疼……”

林询躲不开,疼得发抖,他大概猜到他想做什么,但这不可能的。他再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

后颈一片湿漉,但不是血,他的血一冒出来就被陆原舔干了。陆原抱着他,埋头在最后一个咬痕上,这颤抖的亲吻让他疼痛。

“林询,我消不掉。”

他的苦闷喑哑地压在他身上,但他没法给他任何承诺。可即便是他咬得他鲜血淋漓,他仍想纵容他。或许抚摸他低垂的头,如果他的手能动弹的话。

林询想到傅锐说的话,这样算是爱的一种吗?但颈后连片的咬痕作痛,让他没法再多想。

他哑声道:“那就,等它散了,再等等就可以……”

“林询……”

陆原搂着他轻声叫他的名字,手却一路往下,从他后腰摸进去。林询心下一凉,挣扎道:“陆原,你干什……”

陆原捂住了他的嘴,他低声道:“林询,我们换个方法试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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