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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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询出了医院,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今天出门早,结束得也快,问的都是惯常的问题,药也就是那些药。陆原这些天都是上午出去,下午六点左右回来,今天大概也不例外。他现在乘地铁回去,应该会比他早到家。

微风习习,蝉鸣隐约,林询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林佑来了电话,他停了脚步站在街角的小巷口静静听着。阳光里,少年们勾肩搭背地走过去,笑着把背包甩到前一个人的背上。女孩挽着女孩的手,手上握的奶茶印着浅浅口红印。父亲把肩上的小孩放下来,小孩子举着泡泡棒蹦蹦跳跳地往前跑。

“……你要还是不想,我就跟他说,你还有事要忙。”林佑提着茶壶泡一杯普洱,落地窗前摆了几株衰败的大岩桐,“他也就是想见你了,毕竟也挺多年了。虽然发过视频,也通过电话,但没见过面,他就是放不下心,总觉得我在瞒他些什么。”

“他还好吗?”

“很好,挺好的。”林佑点了点头,跟着问了一句,“你呢,最近怎么样?”

“还好。”

“你也不用太在意,就顺其自然吧。”林佑放缓语速道,“这件事情上,我尊重你的意愿。不想回来就不回来好了,你慢慢来,不用……”

林询立在巷口,人群河流般在他面前淌过。他握着手机犹豫许久才开口说道:“今年过年的时候,我回家一趟吧。可以吗?”

林佑愣了一会儿,忙道:“可以,当然可以。”言语里全是压不住的笑意。

“可能到时候,不是我一个人来。”

“那个姜务吗?”

“不是,是新认识的人。”林询顿了顿,“是我现在交往的人。”林佑难得地沉默了,但很快他的声音又出现在电话里。

“是什么样的人?”

“爱干净,又很爱笑的一个人。”

“对你好吗?”

“很好。”

林佑笑道:“那就好。”

林询见林佑没有再接着问的意思,便问道:“你不问其他的吗?名字、性别、年龄、职业之类的,我以为你会先问这些。”

“那些啊,那些都不重要。”林佑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街道上车来车往,这件事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林询今年已经三十一岁,恋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走的时候,姜务搬进了他们家,他们两个后来又一起上了青应大学。林佑以为他们会发生点什么,结果林询只是把对方当朋友。出了事以后,又耽搁了许多年。林询变得自我封闭,变得恐惧黑暗,但他更担心他的感情生活也就这样一直照不进光亮。

毕竟一个人生活,是很孤独的事情。

&a吗,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是Alpha,男孩子。”林询顺着林佑的话说了才觉得这称呼别扭,但照着他的年龄算,陆原确实也就是个男孩子,更不要说相对于林佑。

“哦,”林佑拖长着音,笑着问道,“那挺辛苦吧?”

林询皱了皱眉,忽地反应过来林佑在笑什么。

他恼道:“爸!”

林佑在电话那头笑呵呵的,像是又把林询的心思摸了个透。

“你啊,本来就是个心软的人,对方又是个Alpha,不用说肯定是……他比你大,还是比你小?我是说年纪。”

林询深吸一口气,他后悔了,他就不应该跟林佑开这个话头。

“我挂电话了

。”

“好好,不说这个了。”林佑笑着摆摆手,“什么时候带他来见见我吧,我要好好看看,是什么样的人把你给拿下了。”

“过段时间吧。”

林佑点点头说行,坐回椅上微笑道:“比你年纪小吧,听你说话就觉得你挺宠他的。”

林询皱眉道:“有吗?”

“差几岁?”

林询想了想陆原的出生年月,回答道:“八岁。”

“二十三啊,那还真挺小的,叫什么名字?”

林询先前还奇怪林佑为什么该问的不问,现在他一项项地问了,他又被问得烦了。

“叫陆原,还在读大学。下次再说吧,我还有事。”

林询和林佑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继续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他跟林佑不常通话,一两个月才有一次,聊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可能通话时间有十分钟,真正在交谈只有三四分钟。

有时候,他会选择不接,因为实在不知道接通后可以说些什么。像今天这样的通话,这几年来是第一次,他都快忘了上次林佑跟他插科打诨是什么时候。

而余问,与其说是不敢见,更可以说是不能见。他比林佑的承受力要低,也比他要难以说服。他不敢把自己的事告诉他,也没有把握在他面前装得若无其事。

余问总是能看穿他。小时候他只要说谎,就能被他发现。都说他基本遗传父亲,但林佑装蒜的本领,他就没怎么遗传到。

这两三年,他的情况基本稳定了。那时候林佑也提过一次见面的事,他答应了。但到了要见面的那个月,他越发焦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走,范围很小,就像是那几年他在病房里日日夜夜地在那有限的范围里困着。

他恐惧到不敢出门,把自己锁在卧室房间里,除了吃药,就是在饿的时候去浴室接自来水喝。一整个星期都没有出来,直到约定的时间过去。

事后他给林佑打了电话,说了对不起。林佑没多说什么,只让他照顾好自己。

林佑后来就很少提见面的事,余问那边他都替他挡了。如果他还是害怕见面,今年也可以找别的理由继续搪塞。但他不想再躲了。

而且,今年也跟往年不一样了。

林询走过那条熙熙攘攘的商业街后,人行道上的人变得少了。以前来来去去都是自己一个人,复诊前后情绪都很糟糕,没有什么心情注意周围。这次来他却看见很多。

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的风景,在沿途展露它的面貌,阳光撒过树叶的声音也像是触手可及。他张开手时,过路人的笑声和微风一起穿过指缝。那些带温度的,明亮的,像跟他再度有了关联。

围墙上落下一只猫,雪白雪白的。它蹿到在林询面前喵呜喵呜地望着他。

“你闻到了?”林询蹲下身,出门的时候急,给小月倒了碗猫粮,撒了一些在地板上,他随手捡了就放在兜里了。

林询掏出那几粒猫粮放在右手掌心里。猫起初不过来,隔着一段距离在他面前转,慢慢才凑过来,伸着舌头添了个一干二净。他笑着刮了刮猫的脑袋。

“子询?”

林询回头看去,他没有戴眼镜,那人站在几米外,看不清楚脸。他站起身迟疑道:“韩征?”

韩征从树荫下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时,比他高过一个头。许多年过去,这个总沉默寡言的人也会笑了。他伸手道:“好久不见了。”

林询看着他的手,犹豫片刻,还是伸出左手跟他握了握:“嗯,好久不见。”

韩征他以前基本板着张面孔,不苟言笑,天生就有种威严,从前就算是十几岁的年纪,也让人难以亲近。韩征比他大六岁,照辈分算,他还得叫他声叔叔,但他那时候基本不那么叫他。

“刚下班回家吗?”

“算是吧。”林询也不解释太多,也就顺着往下说,“正要回去。”

“在附近吗?”

“不是,去地铁站。”见韩征仍看着他,林询便接着说道,“在开发区,挺远的。”

“是挺远的。”韩征点点头,街上一辆洒水车缓缓驶过,水花四溅,白猫一早蹿上墙头。韩征习惯性地拉着林询往围墙退了一步:“小心。”

“没事。”韩征离他有点近,可能是跟陆原待久了,Alpha身上那种压迫感也变得熟悉。但跟陆原不一样,韩征的靠近令他感到压抑。

见林询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开,韩征低头问道:“你急着走吗?”

“嗯,还有事。”林询顿了顿,补上一句,“有人在家里等我回去。”

韩征静静看他一眼,低声道:“你结婚了?”

“没有,是……朋友,”林询沉默一会儿,轻声道,“男朋友。”

“是吗?”韩征笑了笑,疏离又客气的那一种。他看了眼湿漉的地面,和空空路面上落下的几只灰白雀鸟,回头道:“我送你回去吧,坐地铁慢,你急着走,我的车就在后面停车场,你家在开发区哪里?”

“不用了,地铁挺快的。前面就到地铁站了。”

“上次见的时候,也没怎么跟你说上话。那时候人多,我也忙,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走的,连电话也没有留。”韩征站在林询身侧,微笑的眼里隐约有悲伤,“我也没想到,那时候你会过来。”

他们上次见面,是两年前韩林的葬礼。韩林是韩征的父亲,他的几个儿子里,韩征最像他,也最不像他。个性相貌是他年轻时的翻版,走的路却截然不同。家里的生意,韩征一点也不沾。

“我也只是去送送他,其实我也不该去。”林询平静道,“那不是我该出现的场合。”

“他最后那几个星期有提到过你。”韩征看向林询道,“他其实,还是最心疼你。”

林询一言不发,也没有回应韩征的视线,只看着夕阳渐起的远方。

“我送你回去吧。”韩征没再继续,指了指另一侧说道,“我车就停在那边,你等我一会儿。”

林询刚想拒绝,却来了电话,是陆原。

电话一接通,陆原便笑着说了一大通。“老师,你已经醒了吗?还以为得打好几通,没想到这么快就接了。你现在在家吧?”

“早醒了。”林询笑了笑,他把自己当什么,要是睡到现在,人都该睡废了,“我不在,我出来了。”

“啊?你去哪儿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林询都能想象到他在电话那头愣愣眨眼的样子,他握着手机道:“在市区,有事要办,下午就过来了。”

“你在市区啊,那太好了。”陆原像是大松一口气,声音也跟着飞扬起来,“我下午跟同事过来市区跑材料,本来以为很快就能好,结果效率很低,拖到现在也没有办好,回家估计都快七点了,怕你等我太久,就先打个电话告诉你。”

陆原偏头夹着电话,在递过来的文件上娴熟地签了名字:“你也在市区的话,今天就在市区吃饭吧,好久没在外面吃了。西餐可以吗?邮电路那边有一家很好吃的牛排店。你在哪里,离那边近吗?”

“不远,我在长青路,走过去三四分钟吧。你什么时候能结束?”

“最慢也就是六点吧,我会尽量快点。你先去那边,不用等我,先点就好了,嗯……菜单前几排的都挺好吃,小食里面的鱿鱼须有点硬,其他都还好,你到了再说吧,我等会儿就把地址发给你。”陆原把文件递回给边海。边海带上门出去,对着迎面走过来的薛习摊着手耸了耸肩。

房间隔音效果极好,但边海的表情几乎把通话内容全泄露了个干净。薛习摘了耳机,做着口型指着门悄声道:“嫂子啊?”

边海重重点头,脸快皱成一团,也跟着不发声地说话。他摆摆手道:“没法听了,太恐怖了。”

薛习郑重地拍了拍边海硬实的肩膀,表达了浅薄的慰问之情。

“那到时候见吧,我这边一结束就赶过去,就是荔枝今晚上可能要饿肚子了。”陆原笑着摇了摇头。

“我出门的时候喂过它了。”

“这样啊,那就没什么好担心了。到时候见了。”

“嗯,等会儿见。”

林询挂了电话,韩征站在几步远处,他一直没有走。林询站在原地,没再走近他,他指了指前方的路,说道:“我先走了。”

“子询。”韩征叫住林询,林询回头看向他,他脸上的笑容只在象征性的礼貌和那段通话里短暂出现。韩征咽下一句话,笑了笑说道:“留个电话吧,你今天忙,等你什么时候不忙了,出来见个面吧。”

“韩征,明面上私底下,我都不会再和你们有任何牵扯。那次是我最后一次到有你们在的地方。”林询平静看着他,“还有,我是林询,不要叫错了。”

“你记住就好,反正也不会再有叫我名字的时候了。”街面上的雀鸟在车辆驶来前振翅高飞,林询在行道树下看了韩征最后一眼,“不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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