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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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稿了。

林询怔怔地斜在椅上,头晕目眩,眼前发灰。包装袋满出垃圾桶,最后一个面包在过期的当天吃了。刚刚好。

他歪头熟睡过去。疲累至极,没有梦。

大约十数个小时后,林询从椅上龇牙咧嘴地挣扎着起来,半边身子僵麻,拖着右腿踉踉跄跄往浴室去,形同残废。仔细想想这模样,跟他设想的在雪夜逃犯有些许相似,不由倒回去多走几步。

出浴室前林询斜一眼镜子,虽还发着雾,但惨白的脸色倒是明显。胃里空空,手脚乏力,全靠一身骨头撑着。

一个不知名的小作家,在他偏僻的小公寓里,倦倦地烧一壶白开。林询听见敲门声,往玄关望去。耳边突然炸开嗡鸣,林询皱眉捂着右耳拉开门,隔着一条防盗链,抬头瞧见一张陌生的脸。

不认识。

林询昏沉地关上门,眼皮坠了铅,这会儿没什么精力应付一个敲错门的青年。趿着拖鞋回餐厅,头发还是湿的,胃也仍是空的。人们能开发出药剂克制Omega的特殊生理需求,也该有药剂能克制普通的饥饿才对。真不公平。

“林询老师……”

林询循声回头,见一只手抓着门框,同那声音一块发抖,彻底从梦游般的行尸走肉里清醒了。

“你怎么不早说?”

林询握着手机在阳台从左踱到右。他对陌生人根本没招,愣愣地不知道说什么。倒是陆原,执意站在门外,跟他解释清了才进门。

林询查了一下手机通知,两个未接来电和一封未读短信。傅锐发的,大意是得了两张家政公司的体验券,替他也约了一个,让他周四注意下来人。

傅锐心里苦极了,他可是早早打过招呼。但在林询这儿,十二个小时之前不算“早早”。傅锐憋屈,但也没法,只得问道:“所以伤到人没有?”

“他说是没事,还在打扫客厅,”林询摩挲着兜里打火机,它本来搁在客厅抽屉里,刚刚才叫陆原递给他。他瞧见他左手背通红,有些破皮,“但我看是有伤到,估计蛮疼的。现在的小孩子都这么懂事吗?”

傅锐忍笑,什么小孩子,你是老爷爷吗?

“是好像还在上学吧,叫……”

“陆原。”

“嗯,是姓陆。”

“我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你不是道歉过了?”傅锐听得头大,他怎么又在这些小细节上翻来覆去想,“你要还觉得不好意思,就干脆订他一单。反正你一写稿就跟山顶洞人没两样,平时也懒得没边。上次去你那儿,昏天暗地差点摔死。这样挺好,你也不用跟我磨磨唧唧,双方都得利。而且那个小陆,我听他们说还挺好的。”

陆原收拾起吸尘器往卧室去,见林询看着他,便笑着同他点点头。

林询也点头以作回应,继续同傅锐说道:“嗯……他是挺不错。”

家政的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只是林询拿到简历时还不大相信,会有Alpha选择做家政兼职吗?家教倒是更实际。

林询所设想的Alpha,大约走职场精英这一流派,西装笔挺冷面斯文。陆原在他眼中,不得便沦为个“古怪的异类”。照陆原解释,是因为小时候太邋遢,被教育过要注意个人卫生,就喜欢上了扫除,对家政也很好感。林询也就不多问了。

定了每周过来两次。周二一次,周四一次。陆原偶尔换时间,但都会提前给他发信息。林询简单回一个“好”。

林询大多窝在公寓里,常年空调不断,灯也是长夜不关。冷气哗啦啦吹,宁可裹着毯也不调高温度,陆原敲门进来,身上暖洋洋,跟自己像是两个季节。

开灯睡觉,日夜颠倒,也怕无聊,闲下来就抑郁,没有东西可写,就翻来覆去看两三部电影,或是睡觉。也尝试喝酒,但第二天的头疼更要命,酒后话痨起来,也没人可说话,比寻常的孤单更寒冷些,熬不住。

他原想养个动物,就在屋里窜上跳下也好,伏在脚边也好,可这样仿佛不道德,只不过多谋害条生命,他并照看不好动物。陆原在屋里走进走出,有时站在椅上擦窗,有时伏在地上检查灰尘,效果倒也差不多。

但陆原有点太勤快了,几个月下来,他都快被惯出洁癖。

他倚在书房的躺椅上,瞧着陆原整理书本,这椅子以前被他胡乱堆书给压坏了,陆原不声不响地修好了,摆在落地窗下,吹着空调晒太阳,正正好。

阳光映得陆原发色更浅了,像是很柔软。林询以前抱起过人行道边花坛里呜咽不停的小猫崽,手掌托着它,软得不像话,说不定他头发也这么软。

林询在草稿上涂涂改改,随口问他:“陆原,喜欢过人吗?”Alpha的情感思维模式估计有所不同。见陆原笑笑不说话,林询继续问道:“她的信息素是不是格外不同些?”

作为一个Beta,没什么太可惜的地方,照他废物型的生活方式,换个性别也是沉闷。傅锐形容过信息素,他觉得像笼着人的雾,有的是阴霾,有的是利剑。林询嗅不见那些,有些遗憾。

“完全没有,在人群中常找不见他。”陆原摆摆手,像是思索什么,“想快点见到他,有时候会喘不过气来,心跳得很快。”林询瞧着他低头认真描述的模样,背后像是生出蓬勃的树,烧着枝叶繁茂的火,映得脸颊也是红。

“不行不行,太丢脸了。”

“没有,很真实。”林询安慰道,本子垫在膝盖上,圈圈圆圆画了一排排。

过了两三个星期,陆原突然连着请了三次假,日期一直延到了周日。这是两个月来没发生过的。

林询开了冰箱,做了碗番茄鸡蛋面。之前看陆原是这样做的,便也一股脑切吧切吧剁了扔进锅里,但味道完全不相似,林询乏乏地吃了便觉得无趣了,他明天会过来吧。陆原上次说,或许下次可以做些别的,他带点食材来,不煮面了。

睡到第二天中午十点,眯着眼开手机,陆原发来了一封短信。

“老师,我今天也不能来了,十分抱歉。”

林询支起身坐了会儿,屋里仍整洁,只是地板上落了点灰。这间屋子太容

易积灰了,只是两三天的功夫。他以前没怎么在意,现下总能轻易瞧见。凌晨合上的电脑搁在床头柜上,他草草写了大纲,计划等睡醒再修改。但现在又不想做了。

他缩回被窝,反正无人要来,困意同棉被一块裹紧了,大睡不醒。

真暖和。

浑噩睡了不知几个钟头,林询被饥饿感唤醒,再睡不下去。他把笔电收拾回书房,泡了杯咖啡,啃着面包片将文件改了一遍发给编辑,嘴里没味,躁得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忍不住把卧室的地板拖了一遍,他趴在地上瞧了瞧——还是陆原擦得干净点。

林询百无聊赖,又翻出了那张影碟,几年前买的,他很喜欢这部。将客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切了番茄撒了砂糖。冰淇淋吃完了,陆原买的番茄还剩很多。

“忙?”林询倚在沙发上给傅锐发了封短信。二十分钟后,手机嗡地一震。林询抓过来一看,屏幕上就一个字。

“忙。”

又接连震了几下。两条信息嗖嗖跳出来。

“死。”

“了。”

林询甩手就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

电影快进到教堂火拼的桥段,光影闪动,身法矫捷。他懒懒地窝着,又成了个残废,光照不进来,时间更缓慢了。他倦倦地将影片颠来倒去,突然想养一只猫。

活的,温暖的,伏在他膝上的生物。

林询盯着屏幕,其实没怎么在看,但也不是全然发呆,忘了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闭塞,不出门,不交友。通讯录里有许多的号码,联系的只有寥寥几个。

手机嗡嗡作响,将他从泥沼里拔出来。他艰难地伸手去够,翻过手机一看。

是陆原。

他怎么会打电话过来?林询接通电话,手机屏幕上显示是凌晨三点。

“是……林询吗?”

是个陌生人,林询不由迟疑,对方又问了遍,他算是应了声是。

“是就好啦!你朋友手机落我车上了,很晚了你们公寓太偏了,我就不送过去了。叫他明天到公司取吧,地址我等会儿发给你。”

对方自说自话地讲了一长串,林询一头雾水。

“我朋友?”

“对啊,他两个小时前打我车说要回公寓。哎呀,开发区这里这么远我本来不去的,可是他话也说不清,没法交流啊,我就只能开啦。现在好啦,手机又落我车上啦,我不可能再折回去了。你们不是住一块嘛,告诉他明天自己来拿吧。”那人絮絮叨叨地抱怨完了,便干脆地挂了电话。

不会吧?

林询愣了一会儿,匆忙抓起钥匙,开门往楼下跑,灯应声层层亮起,气喘吁吁到五楼,才发现忘换鞋,险些绊着拖鞋摔倒。

他撑着膝盖喘得厉害,两眼发虚,心脏都快从肋骨间跳出来。他的运动细胞早死绝了。

林询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灯照亮蜷在角落里的人。他像个被揉皱压扁的纸团滚落在通道口,大汗淋漓像是淋了雨。

“老,老师?”他慌忙站起来,脸红得异常,像是感冒,“你怎么下来了?”

“对不起,我打错车了,但等不到另外的,也没剩下多余的钱……手机好像也落在家里了。”陆原嗓音同往常截然不同,沙哑像裹了炭火。

“我不是故意要……待在这里。”

林询沉默着看他解释,这模样有些熟悉,像在哪里见过。他两星期就将备份钥匙给他了,他为什么不上楼找他呢?

“好了,先上楼吧。”

他抓着他的手腕领他往电梯间走,陆原脚步虚浮地跟着,只默默上移手指,牵住了林询的手。他手心灼人,像是被感染,林询剧烈运动后平复下的呼吸又有些紧张起来。

电梯缓缓降下,林询盯着减小的数字突然醒悟。

所以刚才怎么不乘电梯。

“我真是……”

林询觉着今晚真是两个蠢蛋凑一块了,回头去看陆原,他一直在身后不作声,不知道是不是烧糊涂了。

手忽然被攒紧,林询愣愣看着陆原。电梯门在身后叮地一声打开,将他的脸更清晰照亮。林询脑子嗡一声炸开闷响,这绝非感冒。

他脸上泛着明目张胆的热切,低垂着眼,目光扫过他的眼,鼻尖和嘴唇,停在他的喉管上。林询吞咽着口水,像被利刃抵住了咽喉,有爪牙轻轻挠过心脏。

陆原轻声喃喃了几个微不可闻的词句,再默默地看他一眼。

电梯门合上带走了光,陆原凑近他,掠过嘴唇,擦过脸颊,只轻轻地咬他的耳廓。林询快被心里蓬勃而起的热浪吞噬殆尽了,陆原方才的话将他拖进罪恶又迷乱的囚笼里。他衣衫齐整地站着,欲念却使他形同赤裸。

他低哑的嗓音还在耳边回旋。

他说,老师,带我回家吧。

影碟机只是粗鄙的机械,从头播放着那张陈旧的影片,又到了厮杀的桥段,但音量小得可怜,毫无气势可言。桌上被叉子捣烂的番茄躺在碗底,像一汪过于鲜艳甜腻的血。

陆原跪坐在林询膝前,轻咬吮吸着林询的手指,指节上嵌着深深浅浅的齿痕,像要吞尽血肉,又像野兽磨牙。一切都不大对劲,但林询又说不出真正拒绝的话,他发出了邀请,他也接受了这暧昧的邀约。

林询抚摸他的头发,跟他想象中一样柔软,只是他浑身都烫得厉害,发根也湿透。是发情热?Alpha也有发情期吗?林询没大了解过这个,现下头昏脑涨,更是不清楚。

陆原扭头咬住他的手腕,抬眼看着他,用嘴唇蹭着齿痕,轻轻吮吸,仿佛接吻,眯着眼道:“老师,你饲养我吧。”

热气全然钻进血管里,同脉搏直击脏器,言辞完全不对,像是诱使犯罪,那又怎么样呢。陆原蹭着他的手心,他想起自己黑夜里的无数个愿望,裸露的,热切的。

林询心上被狠狠一击,终是忍不住,俯身同他接吻,像炭火烧在一块。他知道这个人说着低姿态的话,但终是要压制他,咬碎他,Alpha都是这样,陆原也会这样。

但他挠挠他的下巴,像安抚一只小野兽。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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