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戴玉石早早上朝去。白秋怜出了趟门,回来后,收拾了一下,进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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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监领路,带着他来到御花园。

“陛下。”白秋怜必恭必敬行礼。

赵启彻端坐正中,冀王,东方炎在他的左侧,戴玉石坐在右侧。矮桌上摆着玉壶,似是赏花小酌。

当白秋怜行完礼抬起头时,几人皆怔住。

从未见过这样的白秋怜,淡淡施了妆,唇红肤白,一双墨绿的眸荡着盈盈水意,眼角微微上挑,,似笑非笑,简直是勾魂夺魄,妩媚灵动。

戴玉石的脸色变了变,低下头去倒酒。

“……白大人,请落座吧。”赵启彻不动声色道。

白秋怜款款走到戴玉石旁边坐下,戴玉石又是一惊,讶然望向白秋怜。别人离得远还闻不清,但他可闻得明白。和平日完全不同的香气萦绕飘过,不是清冷淡雅,而像是特别调配出来,一层层有深度,微微变幻着味道,诱惑迷人的香气。

白秋怜微垂首,忽视着戴玉石惊异的眼光。

“皇兄真是好福气,有这样杰出的臣子。”赵启哲一怔过后,大笑起来,“我简直有些迫不及待要听白大人弹琴了。

赵启彻深深看了白秋怜一眼,神色复杂。

赵启哲毫无察觉,转身对东方炎说:“东方兄,你有没有听过?”

东方炎笑了笑:“听是听过,不过每次极短,让人不能尽兴。所以今天我说什么也要来凑热闹。”

这两人从前私交甚好,倒你一句我一句说笑起来。

白秋怜淡淡一笑,起身道:“承蒙陛下与冀王抬爱,我这就献上一曲以助酒兴。”

赵启彻一挥手,旁边抬上琴来摆好,正是白秋怜屋中那架。

白秋怜不紧不慢地坐正,照惯例试了试音。

唇边浮起浅笑,玉指在琴弦上挑拨,玲珑剔透清澈婉转的小调扬起,时快时慢,好似林中散步,树叶婆娑,阳光的碎片倾洒下来,说不出的惬意悠闲。

几人听着,渐渐放松,此曲应此时,让人心情舒畅。

音一转,似到树林尽头,竟听到海涛之声,隐隐如滚雷,走出去,视野开阔,汪洋大海,彭湃激昂。雪白的浪花翻越,直直地扑向天际线。一片天高海阔,壮志凌云。

仰头望天,飞鸟掠过,仿佛天地间只剩一人。琴声慢慢转轻,又回到林间,泉水叮咚,幽静娴雅,心态平静。

一曲终了,几人才回过神,长长吁出一口气——

“……大人简直是神技啊,”赵启哲一脸崇拜,“我从未听过这么好的乐曲。”

白秋怜谦逊一笑,却牵出风姿无限。

“如果王爷喜欢,下官便常弹给王爷听如何?”柔柔的声音,听得人酥软。

戴玉石面色铁青,忿忿转过头不再看他。

“哦?那敢情好,只怕皇兄舍不得呢,哈哈。”赵启哲眼神动了动,旋即大笑。

赵启彻脸色也不好看,冷冷哼了一声:“白大人是朝廷命官,哪有闲工夫经常弹琴给你听。”

赵启哲假装没听到,又自顾说道:“正好,我府上的善先生也颇通音律,吹得一手好萧,你们有时间可以切磋切磋,顺便让我饱饱耳福啊。”

“可是上次宴会你带来的那个人?”东方炎道。

“正是。”赵启哲点头,“善先生可谓博学多才,而且,说起来,他也是本王的救命恩人。”他这一说,大家的目光都看向他。

赵启哲笑笑:“半年前,我曾在鹿城遭人暗算,幸亏先生路过,救了我一命。不然,皇兄,您恐怕就看不到小弟我啦。”

戴玉石冷笑:“王爷可知此人曾是前朝知府?”

“当然知道。”

“那您是否知道他做知府时的所作所为,留这样一个恶名昭著的人在身边恐怕有辱王爷身份吧?”

赵启哲挑眉,戴玉石的语气让他隐隐不快。看了看皇兄,慢丝条理道:“善先生曾对我说过一二,他任知府的所为我也知道。不过……在那样一个乱世,又有谁是干净的呢?先生不过是为了在李疆那个昏君手下自保,其实……和这位白大人所做的大同小异。”

戴玉石咬牙,刚要发作,忽听一声细笑。

“王爷说得极是……前朝昏君当道,往事无需再提。有机会,下官一定与善大人合奏一曲,以敬王爷宽宏之心,谢王爷体谅之情。”白秋怜水眸幽幽,笑得轻浅悠远。

赵启哲大笑连声道好。余下时间几人神色各异,说是品酒赏花,却个怀心事,也就早早散了。

白秋怜和戴玉石回府,一路上戴玉石绷着脸,不理他。进了门,怒气冲冲地回了屋。白秋怜苦笑一下,也回了屋。

片刻,拿了包袱出来。

“烦劳和你家大人说一声,我就此告辞。”白秋怜唤了一名仆役,嘱咐道。玉石恐怕正在气头上,就不打扰他了。今后也不应再把他牵扯进来。

门吱地一声打开,白秋怜停下,回望。

“……你去哪?”戴玉石僵着脸走出来,看到他身上的包袱神色又阴暗了一分。

“既然你来了,我正好向你辞别。我想要搬出去,毕竟一直住在宰辅家中,难免有结党营私之嫌。你不用为我担心,地方我已经找好。”白秋怜淡淡道。

“搬出去?为什么突然这样说,之前不是一直住得好好的。”戴玉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白秋怜沉默了一下:“……我觉得还是搬出去好,不能总是依赖你……”

“是因为善安,对不对。”戴玉石打断他的话。

“从昨天回来就不对劲,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事?看看你今天这副样子,你想要勾引冀王,我没猜错吧?想要故技重施,借他的手除掉善安。白秋怜,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又轻贱自己,你就不能把心里想的说出来,我就这么不可靠?!”戴玉石越说越气,恨不得指着鼻子骂。

白秋怜抬头定定地说:“我不想连累你,我的事自己解决。”

“什么叫你的事?!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大吼。

白秋怜扭过头,向大门走去。

“来人!!给我把所有的门都关严了,谁也不许出去!!”戴玉石气的脸发白。家丁忙不迭去关门,个个噤若寒蝉,从未见大人这样激动过。

“你!”白秋怜也动了气,“我的仇人自己解决,用不着你插手!让我出去,我不想再住在这里。”

戴玉石深吸气,一言不发。起步一把扣住白秋怜,强把他往屋里拖。

“玉石!”白秋怜着恼,却挣扎不开。

一把推进屋中,门重重地关上。戴玉石怒气冲冲地回头,刚想说话,却见到白秋怜散开的秀发下,雪白的颈项——

“……你……怎么回事?”

白秋怜慌忙捋过头发遮住那红印:“……没什么……”说话都没有底气。

戴玉石咬牙:“是善安?”

沉默——

“……他到底……”欲言又止。

白秋怜闭眼,又睁开:“……没有,他只是咬了我一口……”

看着站在那里的白秋怜,平淡的表情,却让戴玉石有种苍凉的感觉。

“对不起……对不起……”戴玉石懊悔地搂住白秋怜,“我知道,你有多么恨他……让我帮你好么,别再一个人战斗了……”

停了停:“我这就进宫,与陛下说明,看他善安还敢嚣张!”

“玉石!”白秋怜拉住他,“没用的,你还看不出来么。冀王那样护着善安,陛下怎么会为我这种微不足道的人和亲弟弟翻脸呢。”

“可是……”戴玉石狠狠道,“岂能容他继续活在世上!”

白秋怜叹口气::“不要再插手了,就让我以我自己的方式报仇吧。也许这不是什么好办法,但我…只能借冀王的手除掉他。你嫌我下作也好,低贱也罢,我早就不是从前的我。现在,也不过是三年来的延续罢了……”

戴玉石一脸受伤:“我怎么会那样看你,我说了,我可以动用宰辅的力量除掉他。这样,总比你委屈自己强。”

白秋怜生气地说:“你怎么还不明白?新朝初建,你身为宰辅,怎能任性妄为。好好辅佐陛下,大展宏图才对。如果没有我,你原本和善安应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不要因为我断送你的前程!”

“我怎么会在意什么前程,白秋怜,没有你,其他又有什么意义!我……”戴玉石猛地刹住,怔怔地看着白秋怜。

白秋怜也愣住,旋即移开视线。

有些话,即使知道,也从未说过,那一层窗户纸,小心地维护着,生怕没有了,会无所遁形——

……“我喜欢你。”

戴玉石还是说了出来,表情有一丝怆然。埋在心里,不知念了多少遍的话,不知沉了多少年的情,终于,鼓起勇气,明白地说出来——

“所以,不要再说什么连累我的傻话,我不怕。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你的法子太慢,还是让我来吧。等到一切结束,我们就辞官,远走高飞……”

白秋怜眼眶湿润,他紧紧闭了眼:“……我欠你太多……”

戴玉石一笑。

“又说傻话。”

宠溺的,保护的,只为眼前一人…………

第八章虽然戴玉石坚决反对白秋怜再去接近冀王,但白秋怜对于下定决心的事极为固执,不愿放弃任何可以扳倒善安的机会。表面上不说什么,却也时时关注着冀王的动态。

戴玉石跟随赵启彻南征北战,也结识了一些江湖中人。他当下决定,采用最原始却最有效的办法——买凶杀人。这种方法一直为戴玉石所不齿,但事到如今,一想起白秋怜颈上那斑斑红印,就恨得发慌。

白秋怜依旧每日去文心阁抄写典籍,却再不敢留下晚走。

到了下午,白秋怜到圣济殿的御药房找东方炎。本来出了宫,不应再由身为御医的东方炎看病。东方炎却不管那套,坚持他的病人负责到底的态度,要求白秋怜隔几天就要来找他吃药,否则就算追到他家硬灌也得把药灌下去。

白秋怜无奈,心里却对他很是感激。自打那日吐血后,身子虚弱很多,便没有推拒。

“大人。”跨进殿门,有几个御医在,忙忙碌碌的,唯独东方炎老神在在,一副无所事事无聊透顶的闲样。

“你来啦。”东方炎一看他,点点头,“正好,趁热喝了吧,别烫到。”说着,从小火炉上把药罐拿下,将棕色的汤汁倒入碗中。

白秋怜微微皱眉,药的蒸气罩得他的眉眼有些朦胧。

一口憋住气,咕嘟咕嘟把药喝完。

东方炎咧开嘴:“苦么?表情这么痛苦。”

“还好……”怎么觉得他似乎很高兴看到自己被苦到啊。

“哈哈哈~~”东方炎不顾周围御医惊吓的表情,笑得毫无风度,“还好?白兄,那我还真是佩服你的忍耐力。我特地加上了几味极苦的药,平常人喝一口就再不想碰了,你竟然说还好?”一双星眸,因大笑而亮闪闪。

“……”无语。

“……那可真是谢谢你的‘特地’了。”唉,这药后劲真大,现在觉得嘴里更苦了,白秋怜忍不住瞪了东方炎一眼。

东方炎一愣,渐渐转为微笑:“……老实说,你还是这样穿着比较好看。那天你的香可熏死我了。”

白秋怜抿了抿嘴,垂下眼。

忽然东方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缓缓凑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药弄苦?”

白秋怜看他一眼,摇摇头。

“举例说,一个人腿很疼,那么如果他的牙也很疼,他就会忽视掉腿疼,只注意到牙疼。药很苦,它只会让你的嘴里很苦,你就可以忽视掉其他地方的苦了……”东方炎说着,眼含笑意。

白秋怜怔怔望着他,半晌才道:“……谢谢你……”

“别把什么事都压在心里,对身体不好,你可不要败坏我神医的名声啊。”假装瞪眼警告。

白秋怜莞尔一笑:“谢谢。我现在嘴里真的好苦,有没有水让我喝啊?”

出了圣济殿,心情感觉好了很多。那个东方炎,虽然对于自己的事知道不多,但出乎意料的,总能敏锐察觉到自己的心情,像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兄长。

走在长廊上,一名宫女匆匆走过。

“……小翠?”白秋怜停下脚步。

“!公子?!”果然是她。

“公子,我好想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你出去过得还好么?”小翠扑过来,兴奋地拉起白秋怜的手。

白秋怜失笑:“很好,我很好。我刚才是去御药房拿药,你呢?还好么?”这个小妮子,还是这么直爽。

“我?”小翠微微一顿,旋即笑开,“我很好啊,现在在戚妃殿下那里侍奉。戚妃殿下怀了龙种,最近有些害喜,我正要去御药房拿些安胎药呢。”

“哦?原来是这样,真是喜事一件啊。”白秋怜淡淡笑道,心中却想起,恐怕后宫要无宁日了。如若是个男孩,则身为大皇子很有可能立为太子,这其中的尔虞我诈是非难辨,曾在后宫生活近三年的白秋怜深有体会。

小翠完全没注意到白秋怜神色,又说:“公子,你的身体好些了么?你那日吐血,真是吓死我。”

白秋怜安慰地说:“不要紧,东方大人开的药很管用,已经好多了。你在宫中,要多留个心眼,这里不比别处,小心为好。”

“我知道,我知道。公子,我真舍不得你。”小翠听着,眼眶红了,忙抬手拭泪,露出一小段藕臂。

白秋怜一惊,拉住她的手,把袖子捋上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小翠的手臂上一道道红印交错,触目惊心。

“没……不碍事……”小翠慌忙抽回手,眼神闪烁。

白秋怜盯着她:“是戚妃打的?”

小翠摇摇头,泪珠迸出来。

白秋怜皱眉:“你老实说,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被人打成这样?”

小翠眼泪流的更凶,好似多年的委屈一时全都爆发:“……公子,戚妃殿下……把我许配给汪公公了。”

白秋怜呆住:“……什么?!把你许给了太监?怎么会这样?”

小翠抽抽泣泣道:“戚妃殿下知道我侍侯过您,心里总耿耿于怀……所以,找了个借口,把我许给了王公公。公子,那个王公公都已经五十多岁了,我…….我…….”

白秋怜深深叹气,原来是这样,虽然很少,但将宫女与太监婚配不是没有过,一般都是两情相愿。这样恶意地强人所难,实在太过分。

“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你……”

“不是的,公子。是奴才的命不好。”小翠抹着眼泪。

“这些伤,都是汪公公打的?”

小翠点点头。

白秋怜痛心:“都是在宫里任事,他有什么资格打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总管?”

“他是戚妃娘娘的亲信,现在戚妃娘娘怀了龙胎,正是得宠,总管根本管不了。”

小翠收了泪,一脸认命的样子:“公子,没关系的。在宫里做事都是这样的,我忍忍也就过去了……”

白秋怜一跺脚:“我去找皇上说去,把你讨出来!”怎能眼睁睁看她掉进火坑。

“公子?”小翠忽然感到有了救星一般,她年纪小,刚入宫没多久就碰上这种事,自然苦得不得了,“您……您真能带我出宫?”

白秋怜重重点头,心想无论如何也要把她救出去。新朝初建,赵启彻入主皇宫不过数月,竟已出现这种陈习诟病,到时定要据理力争。

小翠还留有泪痕的脸顿时兴奋地红润起来:“公子,奴婢今生一定作牛作马报答您!”

两人说着,远处走过一名锦衣少年,瞟了这边一眼,走开几步,忽又掉转头直冲他们而来。

白秋怜注意到,扭过头去看他。

很俊秀的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眼里透着不羁和愤世厌俗。骨骼匀称高挑,走起路来很稳,似乎武功不低。

他一直走到两人面前,小翠惊疑地回头。

“你是白秋怜?”冰冷的声音。

点头承认。

少年冷笑:“果然生得一副好皮相,天生下贱侍人的命!”

白秋怜脸色一沉:“这位公子,我并不认识你,为何出口伤人?”

“哦?白大人不认识我,我可识得大人。当年权倾一时的九千岁自是不会认得我这罪臣之子。”少年满脸嘲讽厌恶。

白秋怜看了看他,默然不语。

“大人可还记得李云将军?”

当然记得,李将军一代名将,为使赵家军早日破军推翻大苈,白秋怜设计诬他叛变,使其全家男丁街斩,女眷和小于十四岁的孩子流放。

皱眉:“你是?……”

少年的笑容有一丝扭曲:“李仇。李家么子。”

白秋怜定定望向他。李仇?记得李家三个儿子没人叫这个名,莫不是自己改的,提醒自己莫忘仇恨。想到此,苦涩一笑。

“原来是李公子。”

少年挑眉:“大人当年所赐,在下一日不敢忘记。他日必当双倍奉还!”眼神阴鹜,杀意毫不掩饰。

白秋怜忽然有些恍惚,这样仇恨的面容,似乎似曾相识。

诱使李疆下令将善安全家抄斩时的自己,也是这样的表情吧。深深的恨埋在心里,冷笑着,带有一丝疯狂,执着着,以仇恨为支柱活下来,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仇人。那样的自己和眼前少年的影像几乎重叠了——

“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原来冀王说的没错,他和善安,根本就是大同小异,所做的事没有区别啊……

李仇出了宫门,眼神搜寻着,定在了不远处的青衣儒衫上。

“先生!”一改刚才阴戾的脸色,露出符合年龄的笑容。

“仇儿。”善安笑盈盈地走来。

“让您久等啦。”

“不会。怎么样?见到陛下了?说了些什么?”

李仇哼了一声:“还能说什么,老一套而已。安慰安慰忠臣之后,再封个不大不小的官做。”

善安温润一笑:“你莫要忘了,李将军是大苈朝的忠臣,可不是赵家的忠臣。他这样对你,已是难得。”

“我明白。”少年神色一敛,“我会处处小心的。”

善安点点头。

“对了!”李仇忽然一顿,“说来真是巧,出来的时候,看到一个人。您猜是谁?”

善安轻笑,状似随意道:“……白秋怜?”

李仇张口结舌:“先生,您怎么这么厉害,一猜就中。”

善安失笑,眨眨眼:“所以我是你先生啊。”

李仇咧嘴一乐,想到白秋怜,眼神瞬间又冷了下来。

“看他那样逍遥自在,我就恨得不行,几乎忍不住想要当场杀了他!”

善安瞟了李仇一眼,挑眉:“傻孩子,对你恨的人,怎么能让他那么轻松地死去呢……”

仇微眯起眼:“……不错,我不会让他那么轻易死去,太便宜他了。我父兄的冤与血要让他加倍偿还!”

少年几乎沉浸在深深的恨意中,忽然转过神来:“啊……失礼了。先生与我境遇极为相似,都是被他陷害的呢。对不起,勾起先生伤心事。”

善安微笑地望着他,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

“先生,您……也是和我一样,恨着他的吧?……”望着善安深不可测的表情,李仇刹那间有种不确定的恍惚。

善安轻轻转头,嘴边挂着淡淡的笑,没有回答。

第九章白秋怜回了家,晚饭过后。和戴玉石两人坐在小厅闲谈。想起小翠的事,便说与戴玉石听。戴玉石听后也颇为不快,两人商议,还是由戴玉石向皇上讨人,毕竟白秋怜也隐隐牵扯其中,不方便出面。

“明日下了朝,我就去和皇上说,你放心好了,一个宫女而已,陛下不会吝啬的。”戴玉石笑笑,拿起好不容易剥出的核桃仁递给白秋怜。

白秋怜白净的脸庞微微一红,接过核桃仁。

自从那日戴玉石明白说出心意后,白秋怜内心一直纠缠,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感情。其实,戴玉石在他的心中占有很重要的位置,信赖他,关心他,和他在一起很舒服。但是白秋怜不知道,对戴玉石,是否有超出友谊的感情,是否……有着恋慕呢?……

白秋怜不明白自己的心,他虽然经历过很多人,却从不知道动心的感觉。从前暗暗感到戴玉石不同寻常的情感,没有点破,便这样一直作为好友相处下来。如今一切说明,白秋怜甚至有些惶恐,如果置之不理,对戴玉石实在说不过去,如果回应,那他……该接受还是拒绝?带着这样苦恼的心情,连行动都变得迟缓了。

出乎意料的,戴玉石却好似卸下多年重担一样,整个人神采奕奕。解了禁般,毫不掩饰,变本加厉地宠溺起白秋怜,而且一副理所当然样,乐在其中。

看着戴玉石完全没芥蒂也没打算听回应的样子,白秋怜觉得胡思乱想的自己简直是个傻瓜——

“啪”又一个核桃被敲开。戴玉石坚持不让白秋怜动手,生怕他不小心砸到自己。两个人围着小桌,戴玉石神情专注地用小锤敲开核桃的坚壳,看他堂堂宰辅,一副老母鸡模样并乐此不疲小心翼翼地剥着壳,然后一脸成就感地把形状完整的果仁递过来,白秋怜就一阵哭笑不得,简直把他当成婴儿一样伺候着啊——

认命地吃下,咬得碎碎的。

“……秋怜,你最近没有碰到什么奇怪的人吧?”戴玉石低着头,忽然说道。

白秋怜一愣,不解地望着他。

“你还记不记得李云将军?”轻轻道。

白秋怜顿时了然。

“你是指他的么子李仇?”

戴玉石紧张地抬起头:“你见到他了?”

白秋怜淡笑:“嗯,今天回来的路上,看到了。很好的孩子,陛下打算如何?”

戴玉石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陛下封他做了校尉,虽然不过七品,但是个肥差。秋怜,你要多注意安全,李仇满心恨你,我怕他对你不利。”

白秋怜点点头:“不要紧的,我平日不是在宫里就是在家里,他总不能在皇上眼皮底下杀了我吧。”

戴玉石摇摇头:“你不知道……其实,他似乎与善安有些瓜葛。我很担心,善安深藏不露,我几次找人欲行刺,却都无功而返,恐有高手暗地助他。李仇一心想置你于死地,他与善安联手,不知要掀起什么祸端来……”

白秋怜一怔,旋即勉强笑道:“玉石,难为你了。他既然想报仇,就让他来好了,我毕竟有愧于他。其实……我和善安没有什么区别呢,同样使人家破人亡。”

“胡说!”戴玉石责怪道:“我就知道你又要妄自菲薄。他怎有资格和你并论!”

白秋怜极淡的笑了下,低头默默地拨弄着核桃,垂下的浓密睫毛挡住一切思绪——

翌日,两人商议,戴玉石下朝后便去找皇上商量小翠的事,白秋怜在文心阁等消息就好。

白秋怜满心欢喜,如沐春风的面容连那些老古董都看得微微失神。等到看大臣们纷纷下朝,过了一会,戴玉石匆匆赶来。

“怎么样?”白秋怜迎上去。

“走吧,陛下已经唤人去叫她收拾东西了,咱们到东门去等她。”

白秋怜笑

开来。

两个人来到东门,找了个显眼又遮阳的地方等待着。

过了很长时间,还不见小翠身影。

“不会有什么麻烦事吧?”白秋怜微微不安。

戴玉石想了想:“不如这样,你在这里等,以免错过。我进去找个人问问。”

白秋怜点头。

除了门卫,诺大一个东门就只有白秋怜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宫墙的阴影中,站得腿有些酸了,小翠还是没有出现。

白秋怜想,难道她经过一晚变卦了?正想着,远处几个小太监摇摇摆摆向东门走来。

走得进了,才发现,几个人抬着个破旧的木板,上面似乎是个人,用简陋污秽的草席随意一裹。

东门旁边有个小偏门,通常是下人走的。白秋怜正好站在门前方,几个小太监惶恐地冲他低头,生怕白秋怜被他们所抬的东西蹭脏了,左摇右摆,便着力不稳,草席一端忽地滑下去,露出里面的人来——

“……等等!”

小太监吓了一跳,互望了几眼,惴惴地放下木板,立在一旁。

“……大人,这……这是个死人,怕是会沾您一身晦气呢……”其中一个机灵点的小声道,却在抬眼时惊住。

白秋怜一张脸惨白,双目直愣愣地盯着搁置在地上的尸首,呼吸慢慢急促起来。

“……小翠……”白秋怜满脸难以置信,迟疑一下,迈进。旁边的太监早被他的神情骇住,纷纷闪到一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只是要把宫里死掉的下人扔出去罢了……

“小翠?”白秋怜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蹲下来,轻轻拨开小翠脸上的发丝。

凌乱的头发,毫无生气的面庞,嘴边还残存斑斑血迹。像一具破败的玩偶,被随意丢弃在那里。

白秋怜的手微微颤抖,半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嘻笑的小翠,贪睡的小翠,善良的小翠,率真的小翠。在那个小院中,走来走去忙碌着,为他端茶递水,在他沉默的时候会露出担忧的神情。出宫时哭得梨花带雨,依依不舍,还有昨日,昨日还看到她了。红润的面颊,忽闪着眼睛,信赖着自己,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听到能出宫时惊喜激动的神情仿佛就在眼前……

可是,躺在这里的又是谁。不会哭不会笑,静静地,那个活崩乱跳的小翠哪里去了……

白秋怜的手握紧,松开,又握紧,紧到关节发白,血管微突,青青一片。

“……怎么回事?她……是怎么死的……”艰难地开口,声音低哑。

小太监们惊慌的交换了一下视线,刚才说话的那位小声道:“……杖刑,她没挺住,就……就过去了……”

“杖刑……她犯了什么错?”

“这……”太监支支吾吾,声音更低了,“听说汪公公告到戚妃娘娘那里,说她不守妇道,娘娘一怒,便责罚于她……”

“妇道?妇道?!”白秋怜冷笑,借口罢了!小翠那样单纯的孩子,何谈不守妇道。

难道……是因为他?因为自己说要接她出宫,所以那些人才为难她?……

白秋怜一脸凄惶地跪在地上,极轻极细地捋着小翠的发丝,将它们拢在耳后。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帕,小心翼翼地擦拭她的脸庞,那上面依稀还留着泪痕。眉头微微皱起,很痛吧……硬直的木棍拍打在身体上,比起身体的痛,心里也许更痛,明明马上就可以离开禁锢,却在看到黎明时生生跌入无止尽的黑暗,那种绝望,谁也无法明白——

谁也无法明白————

戴玉石匆匆跑回来时,远远的就看到几个太监站在墙边。重重的阴影下,是白秋怜单薄的身躯,僵直地跪在小翠的尸首旁。看不清脸,甚至身体的轮廓都有些模糊了。

缓缓走近,却不敢碰触。无形的沉默和压抑包围着白秋怜,一动不动,比哭泣更悲伤无助,比愤怒更失控疯狂,却静止的,将风暴封锁在身体里,摇摇欲坠——

“……秋怜……”

“……厚葬了吧……”微弱的声音传来。

戴玉石嗯了一声,轻轻把手搭在白秋怜肩上。

“……回家吧……”

回家吧……白秋怜抬起头,刺眼的阳光射入眼中,墨绿的瞳孔变得仿佛无机的水晶,没有焦距。夏日

的晴空出奇的蓝,一个好天气,一个适合出游赏花饮酒行船的好天气。

有一个词,叫什么来着?——远走高飞——

能走多远,飞多高?这个词好奢侈,奢侈到即使只是想一想,也觉得激动幸福不可名状。

这样的一个下午,高高的宫墙环绕着皇宫,一层一层,比平时显得更富丽堂皇。

其实……只是少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宫女而已,一个傻傻的,爱笑的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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