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怜。”戴玉石在大年初五,终于进宫来看白秋怜,看到躺椅上纤瘦的人,眼中满是疼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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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石。”白秋怜面上一喜,就要坐起身,被戴玉石轻轻按回。

“………身体,可好些了?”戴玉石坐在白秋怜身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白秋怜点点头:“陛下让你来的?”

“是,陛下怕你寂寞,而且我也很想来看看你,你不知道,当时看到满身是血的你,我……我…………”戴玉石神色伤痛,似极不愿回忆,闭了闭眼,才又恢复微笑。

白秋怜轻轻拍拍他的手,宽慰道:“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两个人聊了一会,戴玉石几次想问话,可话到嘴边打个圈又吞回肚子,欲言又止。

白秋怜看了看他,淡淡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今后的打算?”

戴玉石一愣,有些窘迫地点头。

白秋怜侧过头,眼神飘远,莹白的面容似罩上薄沙,朦胧中透着丝丝伤楚。

“你………想要一直留在陛下身边么?”戴玉石轻声问,却有些不想听到答案。

白秋怜定了定神,回眸淡笑道:“除了这里,我还能去哪里呢?”

戴玉石看着对方浅浅的笑容,清越光华,盈盈碧眸如水微漾,经历了那样多的事情依然如雪莲般纤尘脱俗,不禁有些忡怔。

“还有我啊,你可以住在我那里,你不是……一向不喜欢皇宫么?”戴玉石凑近几分。

白秋怜转过头,静静凝视着戴玉石,墨绿的眼眸如同带上魔力,直直望进对方的眼中,似乎看穿一切的目光,让戴玉石胸中一窒。

这样的眼神,从来没见过,沉静的犹如深潭,隐隐的漩涡拉着人陷入,一个失神便失了魂魄失了自我。坦荡清澈的目光,并不凌厉逼人,可戴玉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秋怜……”戴玉石忍不住开口。

白秋怜收回视线,抿了抿唇道:“说起来,戴伯父逝去后,我还从未去拜祭过,等我身体好些,你带我去吧。”

戴玉石脸色白了几分,勉强笑道:“没有关系,你有这份心,家父在天有灵就已经很高兴了。”

白秋怜忽地笑笑:“对了,我还不知道伯父是因为什么病去世的呢,怎么走的那么急?”

戴玉石盯着白秋怜,手指攒紧,没有回答。

白秋怜若无其事地回视,过了一会,渐渐有些绷不住,强扯开一抹笑,却怆然万分。

“你….你怎么连骗人都不会………”白秋怜撇开头。

“…………你果然知道了,是善安告诉你的吧。”戴玉石满脸苦涩,“我已经瞒了你这么多年,不想再瞒下去了。”

白秋怜狠狠闭了闭眼,努力保持平稳道:“你父亲,真的是病死的么?”

戴玉石垂下眼,面容满是凄苦,良久哑声道:“……….是我大逆不道。”

白秋怜一震,回头恰见一滴泪从戴玉石眼眶滴落,忍不住伸手,却僵在半空,缓缓收了回去。

深吸一口气:“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进宫后不久,我无意中看到父亲写

给善安的信。”戴玉石胡乱抹了把脸,强自镇定。

白秋怜深深叹了一口气,看着淡灰色的天空,碧眸盛满伤痛、凄凉、惆怅,却又因为承载太多而那样闪烁迷人。清瘦的侧脸看起来似乎再也承受不了一分,偏偏支撑在那里,凝固在冬日萧瑟中。

“我累了。”白秋怜淡淡道,从躺椅上起身。

戴玉石跟着站起,看着白秋怜往屋里走的背影,涩涩道:“秋怜……….你……”

白秋怜顿住身形,没有回头,轻轻道:“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

戴玉石待在原地,直到白秋怜的身形从视线中消失,这数九的寒冬,却不及心中冰冷半分……………

赵启彻身上的烧伤好的虽然缓慢,但确实是在恢复中,狰狞的疤痕慢慢变淡,伤痂脱落后露出粉色的新肉,白秋怜每次抹完药,都会露出淡淡的笑意。

赵启彻盯着桌上那莹白的药膏,眼神闪烁不定。

近日,时常把卷宗奏折搬到寝宫阅览,白秋怜什么也不说,静静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拿一本书慢慢翻看,累了便侧头假寐。赵启彻看着奏折,一抬眼,便能看到白衣人拢在淡淡光线下,精致秀美的脸庞发出如玉的光彩,眉眼如山水淡墨,说不出的写意风情。黑色的长发从软榻两侧流泻,飘逸的衣摆垂落,整个人柔和静谧,让人看了不由自主便会放松下来。

“………怎么又睡着了呢。”赵启彻轻手轻脚走到白秋怜旁边,看到对方的脑袋侧垂,额前的碎发挡住眼睛,妃色的嘴唇微启,呼吸平稳。搭在腹部的手下,是翻阅到一半的书籍。

赵启彻静静站在白秋怜旁边,低头凝视他的睡颜,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睡着后应该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可似乎那份打从心底的凄凉和惆怅已经和他融为一体,即使这样躺着,依旧有一种让人心酸的感觉。

修长的手指扶过洁白的额头,撩开碎发,赵启彻弯下腰,阴影投射在对方身上,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盯着白秋怜,泄露出平日隐藏在冷静后的灼热情感。

似乎感受到迫人的视线,浓密的睫毛颤抖几下,眼皮缓缓抬起,碧眸流动着初醒迷离的光彩,直到焦距对准近前的皇帝,才完全睁开。

“陛下?”白秋怜低声唤道。

“……….你最近,好像很容易累?”赵启彻不动声色的坐到榻边。

白秋怜笑笑:“可能是….春天快来了吧……….”说着,目光转向窗外,仿佛要从那灰蓝的天空中看到春的迹象。

赵启彻也跟着看向窗外,俊毅的面容看不出思绪。

“春天,宫里一定会变得漂亮起来,比你哪一年见到的都漂亮。”赵启彻收回视线看向白秋怜。

白秋怜望着远处,良久,轻声道:“…………我相信陛下。”

“东方,最近,白秋怜的身体可有什么异常?”赵启彻穿着便服,在书房里召见东方炎。

这段日子,白秋怜经常看了没几页书就会困倦睡去,每日睡着的时间倒比醒着的时候多了。天气确实在转暖,赵启彻便常让白秋怜出去散步。

东方炎平平道:“没有什么特别。”

“没有?”赵启彻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可是,他似乎太容易乏累了,即使身体弱也不会这样吧?”

东方炎抿了抿唇,眼神闪烁。

赵启彻眯眼,声音冷了几分:“到底怎么回事?”

“陛下真的想要知道么?”东方炎抬眼,迎视皇帝。

“废话!”赵启彻恼怒地瞪他。

“………臣只有八个字,‘油尽灯枯,回天乏术’。”

………………

赵启彻的拳头攒紧,脸色铁青,死死盯着东方炎,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和难言的伤痛。

“………是因为,没有完全解毒么?”

“不,毒已经彻底解了,虽然会留下病根导致身体虚弱,但不会危及性命。”

赵启彻定定神:“那你说的……又是为什么?”

东方炎挑挑眉,不紧不慢道:“陛下心里真的不清楚么?他虽无死意,更无生意,心病已入膏肓,药石无用。”

赵启彻怔怔看了会东方炎,嘴里喃喃道:“………心病……”

“陛下,”东方炎收敛神色,冲皇帝深深鞠了一躬:“放了

他吧,至少,他还可以活着。”

仿佛被震了一下,赵启彻脸色白了几分,直勾勾盯着对方:“朕并没有迫他。”

东方炎叹口气:“那您为什么要把药膏换掉呢?您心里明白,怕是伤好了他便走了吧…….”

赵启彻面容僵在那里,眼神阴戾地射向东方炎,表情变幻莫测,良久,冷声道:“东方炎,你倒真是个不怕死的!”说罢狠狠拂袖而去。

怒气冲冲地走回寝宫,白秋怜吓了一跳,回过头来,对上赵启彻晶亮中藏着狂乱的黑眸。

“………为什么,难道朕对你还不够好么?”赵启彻踏前几步,浑身散发出冷冽的气势,逼视对方。

白秋怜有些不解这突然的问话:“不,陛下对臣很好。”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紧跟着一句逼问。

白秋怜一愣,了然了几分,淡淡道:“我并没有不开心。”

“可你也从来没有开心过!”赵启彻扳住白秋怜的肩膀,不容他逃避。

白秋怜苦笑,别开眼。

赵启彻的黑眸紧紧盯在他的脸上,目光亮的吓人。

“我还要再问你一次,你可愿与我一起走下去?”一字一句,仿佛是永恒的誓言。

白秋怜闭了眼,身体轻轻颤抖,下唇咬到殷红。

寝宫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起起伏伏,空气凝滞般压抑。

蓦地,白秋怜睁开眼,碧眸清亮,带着决然直直望进赵启彻的眼中,然后前倾,将自己的唇结实地印在对方温热的唇上。捧住他的脸,舌头趁对方错愕而滑进,挑逗舔噬着。

赵启彻的呼吸急促起来,迷醉在这甜蜜的吻里,呼吸间是淡淡清香,刺激着他的神经。下意识两只手探到白秋怜脑后和腰后,将人压向自己,贪婪地吸吮着。

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带着一丝惊心动魄的疯狂,浓重的呼吸染上桃色………

赵启彻的眉头蹙起,似下了巨大决心般,猛地一把将白秋怜推开,白秋怜向后踉跄一步,嘴唇嫣红,墨丝飘动。

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暗哑:“不要再诱惑朕,朕不会抱你的………”

白秋怜默默抬眼看向赵启彻,方才还情难自动的皇帝,已经在极快的速度下恢复自制,神情冷峻到有些严厉。

“白秋怜,这就是你报答朕的方法?”赵启彻看着对方有些红肿的唇,眼里闪过失落,“你想用身体补偿,然后就可以心安理得的离开?……朕不会给你理由和机会……”

白秋怜没有说话,垂下头,没有否认的态度让赵启彻心中更加恼怒。

赵启彻烦躁地一甩袖子,大步走出寝宫。

最终章过了一个多月,赵启彻身上的疤痕已经平复,颜色变淡,形状已不明显,唯独左手手腕处还有一圈伤疤,如同手镯般顽固的不消失。

白秋怜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饮食正常,也没有其他病症,醒着的时候还喜欢看看书散散步,然而脸色就是苍白的仿佛终年照不到阳光般,身体清瘦得轻飘飘。

油尽灯枯,赵启彻心里不停地闪现这四个字。

当白秋怜睡着时,赵启彻会捡起他掉落在身旁的书,或者帮他把被子盖严,然而更多的,是凝视。想要将这个人的一丝一毫都装进脑中,静静看着,冷峻帝王沉默的背影有种伤痛萧瑟的感觉。当白秋怜醒来时,沉寂的黑瞳就会柔化,大手轻轻扶过光洁的额头,然后问:

你饿不饿?

要不要喝水?

想不想出去走走?

想要去哪?………….

白秋怜从来没有表现出对现状的任何不满,一直淡淡笑着,怡然自得的看书,散步,说话,睡觉。

两个人就好像从很久以前一直这样相处一样,没有人再提起那日的不愉快,闲暇的时候,赵启彻会陪着白秋怜在园子里散步,或者抱着半睡半醒的他,裹上厚厚的毯子在初春的阳光下假寐。

在两个人相处的时候,单纯得仿佛只是住在乡间某间茅舍,周围清静优雅,没有人打扰。两个人没有身份没有过去,只是简单地相处。

“要怎么做,你才能真正开心……”赵启彻贴在白秋怜耳边一次次低喃。

寝宫里的檀香弥漫,赵启彻站在床榻边,白秋

怜半敛眼帘,呼吸轻缓,让人觉得无比脆弱。

赵启彻已经站了很久,眉眼间有着淡淡疲倦,他坐在床边,轻声问:“你心里,到底还有什么放不下?你的仇已经报了。还是说,朕对你不够好?”

白秋怜虚弱地笑笑:“我没有什么放不下的,陛下已经对我足够好了……”

赵启彻抿抿唇又道:“东方炎说你有心疾,否则没病怎么虚弱如此,你……还想要什么,朕为你实现。”

白秋怜怔了怔,苦笑一下:“心疾么?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呢,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现在蒙陛下抬爱,衣食无忧,已经很满足了。”

赵启彻沉默良久,黝黑的眼眸盯着白秋怜,线条冷硬的面容神情有些复杂和矛盾。

“朕………对你……”低沉的声音,难得有些吞吞吐吐。

白秋怜了然地握住赵启彻的手,绷带早已不用,触手是温热的皮肤:“陛下对我的好,我明白,陛下身为国君,可以为我闯火海,可以这样真心对我,我怎么会不明白呢?我………并没有想要离开陛下,陛下希望我如何我便如何。”说话间,碧眸清澈坦荡,直直迎视皇帝。

赵启彻有些微惊讶,难得白秋怜会这样直白地说出想法,可是听到他说‘陛下希望我如何我便如何’这句话时,心里有一瞬窒闷。

伏下身,轻轻在白秋怜的唇上印上一吻,轻声道:“我……只希望你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而已………”

健健康康快快乐乐,最简单的祝福,却是最难实现的幸福……….

又过了十几日,白秋怜每日醒来的时间极短,而醒来的短短时间,还要仓促地喝下吊命的参汤及各种不知名的药丸。

赵启彻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暗,旁边的宫女侍卫一个个胆颤心惊,生怕不小心出错惹得皇帝发作。

东方炎看过沉睡中的白秋怜后,走到寝宫外,皇帝硕长的身影站在回廊下,负着手似乎在沉思,听到声音缓缓回过头来看向东方炎。

“陛下。”东方炎不卑不亢地行礼。

赵启彻看了东方炎半晌,忽然开口道:“………….他说他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他也并没有想要离开朕……….可是为什么他还是一日日虚弱下去。东方炎,你说他有心疾,到底他的心疾是什么呢?”

东方炎平静道:“陛下,所谓心疾,就是埋在心底最深处的隐疾,有的时候,本人反而会发觉不了自己真正的想法。对于白大人来说,即使陛下对他再好,这里…….依旧是皇宫…….”

赵启彻冷冷扫了东方炎一眼,思索片刻道:“那朕在宫外修一座宅邸,让他住到那里,会不会好些?”

东方炎嘴边扬起一抹讥讽的笑:“陛下是想要金屋藏娇么?”

赵启彻看着他嘲讽的样子,恨恨咬牙,努力压下怒火,沉声道:“那朕怎样做才行呢?”

东方炎低下头,沉默一会道:“恕臣斗胆,陛下是皇帝这一点是不可能改变的,所以……”

后面的话东方炎没有说下去赵启彻也已经明白了,皇帝,这个身份本身就是笼罩在白秋怜头上的一片阴影啊…………

赵启彻的神色黯淡下去,目光落到庭院中的几簇迎春花上,黄色的小花开了两三朵,在微风中摇摆。

“陛下………陛下想要对他好,希望他开心,可首先,他得是活着的,不是么…….”

活着,会哭会笑会生气,可以看书可以散步可以弹琴,只有活着,才可以做这些事,只有活着,才可以看到他,当初见到秘道中的他肝胆俱裂的痛苦,不想再经历一次,救他,不就是为了让他活下去么…………….

五日后,赵启彻看着白秋怜静静躺在床上,精致的面容毫无生气,长长的睫毛投下浓重的青影,纤细的手从掌中滑落,无力地垂下。赵启彻坐在床边,俯下身紧紧将他搂在怀里,床幔重重,隐约透出帝王的身影,抱着那毫无反应的身躯,无声的沉默淡淡涌出他内心的伤痛。

白秋怜病故。

皇帝下命以五品待遇厚葬。虽然白秋怜一直被皇帝置于寝宫之中,朝中腹诽极多,但他到底也算有功之人,何况如今已死,大臣们也不免跟着表现出几分哀戚。

偶尔谈起那白衣的绝世风姿,仍有人唏嘘几分,惋惜几分。

城东的一间普通房舍内,一名清瘦的男子正在收拾行装,简单的灰白色布衣穿在他的身上却多了几分清韵,柔顺的黑发在脑后挽起,用简单

的木簪插过,看起来利落清爽。

他收拾好包袱后走出屋外,屋外站着一人,见他出来斜眼看去。

“走吧。”白秋怜淡淡道。

东方炎笑道:“你这样子,倒像个赶考的书生。”

白秋怜一怔,也跟着笑道:“说得也是,不如我寒窗苦读十年,再来考取功名。”

两人走出院子,牵了马,慢慢往城门走去。

“对不起,其实…你可以不用管我的。”白秋怜低声道。

那日醒来,便已在这间民舍中,旁边东方炎端着药碗笑眯眯看过来。

虽无死意,更无生意,心病已入膏肓,药石无用。东方炎的诊断虽然有些夸大但并没有错,报仇之后是空虚,白秋怜不知道自己要为什么而活,只是也没有什么死的理由,就这样,刚开始只是单纯地想要报答赵启彻对自己的付出,甚至想要用身体来补偿。如果赵启彻希望自己待在他身边,那么就待下去也没什么。可是似乎身体的反应更加真实,身体的每一处都在排斥着这个皇宫。

其实在民舍醒来后,白秋怜也想不到什么活下去的理由,只是东方炎说,费尽心力才救活的人怎么可以自己先放弃呢?现在既已出了皇宫,世上之人都道他已死,便当重新活过。

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幸福,不要糟蹋这种幸福。

白秋怜沉默良久,这一次真的可以完全脱离皇宫么?对赵启彻说没有想要离开他,是真心的,那样冷傲出色的人可以对自己这样毫无保留的好,说不感动不可能。可是既然他已经放手,那么自己便真的可以脱离那待了三年的地方吧。

东方炎对他说联系到了许久未见的师父,师父隐居之所山清水秀少有人烟,是个修生养息的好地方,建议白秋怜和他一同去,也好慢慢调理身体。虽然没有对皇帝说的那么严重,但也如风中之烛摇曳不定。

“谢谢。”白秋怜发自内心地感激。东方炎为了他能出宫而欺君,如今也不打算留在皇宫中了。

“我说过的,皇宫困守不了我,只是还不想走而已,如今该吃的该玩的也都享受过了,也该出来玩玩了。”东方炎笑得开心。

白秋怜看着东方炎的笑脸,忍不住又问:“像我这样的人,即使有着借口仍害了许多人,这样的我有资格快乐么?”

“既然如此,你更要好好活着,这样别人才可以报仇阿。”东方炎眨眨眼,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白秋怜笑了笑,如果自己可以做到东方炎那样豁达,也许就会快乐很多吧。世上有爱着自己的人,亦有恨着自己的人,活着才可以承载这些爱恨的吧…………

城门渐渐到了眼前,来来往往的商贩走卒行色匆匆。

白秋怜站在城门边,慢慢回头,熙熙攘攘的街道旁,一个简易的茶棚下站立一人,温润儒雅,一袭淡蓝色衣衫在人流中卓然而立。

淡淡的忧郁拢在眉宇间,俊雅的面容上是不舍,是痛惜,还有一丝丝期盼。

“玉石……….”白秋怜低喃。

两个人谁也没有动,遥遥相望,白秋怜看着这个陪伴自己多年的好友,对自己的照顾与爱护点点滴滴,在自己最艰难的时候是他陪在身边,世上还有什么情谊比这更可贵。

白秋怜冲他灿然一笑,如同阳光冲破乌云,绚烂夺目。

“玉石,你是我一生最好的朋友,你要做最好的宰辅。”一字一句。

戴玉石怔在那里,看着白秋怜的嘴型,明白了他的话语。

还奢求什么呢?戴玉石释然而笑,这个人不适合皇城,只要他能开心,离开又怎样,他要连白秋怜的份努力下去,辅佐圣主开辟盛世,让每一个人都可以露出开心的笑容。

微风袭过,衣摆轻飘,白秋怜与东方炎牵着马,缓缓走出城门。上一次走出这里,是朝着漩涡而去,如今,前方虽然未知,却让人心情轻松。

身后依旧繁华,远远的皇宫露出巍峨一角。华丽宫墙中,觥筹交错间,是金戈铁马,是爱恨情仇,有着屈辱的不堪,亦有着温柔的爱护。往事如烟滚滚,三年如三世,因与果都在此轮回。如今是否可以跳脱轮回,再做回自己……….

两人两马,在道路上慢慢前行,旁边站立一名少年,似等候良久,等到两人走到跟前,牵马并队。

等一切都结束,你的命便是我的。

白秋怜看了他一眼,李仇也看过来。少年的脸庞褪

去青涩,显露成熟的线条,面容肃整,少了轻狂多了沉稳。

“我已将他们妥善安葬。”李仇淡淡道。

善安么……….白秋怜笑了笑,曾经刻骨的名字不过两个月便开始陌生了………

他与善安,李仇与他,就像一条奇怪的链条,他的仇报了,李仇的仇呢?

“现在,你叫作什么?”李仇问,黝黑的眼瞳晶亮。

“…………吴秋。”曾经和李仇月笙去南方的路上,在村庄里借宿时用过的化名。

吴秋——无求。

李仇定定看了白秋怜一会,忽然笑了笑:“我叫吴仇。”

……………………

什么也不必再说。

白秋怜利落地翻身上马,李仇跟着翻上,东方炎在一旁怪叫:“那我岂不是要叫‘吴炎’?!”边叫边匆忙爬上马。

“那不是很适合你么?”白秋怜好笑地睨他一眼,一甩马鞭,骏马嘶鸣一声向前奔去。

三人的身影迅速地离皇城越来越远,滚滚沙尘在身后如过往般抛去,消弥于无形………

玉兰花开,赵启彻慢慢走进那曾经的小院,竹椅仍在,屋门紧闭。一年前,恰在此时,花香飘散,那白衣人在金色阳光下半躺,微微闭着眼睛,白皙的皮肤照耀着仿佛透明,长长的睫毛闪着碎光,平静而安详,当时只觉眩目,却原来成了记忆中永恒的画面。

这诺大的皇宫,少了那人,竟让人觉得黯淡失色了。

赵启彻有些恍惚,缓缓踱步回到寝宫,轻轻踏进屋内,忽然时光流转,仿佛回到了第一次来到的那一日,空荡荡的寝宫垂幔拖曳,寂静的如同另一个世界,风从门外吹进,暗香浮动,白色的衣摆随风翻飞,墨丝掠过白玉般的脸庞,孤伶的身影清丽高洁,让人觉得不可亵渎。

然后,那嫡仙般的人转过头来,墨绿的眼眸流光溢彩,晶莹剔透,微微一笑间芳华无限。

他轻轻道:“你就是赵启彻?”——

也许,在那一瞬间,就已经沦陷在温柔清冷的眉眼间,沦陷在永远飘然清逸的白衣中……

现在,只有赵启彻一个人,站在这高耸的屋顶下,皇帝九龙腾云的明黄色龙袍在寝宫中格外显眼。

心中有他,才默默放他走,可是内心深处,依旧希望,走过玉兰花的小院时,可以看到横卧在竹椅上的白衣,可以听到悦耳婉转的琴音;希望推开寝宫大门时,可以看到清越光华的人儿慢慢转过身来,冲自己微微一笑………….

白秋怜……绝世之姿,天地间仅此一人……………

《全文完》

《白秋怜》番外合集 BY:夜与晨

番外一

天色渐暗,深秋的寒风嗖嗖刮着,撞击着窗棱,让人听了都觉得寒气逼人。

僻静的小院,屋中的青年拨了拨炭火,惹得火星飞溅。火光映射着青年俊逸的脸庞,轮廓鲜明,鼻梁挺直,简单的衣物却衬托出身躯的力度。

院门传来开阖的声音,青年噌地站起身,打开屋门走出去。

师父,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看到走近的人,言语中忍不住带上一丝抱怨。

进来的是个年龄四十左右的男人,平凡的面孔,却有一双如水的眼眸。不胖不瘦,身着灰绿色布衣,挎着个不大的药箱。

听到徒儿的抱怨,呵呵一笑,举起手中的纸包:让小炎担心了,不好意思。不过,我买了麦芽糖给你哦。

............青年额上隐隐滑过黑线:.......师父,我又不是小孩子。可他还是乖乖接过纸包,把师父让进屋中。

东方铭放下药箱,连忙走到炭火旁烤火。

小炎,我还没有吃饭啊,好饿。一边搓着手,一边眼巴巴望着东方炎。

............我去给你煮面吃。

好,不要葱不要姜多放辣椒。

.................

等到热面端上来的时候,那包麦芽糖已经被吃掉三分之一了。

什么给我买的,根本是自己想吃。东方炎心里嘀咕着。

对方呼噜呼噜地吃着面,热气腾起来,哈着气,满

脸满足,很快就见了底,又喝了满满一碗面汤,才撑得拍拍肚子。

师父,外面怎么样了,听说越来越乱?收拾完,沏上茶,东方炎坐到师父身边,忍不住询问。

东方铭点点头,往后靠在椅背上:民不聊生,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啊.........

东方炎垂下眼,沉默。

怎么了?不要难过,那个人所做的和你无关。伸手揉揉他的头顶,东方铭轻声道。

...我才没想他呢。东方炎冲对方做个鬼脸,他是死是活和我无关,在我心里,只有娘亲和师父。

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从来没有给娘亲和自己一点亲情。在困苦的时候,在孤单的时候,一直保护着自己的,是柔弱的娘亲和亲切的师父..........

对了,师父,我之前跟您提过的赵启彻兄弟,您觉得怎么样?

东方铭收回手,笑笑:是很有潜力的人哪,怎么?你想追随他们?

东方炎想了想:暂时还不会,我.......对权势没有兴趣,不想卷进去。

清者自清。东方铭淡淡道,只要心胸坦荡,便不会被名利所累。

东方炎若有所思,点点头,却不经意瞟到师父的衣襟下摆,有一片暗色。

师父?!这.........你受伤了?惊叫一声,一把拎起衣角,那分明是洗不干净的血迹。

东方铭一愣,才恍然道:不是我,只是路上救人留下的。

哦.........一口气懈下来,拍拍胸口。

那个人,难道被强盗袭击了么?

不,好像在逃亡的样子,被人砍得浑身是伤。

师父,那人不会是江洋大盗吧?东方炎凉凉的问。

也不可能啦,看样子倒像个落魄书生。 东方铭脑中浮现起当时的情景,看样貌,白白净净,很是俊秀,一双凤眼闪着求生的强烈意志。满身血污,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破旧的陶罐。

书生?书生会被人砍得像破布吗?东方炎一脸你被骗了的讪笑样。

................小炎。伸手狠狠掐了他脸一下,疼的对方龇牙咧嘴,泪光闪闪。

好啦,反正你就是爱救些莫名其妙的人。东方炎捂着脸,一脸哀怨。完全没想到,自己其实也是被师父救的‘莫名其妙039;的人之一。

本来还想让那人跟着我学医呢,可惜,他不愿意.....东方铭不理他,自顾自叹息。

师父?!你都有了聪明绝顶天资过人举一反三一通百通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徒弟我了,还要收别人?还好那人识相,否则.....哼哼.......呲着牙,哼出几个威胁性的声音,却换来一记爆栗。

就是因为有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我才想收个乖巧的徒弟了以慰籍!

东方炎又捂脸又捂头,哀叹不止。

不过......那个人,也确实不适合学医。

.......为什么?

戾气太重,心事太重。那凤眼中,冰冷一片,带着恨意看着周遭。黑瞳中闪着疯狂和执着。

本来我想带他在身边,磨去他的戾气,平缓他的性情。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伤刚好,就离开了。

没准人家是要去报仇呢。东方炎表示理解。

师父却摇摇头:报仇是肯定的,只希望不要做的太过分。离开时,那人嘴角噙着笑意,寒气逼人。

他说:学医?学医有什么用?可以抵抗权势么,别人杀死你如同碾死一只蚂蚁,连自己都救不了,如何去救别人。

那尖锐的目光,似乎要穿透一切。他想要报复的.....也许不仅仅是伤害他的人..........

好啦,师父。不要再想那么多了。东方炎拍拍他的手,你刚回来,也累了,早点睡吧。

东方铭点点头。

洗漱完,躺在软软的被窝中,看着东方炎端着水要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唤住他

小炎。

什么?回过头来。

........小炎是个好孩子呢。缩在被子里露出半个头,微笑着。

...............

现在才发现啊。鼻子一翘,红红的耳垂却暴露内心,惹得东方铭一阵闷笑。

三年后

师父,你要到哪里去隐居?比之三年前,俊逸的青年似乎黑了几分,却添了沉稳。

东方铭打理好简单的行李,冲徒弟一笑:既然是隐居,告诉你就不好玩了。

东方炎沉默,他知道师父的脾性,不想说的无论怎样也不会说。

好啦,又不是生离死别。拍拍结实的肩膀,不再是当初遇到的小孩子,如今的他,已得神医之名,连皇帝都慕名来找。

你既已决定助赵启彻一力,便放手去做。

........师父,你是不是怪我........

傻孩子,我怎么会怪你。东方铭失笑,我了解你,你决不是追名逐利的人。如果是,当初皇帝重金寻他,便该去了,还能顺便来个父子相认,当个皇子。

东方炎放下心来,见师父心意已决,也不在多劝,只问:若想再见师父,怎么办呢?

东方铭从怀中掏出一只木笛,递给他:若有事,便吹这笛子。

东方炎小心收好,看着师父,往事一幕幕闪过,不觉心中一酸。站立定,必恭必敬行了大礼。

东方铭也淡笑着受了,等他拜了三拜,又慈爱地摸摸他的额头。

..不要忘了,医人更要医心,心若死,药石无用。

东方炎抿紧唇,点点头。

凡事不要只看表面。

又点点头。

一记爆栗。

师父?!东方炎捂着头,不满大叫,方才憋住的泪珠也消散了。

没出息的,我走了。瞪他一眼,背起包袱,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东方炎没有吭声,看着师父潇洒的背影渐行渐远,又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东方炎。身后响起爽朗的声音。

启哲?你怎么来了?回过头。

来接你啊,大神医。来人微笑着,身后跟着侍从,牵着马。

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拉过一匹马,翻身而上。

我哥大捷,今天晚上要好好庆祝呢。赵启哲也跟着上马。

还请了有名的舞姬,据说美艳绝伦。说着冲东方炎挤挤眼,笑得暧昧。

你啊.......小心变得和李疆一样哦。东方炎凉飕飕地瞟他。

哈哈......说起来,我还真想看看那个九千岁是什么模样呢。听说他曾身穿红纱在雪地中跳舞,惊艳四方,无人能及。可惜........摸摸下巴,话语一顿。

可惜什么?

可惜那样的人我可不敢要。而且,此人作恶多端,怕是我还没看到他,他就已经被人砍成肉酱了。赵启哲仰头大笑。

东方炎耸耸肩,不置可否。

两个人骑着马,悠然行进,身后是亦步亦趋的侍从。

潮湿的风悄然滑过,卷起发丝,在空中飘扬。风吹过树梢,吹过云端,那遥远繁华的京城中,那奢靡寂静的皇宫中,也有风吹过,钻入回廊,撩起白衫,抚过绿眸

两年之后,东方炎笑对绿眸

..............你终于醒了。.................

番外二番外二弹指间

大明历十一年

京城的繁华一如往昔,来往商旅络绎不绝。经过十年的休整,从战乱中复苏的大明已不可同日而语,皇帝的雷霆手腕使得大明官者自清,民者自律,国库也日渐充盈,一派欣欣向荣的太平盛世。

此时正是正午,京城最大的酒楼茂樊居生意兴隆,两层的酒楼坐的满满当当。

在二楼最里面靠窗雅座的坐着两位少年,十四五岁的模样。桌上摆着鱼香肝尖,红烧牛腩,干贝冬瓜,香菇菜心。两个人一边聊着一边从楼上往外看。

小忧,看,街对面有间古玩店,一会我带你去看。年龄稍长的男孩下巴扬了扬,清俊的脸上一双幽黑的眼睛,趁对面少年往下看去时,夹了菜心到他碗里。

少年极快

地回过头来,白净的脸庞秀美精致,杏核般的大眼睛在长长的睫毛下黑亮如宝石,透着灵动。盯着碗里绿油油的菜心,小脸一皱,拿着筷子就要扒出碗去。

啪对面少年一筷子敲到他的碗边,眉一挑:吃了。

吴忧鼻子抽了抽,偷偷瞟了眼对面,可对方一副绝无商量余地的神情,只得万般不情愿地将菜心囫囵吃下,嘴里嘟囔着:讨厌吃素,讨厌吃素........

吴殇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等到他吃完,才露出一丝笑意。

吃饱了?那咱们就去逛逛吧。吴殇轻声道。

吴忧抹了抹嘴,眼珠转了几圈,笑嘻嘻地点头。

街道上是行色匆匆的各色人等,明媚的阳光照下来在人脚下形成小小的阴影,两抹瘦长的身影融入人群,和熙熙攘攘的繁华融为一体。

接近黄昏,皇宫整个笼罩在金色的光晕下。

母亲............一个小小的脑袋从门外探进来,露出来的,是一张洁白光滑的脸,黑晶般的眼瞳如潭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这里是皇宫内院里一处极为偏僻的院落,冷宫所在,即使是暖意融融的春天,这里仍弥漫着萧瑟清冷的味道。

内室里,一名妇人转过头来,曾经明艳的脸庞上有了细细的皱纹,她淡淡扫了一眼男孩。

男孩似乎被她冷淡的眼神刺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手里举着一只白色玉兰花,幽香在屋内轻轻散开。

母亲,院子里的花都开了呢。男孩微笑着,大眼睛热切地注视着妇人。

妇人厌恶地扭过头,发簪上的流苏跟着摇摆。

我不是叫你没事不要到我这里来么。冰冷的话语,无视举起的小手。

男孩子的笑容僵在脸上,墨色的瞳里闪过伤痛,旋即又掩下去。

是.......只是看花开得艳,想让母亲高兴一下罢了..........儿子这就离开......嘴边强扯起弧度,将玉兰花轻轻放在妇人旁边的桌上,然后一步步低着头退了出去,小小的身影被阴影埋没。

等到男孩的身影完全消失,妇人的视线转过来落在那娇柔的玉兰花上,忽地狠狠一拂,玉兰花砸到地上,花瓣颤抖着,妇人犹不解气,站起身踏在上面使劲碾动,直到花朵破碎不堪。

娘娘............旁边的年老侍女担忧地轻唤。

清理干净,我最讨厌玉兰花!妇人跺着脚叫道,尖利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冷宫里格外刺耳。

侍女暗叹一声,拿了簸箕和抹布,将地面打扫干净。

赵熙英,你刚才到哪去了?一身明黄色的俊秀小孩皱着眉,明明没有对方高,偏偏还要做出一副睥睨的模样,他的身后,恭敬地站着几位宫女太监。

太子殿下.........赵熙英微微讶然,自己从母妃那里出来,想要在安静的地方待一会,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皇弟发现了。

赵熙牧眉头的皱纹又深了几分:我在问你话。

............我方才去看母妃。赵熙英垂下眼低声道。

哦。赵熙牧淡淡应了声,八岁孩子偏要做出成熟稳重的模样,沉默片刻,又问:戚娘娘最近还好么?

谢太子记挂,母妃一切安好。面无表情说着客套话,脸上的面具一丝瑕疵也没有。

赵熙牧的脸色沉了几分,哼一声,看着对面低眉顺眼的人,没由来的就是觉得烦燥生气。

刚想再说些什么,猛地听到不远处有侍卫惊叫:有刺客!快保护殿下!

忽地一下子,一个灰色的影子闪落到赵熙牧前面,他反射性地大步后退,身后的太监尖叫:太子!!然后大义凛然地冲到前面打算充当肉垫。

赵熙牧定了定神,稳住脚步看清面前,大怒:放开他!

一名长得极漂亮的少年正拽住毫无防备的赵熙英,乌黑的短剑架在赵熙英的脖子上,赵熙英抿着唇,带着一丝倔强。

放开他,本太子便饶你一命。赵熙牧拨开挡在身前的太监,迈了一步,犹带稚气的脸格外严肃。

少年眨眨眼,看了看怀里的人,笑嘻嘻道:他是你什么人,这样紧张?

赵熙牧一噎,黑着脸瞪视对方,各种想法闪过,一扬头,冷冷道:不过是个下人罢了,随便你怎样处置了。哼,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

少年眼中闪过惊讶,旋即又笑开,那笑容就像金色的阳光般耀眼夺目。

他一环赵熙英的腰将他抱起来,身形一跃,便已腾空而起,迅速地从包围圈中脱身,轻盈的避开刀剑,然后在众目睽睽下溜得无影无踪.........

一群废物!还不快去追!!赵熙牧跳着脚,怒吼声在皇宫中回荡。

嘿,小弟弟你叫什么?

皇宫一角的假山水池边,吴忧笑嘻嘻地问旁边的赵熙英。乌黑的短剑已经收好别在腰间,两个人和平地坐在水池旁。

赵熙英。

吴忧点点头:我叫吴忧。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在等我大哥。

你大哥?赵熙英抬起头,黑亮的眼睛望着对方。

是啊,吴忧皱皱小巧的鼻子,炎叔叔交待大哥的事,大哥那么认真,自然先去办事了。要是我的话.........哼!

赵熙英奇怪地看他:办什么事要到皇宫里来?

据说是去取炎叔叔很久以前藏在这里的私房钱,哼!整天就知道剥削我们,看我不把他的私房钱花光光!吴忧捏起小拳头,一脸雄心壮志。

..............赵熙英收回视线,没有说话。

吴忧小声嘀咕了一会,忽然转头道:刚才那个太子,为什么对你那么凶?就算他是太子,也不能对自己哥哥那样啊。

赵熙英低着头,暖黄的阳光照在他身上,长长的睫毛微翘,沉静的黑眸映着水池的碎光。

半晌,他轻轻道:我不是他的哥哥..........

......呃?吴忧慢半拍地反应。

赵熙英抬起脸,看着旁边人一脸好奇地盯着自己,忍不住笑了笑。明明比自己大,怎么做事反而像孩子呢?

面对如此坦诚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话也不是那么难说出口了

我啊,虽然名义是大皇子,但其实..........我根本不是父皇的孩子,是我的母妃和我的皇叔私通生下我,所以,什么大皇子......都是假象罢了.......我只是一个污点......是的,自己就好像罪证一样,母亲看自己的眼神只有厌恶,不耐和嫌恶,为什么.........当初父皇会让这个污点生下来呢?.........

吴忧微微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赵熙英看着他一副想安慰自己又绞尽脑汁不知如何开口的挣扎模样,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

骗你的。

..................哈?吴忧刚酝酿好感情,正准备抒情一把,一下子被这三个字憋回去差点提不上气。

赵熙英淡淡一笑,扭过头去,掩住眼里浮起的黯然。

吴忧吁了一口气,转转眼珠:我说嘛,其实那个太子嘴上虽然很横,但还是很关心你的,而且反应很快。看你被我抓住,故意说些你不重要的话减低你作为人质的危险性。这种人啊,和我三叔有点像呢.........纸老虎,不足惧也!

赵熙英若有所思地看着波光粼粼的水池。

..........咦?吴忧忽然眼睛一亮,使劲在空气中嗅了嗅。

好香的味道!

此时轻风拂过,带来一股甜甜的花香,沁人心脾,吴忧站起身,竟拉着赵熙英寻着香味而去。赵熙英无所谓地被他拽着,沿着石板路走下去,直到看到前面一座院落。

不行。赵熙英脸色一变,停下脚步,这里是禁地,不可以进去。

吴忧好似没听到他的话,抽动着鼻子走近几步,从墙外可以看到白色的花朵在枝头上绽放。

原来这里开了这么多玉兰花,怪不得这么香。吴忧陶醉地深吸几口。

赵熙英担忧地看看周围:快走吧,这里除了父皇,不许任何人进的。

为什么?不说还好,一说吴忧丰富的好奇心被勾起来,更不肯挪脚。

赵熙英摇摇头,不是没有问过,可是要么就是不知道,要么就是一幅忌讳的样子死不张口。

吴忧左看看右看看:既是禁地,怎么没人把守?不如趁机进去看看。

还没等赵熙英反对,一把推开门迈了进去

院子里飘散着清香,安静得仿佛梦

幻一般,玉兰花瓣零星散落在树下,金色的阳光照射在院中一把竹椅上,时光如同凝聚在上面,飘散着淡淡的回忆。

吴忧小心地关好门,不知为何像是怕破坏什么似的放轻脚步,走到竹椅旁。竹椅有着历经风霜的沧桑,泛出淡淡黑色,明显修葺过很多次的样子,摆在这里已经完全坐不了人,可是拂过却一丝灰尘也没有。

这里看起来很普通啊。吴忧环视一圈。

赵熙英也好奇的左看右看,他一直以为这里住着什么神秘人物,现在看来只是间空屋。

吴忧毫不犹豫地走前几步,推开屋门,顿时,一股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黄昏中有些昏暗的房间,简单的桌椅,静静伫立,整个房间散发着淡淡优雅,空气缓慢流动,让人觉得安心。

赵熙英越过吴忧,往内室走去,床榻整洁地叠起,就像主人不久之后就会回来一般。普通到有些简朴的摆设,两个人的视线最后落到挂在墙上的一幅画。

深深地吸气声

画上是一名男子,半躺在竹椅上,看的出来就是屋外院子里那把。旁边是洁白的玉兰花,几笔就勾勒出花瓣的优美,甚至好像有花香溢出来一般。可是真正吸引人的,是那名假寐的男子,优雅的身形悠然而卧,白玉般无暇的脸庞,清雅秀美到极致,长长微翘的睫毛如轻羽。阳光倾泻在他身上,乌黑的墨丝随意散在脑后,白衣胜雪。整个人如轻烟明月,恬静淡然,又透着一丝清冷幽远的神秘感,恍若仙境中人,不染半点世俗,清越绝世。

赵熙英瞪大了眼睛,惊讶于世上竟有如此美丽的人,若是睁开眼,不知要怎样的流光溢彩了。而旁边,吴忧也瞪大了眼睛,食指颤抖地指着画:这.......这个.......

话还没说全,就听到外面院门开启的声音,两人吓得回神。

糟糕!!吴忧迅速分析地形,一把抄起赵熙英朝墙角的衣柜奔去。!!又是重重的吸气声

打开衣柜门,竟然看到里面已经藏着一位蒙面女子,大眼睛里满是警惕,三人面面相觑,气氛诡异........

赵启彻缓步走进院子,方才侍卫们高喊有刺客,连院子的守卫都跑去了,不过.....这个院子,除了自己,在他人眼里其实毫无特别吧........

进了屋,已经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景象,有时静谧得让人心里抽痛。

来到那幅画前,凝视着画中人,为什么.........过了那么久,还是无法忘怀呢?

画中人永远是那样宁静安详,当初,放了他走,怕自己忍不住反悔,所以没有叫任何人打探他的行踪,故意忽视到一丝消息也不听。等到惊觉时,却是想知道也无从查寻了。

十年.........想见的心一日比一日重..........

狭窄的柜子里,刻意压抑着呼吸,柜子缝隙透进一丝光亮,勉强看到三具躯体紧紧挤在一起,薄汗渗出额头。

这种状况..........真是糟的不能再糟了.......

吴忧哀怨地转转眼珠,斜视右边一脸怒容的女子,虽然蒙住下半边脸,让能看出容貌美丽,柳眉微蹙,身体僵硬,晶莹的大眼睛里满是对自己的无声控诉。

再把视线挪到左边,赵熙英紧张地绷直身体,抿着嘴唇,直勾勾地从缝隙往外看。

............到底外面那个人什么时候走啊,自己可是为了缩减体积而用脚尖着地的,脚尖!!这需要运用全身多少力气,大腿多少肌肉才能保持用如此小的面积支撑整个身躯的伟大任务啊!他再不走,就......就要抽筋了啦!............

吴忧哀叹中发觉赵熙英看的出神,好奇心立刻打败脚尖的疲劳度,费力地挪挪脖子,也够到柜子缝往外看

那个男人一直站在画像面前,刀削般坚毅的脸,俊美中带着冷冽,浑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气势。他静静站在那里,黝黑的瞳孔出奇的轻柔,仿佛可以注视到画中去一般,那样专注,深邃得像幽潭,将画里的人层层叠叠包围起来。

然后,对方缓缓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在画上摩搓,沿着轮廓一点点勾勒,把自己也一点点沉溺进去。袖子因手臂的抬起而略微缩短,露出一段手腕,那上面有一圈比周围皮肤颜色略淡的疤痕,环绕着就像手镯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才收回手,眼眸里闪过一丝落寞,慢慢转身走了出去。

等到赵启彻离开,柜子里才发出重重的吁气身,柜门啪地一声被撞开,三个人面目狰狞地跌出来。

憋..........憋死我了.........

脚趾!脚趾废掉了啦~~

..................

吴忧和蒙面女互瞪

你是谁?吴忧问。

蒙面女整整衣服,哼了一声。

赵熙英出来后没有说话,盯着画像出神。吴忧耸耸肩,也来看画像。

彻?吴忧指着画像右下角的印章,这是作画人的名字?

赵熙英抿唇不语,旁边蒙面女又哼了一身:连当今皇上的名讳都不知道?

吴忧倒是没在意,点点头自语道:原来是皇帝画的,既然不是专业画师,没有画出我二叔五分风采也就可以原谅啦........嗯?你俩瞪着我做啥?!

赵熙英和蒙面女都一脸震惊。

.......这画里的人是你二叔?赵熙英问。

吴忧勉强点头,又连忙补充道:不过我二叔比画里好看多了。

........你二叔.....莫不是姓白?蒙面女语气不稳,眼神闪烁。

不阿,姓吴,我们一家都姓吴。吴忧理直气壮地说,跟你说了是我二叔了,我姓吴他当然也姓吴。(....你什么时候告诉人家你姓吴了..........)

蒙面女沉默片刻,忽地抬头又问:你家还有什么人?都叫什么?

吴忧眉毛一挑警惕道:干嘛?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话音刚落,就觉得衣袖被人拽住,低头一看,赵熙英抬着小脸,大眼睛里写着‘我也想知道,非常想!039;。

嗯............好吧.........吴忧挣扎着,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我们家一共六口,我大叔吴炎,二叔吴秋,三叔吴仇,还有我大哥吴殇,我吴忧,外加小狐吴吴一只。你想怎样?

蒙面女怔了怔,低下头去,嘴里喃喃念叨着这几个名字,眼神越来越清明,最后轻笑一声。

我叫安若水。女子拿下蒙面,露出一张秀丽明艳的脸,嘴唇如花瓣娇嫩红艳。

啊?

我和你的三个叔叔都曾相识,说起来我应感谢你大叔,他曾为我解毒治病,所以我对你绝对没有恶意。安若水平静地说。

吴忧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喜滋滋道:原来是故交,好说好说。

赵熙英瞥了他一眼,又转回画上。为什么..........刚才父皇会露出那样的表情,这个人,对父皇意味着什么呢?

安若水也扭过头,眼眸里有着淡淡回忆,轻轻道:你二叔.........是个好人......

吴忧猛点头,殷勤地问:安女侠今日来这里,是有什么事么?

安若水的眼神立刻暗淡几分,咬咬唇:我一直以为.......你二叔,这些年一直住在宫里的,没想到......

你找我二叔?有什么事?吴忧变身好奇宝宝。

........只是想问些陈年琐事罢了。安若水的语气里带着疲惫。

这样,不如你和我一同走,反正京城我也玩的差不多了,太久不回去炎叔叔一定会骂我。吴忧好心建议。

安若水愣了愣:你这人,还真是单纯.......

忽地,远处传来一声哨音,惊起雀鸟纷飞。吴忧兴奋地转头:我大哥事情办完了。咱们走吧。

赵熙英又深深看了画像一眼,跟着两人匆匆出了屋子。

飘散着玉兰花香味的院落又沉寂下来,恢复往日的安宁,竹椅静静伫立。

一个硕长的身影从屋后阴影中走出,赵启彻望着三人消失的方向发怔。

回到屋中画像前,赵启彻唇边挂起微笑,心情从来没这样舒畅过。

知道屋中藏人,想看看对方有什么企图,却有了意外的惊喜。那个叫吴忧的少年,想必不会知道自己已经被影卫牢牢盯紧了,如此终于能知道那白衣之人所在。

很想见他,这种心情已经膨胀到无法克制,赵启彻对自己无奈地笑笑。

身为帝王,有着帝王无法推卸的责任和任务,所以时常舍弃。可是现在,他很想要任性妄为一次,想要顺从内心一次,想要立刻飞奔到那人身边,看着真实的他,感受真实的他。

这一次,还是想要问他那一句:你可愿与我一起走下去?

然后,想要明白地告诉他自己的心情:我愿与你一起走下去。哪怕最后被拒绝,...........

其实这唯一一次的不理智和任性,是可以原谅的吧?这迟了十年的拙劣表白其实也不算太差吧?承认自己抑制不住思念对放他走暗自后悔了十年其实也不是特别丢脸吧?其实.............其实,再刚强的人也会有柔软的地方,想要守护那片柔软.............

真正想要做的,只不过是想看一眼幸福的他以及他的幸福而已.........

远方,青山绿水,悠然小院,屋外种着野菜,几把椅子随意放在外面,母鸡咄咄咄地啄着小米,清泉从屋后叮咚流过,黄色与白色的小花轻轻摇曳。

一身白衣在一片翠绿中格外显眼,拎着水桶沿着小路,从屋后走到储水的水缸前。

木桶里的水倒入水缸,哗哗地清水映照着雪肤黑发,碧眸晶亮,飞溅的水珠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听到身后有划过草地的脚步声,想是有人回来。放下木桶,淡淡回过头

白色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形成变幻的光影,林间飘着淡淡雾气,一个硕长的身影立在矮矮的栅栏外,沾着露气,棱角分明的脸庞,黑耀石般的眼眸直直望过来,薄唇弯起淡淡的弧度。明明是刚硬冷冽的人,站在那里却一点也不突兀。

白衣人微怔,发丝轻轻从脸颊旁拂过,好像又回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一回眸,只是这次,有蓝天有白云,阳光出奇的温暖,灌木出奇的青翠,天地出奇的广阔,空气纯净而清新。

没有惶恐,没有冷漠,没有哀愁,没有孤寂.........

所以,白衣人凝视着他

淡淡一笑.............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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