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御书房中,戴玉石微微弯腰,必恭必敬道:“听说东方大人已经到达渝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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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启彻挑眉:“嗯………他已经来信奏报,你看看吧。”说着,示意身旁的太监将桌上的信纸递下去。

戴玉石接过,细细看一遍。

“渝安城的安家?想不到善安的手伸得如此之广。”

赵启彻嘴角扬起微笑:“无妨,东方炎自会处理。”

戴玉石低头:“陛下圣明,只是…白大人虽然一路提供诸多信息,但以他一己之力,仍会吃力吧……….”淡淡说着,

却在触到那个人时,心中微颤。

已经…太久没有见到他了,白衣在记忆中翻飞,想要握住他的手,保护他不受任何伤害…………….

“………他不是一个人,他的背后有朕。”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信任。

既然已经放他而去,那么,就给他力量,他说过…他还会回来………所以,现在,让他放手去做吧!

静静的御书房,一时沉默,君臣二人心思百转。

只为那孑然的白衣,迎风傲立——

暴雨,天色混沌,滚滚雷声如同巨锤,带着链条劈下来。

已是第二日,客栈中,大家都对这种天气感到没由来的忧虑。

“好无聊啊,困在这穷乡僻壤!”月笙支着头,不满。

“再等等吧,这种天气,山路走不了的。”善安在一旁淡淡道。

“可是看样子,似乎短时间内停不下来啊!”月笙面对善安,不自觉地带着一丝撒娇的味道。

白秋怜看着外面,闪电清晰而狰狞地在灰黄厚重的天空显现,让人觉得似乎下一刻就会将安身之处击倒。雨水拼命地砸在泥土上,听声音都觉得疼。

这样的天气,无论如何也是走不了的。

李仇踱到窗边,凝视外面,沉默。

整个小镇都在沉默——

安家到底怎样了呢?没有人开口问月笙,她回来后也没有提起,仿佛从未离开过一样。

善安神态自若,白秋怜也神态自若,怕什么,这场争斗序幕刚刚拉开,何必着急结果。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李仇忽然侧头,光线勾勒出他笔挺的线条,目光带着一丝困惑,直直盯着外面几乎成了小河的街道。

“声音?”善安站起身,也走到窗边,静静听了下,“……….不,除了雨声我什么也没听到。你听到什么了?”狭长的眼睛闪过锐利的光芒。

在他这样说的时候,月笙和白秋怜也静下来,仔细聆听。

“………….奇怪的声音,时有时无,夹杂在雨中,听不太真切……”李仇说得很慢,依旧努力想要听得清楚一些,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确定是否是错觉。

善安扭头看向月笙,月笙怔了下,迟疑地摇头:“……….我没听到什么。”

“可能是我听错了吧。”李仇不想再纠缠这个问题。

外面没有行人,磅礴的大雨刷洗着一切,树木被吹得几欲折弯,断枝掉落,还有不牢靠的瓦片被掀起破碎。

白秋怜满耳都是暴雨和风声,完全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然而心底没由来的有些不安。

李仇下意识皱眉:“………你们,真的没听到么?”那声音越来越大了。

月笙猛地站起:“啊,我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善安眼神闪烁,眯眼:“到底是怎样的声音?”

“轰隆轰隆的……….因为有雷所以听不太清楚,好像………好像………”月笙低着头,冥思苦想。

“………像是千军万马在接近的声音。”

“对!”

说话间,感觉声音又大了些,李仇不安地望向外面。

善安敛起闲散的神情,手指不觉攒紧。

房间内一时窒闷,都在暗暗猜测这奇怪的声音会是什么。

——哐!桌椅发出碰撞,白秋怜猛地站起,嘴唇抿紧到微微发白。

“……是什么?”善安静静问。

墨绿的眼眸在昏暗的房间中闪着幽光,视线集中在他身上,薄唇轻启——

“…………如果没猜错的话………是泥石流………”仿佛千斤顶般压着,艰难地吐出话语。

抽气声传来,月笙瞪大眼:“泥石流?!”

“………是,这个小镇处于山脚下,这样大的雨,很有可能发生。”涩涩地回答。

“不管是不是,立刻收拾东西,走!!”善安毫不迟疑,冲出屋,月笙一顿,跟上。

“…………你觉得我们逃的了么?”李仇盯着白秋怜,背着光,看不清神情。

没有回答。

当四人收拾好东西到楼下的时候,白秋怜已经将消息告诉客栈中的人,惊恐在无限扩大,店主和小二撇下东西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客人们吓得四散逃走,两个车夫也跑得没影,一时间客栈竟空空荡荡了。

李仇到后院将马车卸下,牵了马,正好四匹。

雨水密集地拍在身上,连呼吸都有些困难。瞬间便全身湿透,眯着眼,水流顺着下巴、发丝滑落,风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马儿似乎感应到什么,焦躁不安地刨着踢。

“快走!!”善安骑上马,大吼。风雨中,声音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你们先走,我能通知多少算多少!”白秋怜一拽缰绳,反而向小镇中心跑去。

“混蛋!!白秋怜你给我回来——!”善安怒极,一加马肚赶上去。

白秋怜只听得后面有人跟上,刚要回头,一股大力,竟被拦腰掠起,重重摔在另一马背上。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别人!!”看着怀里的白秋怜,善安眼神阴沉到吓人,手臂揽得更紧。

“放开我!!至少能救一些人!”白秋怜趴在马背上,被颠簸得气喘。

说话间,白秋怜那匹马已经自己跑远追不回。

手指苍白地抓住善安的衣襟,白秋怜抬头,眼中闪过一抹复杂,闪烁不定。

善安冷哼一声:“…………想叫我和你一起死?没那么容易!”语气森然。

“善先生!快走吧!!”月笙的声音嘶吼到走调,那轰鸣声越来越大,连白秋怜都隐隐听到。

“李仇!!看好他!”善安扭头,一拽白秋怜,李仇探手接过,让他坐在前面。

“胆小鬼!!”白秋怜满眼愤恨和不屑。

此时开始有人从家中惊惶地跑出,眺望远处,可以看到树冠倾斜倒下,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充满毁灭的死亡气息,灾难朝人们呼啸而来了……….

“走!快走!!”月笙急吼。

马蹄飞扬,砸在泥水中,溅起濒死的水花。呼吸变得急促,眼前是水帘蔽日,天地混沌,身上已经湿凉到麻木,发丝贴在脸上被胡乱抹开。

一味向前,没有人知道前面是什么路,只是在逃,逃离死亡。

白秋怜坐在李仇前面,紧紧抓住马鬃,耳边是李仇凌乱的呼吸。

轰鸣声越来越大,甚至可以感到大地的震动,这不祥的讯息迅速蔓延。

白秋怜觉得自己几乎快被风雨穿透,苦涩的雨水只要微微张口就会灌进。

忍不住,屏气,轻轻回头——

移不开眼,那是厚重到让人窒息的绝望,灰褐色的泥浆夹杂着残木、石块,吞噬一切,好像墨汁浸染宣纸,迅速而无可挽回。

庞大的泥浆奔腾而来,淹过屋舍,冲倒树木,人在它面前是如此渺小,刚要拔腿便被拉入深渊,惊恐的眼神,张大到几乎撕裂的嘴,听不见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掌拢住,无法逃离。应该是哀嚎遍天的凄厉,却被雷雨击打下去,连发泄都发泄不出来。那曾篝火映天,载歌载舞的地方,那曾荷灯盏盏,幽思绵长的地方,深深埋到下面。

不同于战场的厮杀,这是无声的血腥,更显疯狂——

道路蜿蜒,树木匆匆掠过,飞奔仍旧继续,身后是恐惧。

泥浆以无可比拟的速度卷上,仿佛要将一切抹平,逼人而来。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说得出话,眼睛盯着前方,虽然前方一片茫然。

从上面望下去,三个黑点在山路上快速移动着,身边是陡峭的悬崖,而身后是逐渐追上的死亡。

生无可生!

内脏要被颠簸出来一样,呼吸困难,碎石从旁边的山坡上砸下,白秋怜几乎抓不稳马鬃,眼前开始发花。

也许………只是在延迟死亡的时间罢了,泥浆终会赶上,将他们掩埋………

都死了…….其实,也是种解脱吧…….

恍惚间,马匹陡然冲击,还未反应,已经被甩到地上,滚落几圈,地上砾石划得生疼。

原来是马匹被石块绊倒,白秋怜和李仇摔在地上,狼狈不堪,一阵眩晕。

李仇慌忙起身拽马,那马儿竟无法站立,猝然绊倒折了腿,嘶鸣响起,一次次起来失败,犹如知晓自己的命运,马儿眼中充

满哀伤。

“白秋怜!!”善安勒住马想要回身,却被月笙夺过缰绳。

“善先生!!来不及了!!快走——!”不等对方反应,狠狠踢了善安的马一脚,马儿吃痛,又撒开腿狂奔。

月笙看了跌在地上两人一眼,咬唇,别过头,飞奔离开。

白秋怜满身泥泞,回望,滚滚泥浆汹涌而来,隐约见巨大石块在其中翻滚。

确实………来不及了……

原来自己最后会是这样的死法,心中忽然平静到不可思议。

“还不快跑!发什么呆?!”李仇怒吼,强拽起白秋怜。

“没用的,跑不过的。”白秋怜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上稀泥极滑,使不上劲。

“闭嘴!!!”目呲欲裂,暴雨中,李仇力气大得不同寻常,几乎将白秋怜架起来,少年的眼中是浓烈的求生欲望。

可是泥石流越来越近,轰然压下来,两人回头,眼中是铺天盖地的昏暗,泥点飞溅在脸上,刺痛,连呼吸都夺去。脚下被缠住,像漩涡般吸拉。

在混乱中对视,一瞬间,下了决定般,李仇猛地使力,搂住白秋怜往旁边纵去。

旁边是断崖!——

来不及多想,只是一闪念的迟疑便会尸骨无存。

“跳!!——”耳边还有着余音,身体已经腾空,脚下是迷雾,衣袖翻飞甩出水花,头上有泥块坠落,凌厉的空气从脸颊旁划过。

什么也看不到,脑中白茫茫一片,只有轰鸣在旋绕,如同梦魇。

飞速下落,身体几乎被撕扯开,头晕目眩,没有天没有地,混沌!

未知……在等待着两人,死亡在身后,渐隐渐现…………….

第三十章不知过了多久,白秋怜有了意识,慢慢张开眼,繁茂的树叶罩在头顶,空隙处露出小片阴暗的天空,雨,还在下,只是小了很多,如烟似雾。

微微转头,有些发晕,身上湿凉,衣袖浸在泥水里。缓了缓,挪动身体,强撑起来。

钻心的疼痛!腿——似乎摔断了………

咬牙,坐起,探身望去,一眼便瞧到李仇也正颤颤悠悠爬起。

“李仇。”白秋怜叫他,嗓音嘶哑。

李仇看过来,晃了晃,脚步沉重。

“……我们还活着……”满脸污泥,浑身伤痕,衣服破烂,可是李仇忍不住微笑。

“你没事就好。”白秋怜也跟着淡笑。

李仇的视线落在白秋怜腿上,蹲下身,轻轻握住——

身体一震,白秋怜疼的反射性咬唇,手指紧紧抓住野草,陷进泥中。

“小腿骨断了,必须接上。”李仇看他一眼,起身找了根较直的树枝,粗细合适。

白秋怜扯下外套,本就千疮百孔,几下就撕成布条,递给李仇。

“麻烦你了。”白秋怜眼中流露出毅然,抓住野草的手指更加攒紧,身体不自觉绷住。

李仇摸到断骨处,握住两边,抬眼看他。

“………忍住。”话音刚落,手下陡然使劲,生生掰过断骨接上。

白秋怜猛地扬起头,身体前倾,闷哼被憋回去,紧闭的双眼透出锥心的疼痛,微微颤抖,指甲渗了血也毫无察觉。

迅速用树枝固定,绑得结实。

白秋怜不吭一声,只是喘息略促,面上透出薄汗。

“我到四周看看有什么路可以走出去。”李仇轻放下他的腿。

两人从悬崖上坠落,不知落在何处,此地一看便知人烟几乎绝迹,到处是繁茂到歪七扭八的老树,野草横长,还有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其中。

白秋怜仰头,不远处的山壁斜斜向上,蒙蒙细雨中,崖顶泛着淡淡的烟色,仿佛那里是另一个世界,渐渐隐没。

这样高,两人竟然可以活下来,不得不说是奇迹。

白秋怜微微叹息,他看到李仇帮他接腿时,斑驳的双手,指甲大部分已经掀起,有的完全脱落………那个孩子,是拼了全力保住两人的性命…………

缓缓挪动身体,摸索着探到坠落时压断的树枝,雨丝飘落在手上,微凉,握起一根较长的木枝,支撑着想要站起。

“……慢点。”李仇不知何时回来,踱到白秋怜身边扶住他。

“有什么发现么?”白秋怜紧紧攒住树枝,摇摇摆摆。

“那边有个山洞,暂时可以躲避风雨,我们先过去歇歇,再想其他办法。”李仇面无表情,扶住白秋怜的手却极为稳当,小心翼翼。

白秋怜用树枝代腿,一小步一小步蹦着往李仇说的方向走,只是每蹦一下,伤腿就刺痛一下。

李仇架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犹豫着是否应该抱起他到山洞,这样也能让他少些痛苦……想到这,心中一惊,什么时候开始顾及到白秋怜的感情了呢?自己的心开始软弱了么?

抿紧唇,压下心中所想,扶着他,缓慢移动。

山洞是天然形成,里面颇为潮湿,地面上隆起凹凸不平的大石,两个人找到一处较平坦的地方坐下。

“等到明天天亮,我再去看看有没有出路。”李仇淡淡道。

洞外天色已黑,天上还飘着浓重的阴云,雨淅淅沥沥似是永远也下不完。先前的惊险如同一场梦,听着外面雨打树叶的声音,竟恍若隔世。

白秋怜靠着洞壁,微微失神,忽然瞟到一只手伸到面前,轻轻抚上面颊。

一怔,直直看向李仇。

“……易容的面皮,已经破损了。”李仇顿了顿,收回手,语气无波,只是眼神略略闪烁。

白秋怜一摸,果然,面皮已经划破翻起,挂在脸上极为怪异。索性全都撕下,扔在一边。

两人从崖上落下,其间划破撞伤大大小小伤痕布满全身,衣服和着泥水撕扯得不像样,头发蓬乱,一时间真若乞丐一般。只是白秋怜揭下面皮,露出受保护的脸颊,白皙到几乎透明,突兀地显现出来,与狼狈的身上派若两人。

“我的腿,一时半会好不了,你不用管我,自己先找路回去吧。”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投下青影,还带着水气的面庞影影绰绰。

李仇忍不住冷哼一声:“我既已救了你,怎么可能抛下你?”说着站起身,到洞外拾树枝。阴冷潮湿对二人都是考验,这种天气一定要生火才行。

费了很大劲,火苗终于窜起,明亮的桔色使阴暗的山洞变得温暖而有生气,树枝噼啪作响,火焰跳动,望进去,险些迷失其中。

“………….为什么要救我?”白秋怜抱紧自己,凑近火堆,汲取暖意。

火光照耀着李仇的面庞,阴影随着火苗的摇曳而变幻,漆黑的眸底映着点点碎光,薄唇紧闭,沉默不答。

“我知道,你当时的想法和我一样不是么………”白秋怜淡笑,清雅艳绝的容颜如幽兰,在这寂静的山洞中绽放,“你想要拖住我,一同死在泥石流中,就像我对善安想得一样。”

“那么你为什么没做呢?”李仇转头,看向他。

“………….不知道,也许是怕死吧……”嘴唇微启,那种时候,心中纷乱,只是茫然地逃命而已。

出奇地,李仇没有嘲讽他,默默拨弄下火堆。

将衣服脱下,挂在较长的树枝上,凑近火慢慢烤干,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极不舒服。

李仇赤裸的上身毫无赘肉,火光下肌肉纹理清晰,充满力度,却布满伤痕与淤青,还有曾经的疤痕。

“你也把衣服脱下来烤烤吧,湿着会生病,对腿伤更不好。”

白秋怜迟疑着,对上李仇坦荡的眼神,也将衣服褪下,挂在树枝上。

褐色的泥土粘在身上,还有暗红的伤痕,却衬出底下出奇的白,肌肤若雪,削瘦的肩骨隐约透出一丝妖娆,让人看了心底涌起窒息的感觉。

李仇别过脸,盯着烘烤的衣服。

“…………回去之后,你依旧要为善安做事么?”淡淡问。

“………不会有什么改变。”

白秋怜挑眉:“为什么?他不管你的死活自己逃命,这样你依旧为他卖命?”

“那种情况下,逃命是应该的吧。”李仇嘴角泛起一丝讥笑,似乎想起什么,“求生是本能,何况即使他回来救我也于事无补,只是再多死两人罢了。”

白秋怜沉默一下,幽幽开口:“当初,他是在怎样的情况下救了你呢?”让你可以那样死心塌地,定然是在你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伸出的援手无论是什么,都会深深刻在心里。

“………….在我快死的时候。发配边疆,你知道真正能活着走到发配地的又有多少?鞭笞,殴打,凌辱,饥饿,干渴,被人踩在脚底下,那个时候,根本不是人。”苦涩的声音,现在回想起来,手指下意识攒紧,身上的伤疤似乎疼痛起来。

然而他想活下来,活下来报仇,无论怎样的伤痛都不能夺走他求生的意念,在他被打得晕死过去后,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善安。

“他们以为我死了,就将我仍在路边,可是善先生把我救了回来,一点点将我养好。”仿佛抓住曙光,怎么可能不对他交心呢?

白秋怜细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发丝凌乱地散在身上:“你心里应该明白,他救你,是有所图。”否则,怎么会让他去学对自身损伤极大的武功。

“那么….你敢说你现在对我就无所图了么?你还不是想要说服我倒戈。这世上,又有哪些人是真的无所图,不过相互利用罢了。他救了我的命,我自当报答他。”李仇冷冷道。

白秋怜忽地心中刺痛,面前的少年有着超越年龄的沧桑,带着愤世嫉俗,而这一切都缘于自己,说是为了早一日结束乱世,可又有什么资格决定牺牲他人呢?

洞外风过叶响,隐隐夹杂着野兽的嚎叫,李仇拾起几根点燃的木枝放到洞口,防止动物进来。

“你睡吧,我过会再睡。”李仇盘腿而坐,调整气息。

表面上他没受重伤,可内伤不轻,胸中郁闷,李仇闭上眼,开始呼吸吐纳。

白秋怜披上半干的衣服,枕着手臂躺下,全身的酸痛加上腿伤,疲劳不堪,火焰在眼前跳动,如同催眠,很快便沉沉入睡。

低低的呻吟将白秋怜惊醒,睁开眼时,一片漆黑,从洞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得洞内一片幽蓝。火堆早已熄灭,静静趴在那里。

白秋怜抬头,看到不远处的黑影蜷成一团,不安地扭动着。

“………李仇?”痛苦的呻吟从那里泄出,白秋怜撑起上半身,“李仇,你怎么了?”

没有回答,只有压抑痛苦的声音。

白秋怜心下有些着急,拖着伤腿,一点点向他挪去。

“李仇!”爬到身边,扳住他的肩膀,想要看清他埋在手臂中的面庞。

伸手探向他的脸,满头是汗!

“李仇?是不是摔下来的内伤所致?”白秋怜凑近,对方紧闭双眼,微微颤抖。

听到话语,李仇艰难地睁开眼,嗓音干涩:“……….是我练的武功所致,你知道的,和那次一样…………”

白秋怜当然记得,那次在冀王的花园中,撞见发病的李仇,痛苦地晕倒在地上。

“………本来不会这么快发病的……….只是摔下来、震动内脏………所以,提前了…….”李仇话音未落,身体一震,呕出一口血。

“我给你的药呢?”那次给了他两颗,到现在未足两月,应该还剩一颗。

李仇闭上眼,沉默良久,才低低说道:“没了。”

“没了?”白秋怜皱眉,“莫不是慌乱中掉落了?”

李仇又将身子蜷得更紧,咬紧牙关不愿痛苦溢出。

“…………我只吃了一颗……第一颗喂鱼了………”过了好一会,闷闷地声音传来。

白秋怜深吸一口气,哭笑不得。这个人,戒心如此之重,先用鱼试药。

李仇渐渐颤抖得严重起来,细细的血丝从嘴角流出,满脸冷汗。因为受了伤,发病比平时厉害很多。白秋怜看他如此痛苦,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李仇………”白秋怜抬起他的脸,将血擦去。握住他的胳膊,想要将他伸展开,躺得平稳些。此时此刻,唯一能做的只有尽量让他感到舒服。

“……….冷……很冷……….”李仇死死抱住自己。

白秋怜听他这样说,忙去生火,可是树枝早已受潮,完全点不燃。

咬牙,脱下自己的衣服,将李仇裹住。平日那样冷然的人,此刻就像幼儿一样,哆嗦着,蜷成一团。

感到旁边白秋怜的体温,李仇下意识凑近几分。

白秋怜一怔,缕缕月光飘进,乌丝轻垂,赤裸的上身蒙上莹黄,幽艳朦胧。低头看着李仇,迟疑着,却被对方痛苦的表情打动。伸出手,揽住他,紧紧贴在一起。

温暖的贴近让李仇感到安心几分,

摩搓着,意识模糊,像小动物般,将头往白秋怜的颈窝处蹭,仿佛雏鸟要钻到母亲宽大舒适的羽翼下。

白秋怜搂住他,轻轻叹气,山洞中气温很低,夜露极重,白秋怜将衣服裹住李仇,自己也冷得哆嗦,腿骨折断处更传来阵阵刺痛。

保持着半躺的姿势,身体僵硬酸疼,却不敢动。李仇伸臂环住他,犹如救命稻草,禁锢得死死的。

轻轻拨开发丝,白秋怜觉得此刻的他是那样脆弱无助,冷傲倔强的面具早已破碎不堪,执着的恨意,不过是支持自己活下去的支柱。更多的,是不甘,不甘亲人死去而无能为力…….

看着他,就好像看到了自己…………

猫头鹰咕咕叫着,空旷的山洞静静俯视两人,这里………有仇、有恨、有纠葛、有伤痛,然而真正存在的只是两个人,血肉之躯,会哭会笑……….

不过是…………怕黄昏忽地又黄昏,不消愁怎地不消愁?新泪痕压旧泪痕,断肠人对断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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