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秀美到极致的少年站在一片荒地前,默默矗立。
昏君当道,民不聊生,处处野坟散骨。这里,也零落着几个土包,上面压着几块大石。
“秋怜……”旁边一位俊雅少年走近,轻轻拍了拍他,“人死不能复生……”
白秋怜
微微垂下眼:“玉石…….如果不是我,他们就不会死……”
“不是你的错。”戴玉石道,“如果不是那狗官,二老也不会……”那日,知府善安路过此地,对白秋怜惊为天人,誓要将其掠进府中。白家二老不过寻常百姓,却抵死不从,万不允糟蹋其子。白秋怜仓惶从家中逃出,向戴家求救。戴家毕竟一方商贾,两家甚是交好,迅速派护卫前去,却终究晚了一步。善安丧心病狂,放火烧宅,想逼二老说出白秋怜下落,却没想到两人刚烈,活活烧死在家中。当白秋怜和戴玉石赶到时,只见到漆黑的瓦砾和漫天黑烟。
白秋怜悲痛欲绝,想找知府拼命,被戴家拦下,藏在府中。此时善安余恨未消,竟牵连白家亲属,导致一族十几口,男子问斩于街市,女子变卖到妓院。仅仅一个月,白家竟只剩下白秋怜一人了…….
“走吧,万一被知府的走狗看到就不好了。”戴玉石警惕地环顾四周。
白秋怜却一动不动,半晌,抬起头来看向友人,一双明眸亮的吓人。
“玉石,我美么?”
戴玉石一呆,看着眼前的绝世佳人,心中想到世间恐怕无人比你更美了。但又怕刺激到他,支支吾吾无法回答。
“秋怜?你……怎么突然这么问?”他只好岔开话题。
白秋怜微微扯出一丝冷笑:“他们不就是冲着我的面皮而来的?我真有那么贵重么,只不过作名男宠而已,那些人不一样混得很好。为什么……我真自私,连累了那么多人!”
“小白!”戴玉石猛地扳过白秋怜的肩膀,让他正面对视,“你在说什么!二老是为了保护你,你不应该受到那样的待遇,怎么能让那些狗东西玷污你?!”
“我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待遇?他们就应该么?!”白秋怜一指旁边的坟包,“我只不过委屈一下就过去了,他们却是失去了生命!我在这里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啪”——一声清脆,白秋怜白皙的脸上浮现出红印。
“我不准你这么说!”戴玉石咬牙道,“对二老来说,你是比他们生命更贵重的宝物,是他们引以为傲的儿子。你想让他们的命白送么?”
一滴晶莹的泪从白秋怜眼底滚出,他喃喃道:“都是我……如果我不长成这样就好了……”说着,猛然张开五指,向脸上抓去。
“你干什么?!!”戴玉石眼疾手快,一把扣住,死命地制住他。
“放手!!我不需要这样一张脸,这张脸只会害人而已!”白秋怜激动地挣扎。
“可恶!你冷静点!”戴玉石心一急,猛然劈手砍向白秋怜后颈,他虽是读书人,却自小也学了点功夫强身健体。
白秋怜猝不及防,被打晕过去。
自那天后白秋怜转醒后,便一直呆在戴家为他安置的小屋中,不言不语,望着窗外发怔。戴玉石见他这样,怕是悲伤过度伤了身,担心得要命,却又无计可施。
这样过了好几天,忽然白秋怜到书房找戴玉石。
“秋怜?”戴玉石颇为吃惊。
白秋怜慢慢踱进屋中:“玉石,我有话和你说。”语速缓慢却透着一股坚定。
戴玉石忙请他坐下,心中有隐隐不安,强笑道:“有什么事?这么严肃。”
白秋怜一双美目定定地望向戴玉石:“我要到京城去。”
当——戴玉石举茶杯的手一个不稳,撞在茶壶上。
“你说什么?要去京城?!为什么?”戴玉石惊疑不定。
“……玉石,这几天我想了很多……”白秋怜望向窗外,眼神飘向很远,“想我爹我娘,想族里的人,想善安,想这个乱世。我想,在这个世上,一定还有很多人有和我相同甚至更凄惨的遭遇……”
戴玉石听着,以为他又思及从前伤心事,刚想安慰几句,又听到——
“为什么会这样,你知道么?玉石。”白秋怜顿了顿,但并不真的是要戴玉石回答,接着自顾说道:“因为这个国家已经腐烂了,官非官,民非民,大家都卷在漩涡中,一点点陷入死亡。这种世道,拖得越久,像我这样遭遇的人就越多。”
“秋怜?你……到底想说什么?”戴玉石心中的不安更大了。
白秋怜轻轻一笑,扭过头来:“你听说了吧,这几年不断有大大小小的叛乱,人们已经被逼到尽头无法再忍了。如果我身强体壮,定要去参加义军,纵使战死沙场,也好过在这里苟且度
日。可惜……,”他微微一顿,“不过……我想到一件事……”
戴玉石的手下意识握紧。
“玉石,上天给我这副容貌,也许可以利用也说不定。我见过那些做男宠的人,如果得到宠爱,便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说,我会得宠么?”白秋怜虽然淡笑着,眸中却浮上一丝惨淡。
“你胡说什么?!二老拼死护住你,你竟然还要自投罗网,轻贱自己,我绝不允许!”戴玉石愤愤地一甩手,从椅上站起来。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的力量太过薄弱,但是,如果我有这样的机会可以改变一些东西,为什么还要矜持于自身的皮囊呢?”白秋怜跟着站起。
戴玉石强压下怒气,冷冷道:“那你的意思,就是去做善安的男妾,然后仗着他对你的宠爱,让他不再鱼肉百姓?太天真了,且不论他是否真的对你言听计从,纵使对你百依百顺,天下之大,又有多少个善安那样的狗官。你牺牲了自己,只不过杯水车薪,暂时缓解一下罢了。”
“不错,世上像善安那样的狗官太多,我不可能全部改变。但是一物克一物,擒贼先擒王,我只要把握住一个人,就足够了。”
戴玉石猛地对上白秋怜的眼睛,那双眼眸亮晶晶,包含了太多的感情。
“你……难道是…….”
“……所以我要去京城,天下之大莫非皇土。天下第一人在那里,只要有他,还怕那些狗官么?”
戴玉石倒吸一口冷气:“不可以,当今皇上荒淫无道,他跟本不会听你的劝,你看看那些谏言的大臣下场如何,就知道你这样做除了毁了自己,起不到任何作用!”
白秋怜冷冷一笑:“谁说要劝他了?他根本不配做皇帝,大苈王朝早就该结束了。”
“……我所要做的,就是尽我所能,让这乱世的痛苦结束得越早越好。早结束一天,世上悲苦之人就会少一些。难道要等到皇上寿终正寝不成?就让我来加速他的死亡好了。”说着,眼中显出浓浓恨意。
“你……”戴玉石明白了他的意思,看着眼前的友人,心中一阵绞痛,“可是…你这样,会成为万民唾骂之人,没有人能知道你的苦心。”
“没关系,我已经无牵无挂。能尽我微薄之力,让像我这样遭遇的人越少越好,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那一天,白秋怜的笑深深刻在戴玉石的心中。美得虚幻,而又绝决,知道前方的痛苦,亦义无反顾。这样的白秋怜怎能不让戴玉石心动,心痛?他使出浑身解数想说服白秋怜,却换来白秋怜的不告而别。当戴玉石追寻到京城时,白秋怜已经入宫。
第二年,赵启彻初成气候,戴玉石投入他的帐下。
赵启彻轻轻在椅子扶手上敲击着,从戴玉石那里听到了白秋怜的一切。忽地想起当日在寝宫中见到的他,白衣纷飞,一脸怡然,那分明是置生死于度外,看破红尘的模样,哪有半点传说中的狐媚。
这样一个柔弱而高洁的人,竟然可以放弃一切,在年迈昏庸的皇帝身下曲意承欢,只为心中的信念,其中的苦与泪,恐怕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
赵启彻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冷冷的面庞却不透露出一丝端倪。
“……”
浑身的剧痛让白秋怜醒来后几乎又要昏厥过去,咬咬牙,缓缓睁开双眼,还没定神,就听身旁传来轻快的话语——
“啊,大美人,你醒啦,感觉如何?”
一张放大的脸陡然出现。
“……”白秋怜虚弱的眨了眨眼,却搜寻不出记忆中有这么一号人物。
仔细看,是个轮廓鲜明的男子,深深的眼眶,高高的鼻梁,皮肤有些黝黑,身形虽然硕长,但充满力度。
“呵呵,你现在简直就像个大粽子。实话说,你的伤还蛮有挑战性的,不过,像我这样的医学天才没有什么能难倒。你放心,等一个月后,保证你全身上下,完好无损,尤其是脸蛋,绝不会留下一丁点伤疤。”说着,还颇得意地大笑几声。
怪不得身上怪怪的动不了,白秋怜想着,微微张了张嘴:“……你……是……?”
“什么?你竟然连我都不认识?!”那人瞪大了眼,仿佛他是白秋怜最熟的人一般,“我可是近几年崛起,红遍大江南北风流倜傥人见人爱医术超群卓尔不凡古往今来天下第一药师东方炎!……喂,你不要睡过去啊,这样很失礼耶!”
“……”白秋怜一阵无言,不过对于
药师东方炎,确实有所耳闻。传闻他神龙见首不见尾,凡是他决定要救的人就一定可以救活,医术之高超百年来第一人。想当初皇上千方百计想将此人招入宫中,却寻他不到,失望了好一阵子。当时想象此人是白发长须,仙风道骨,今日一见,令人大跌眼镜。
但是……好久没有人用这么轻快直爽的语气对自己说话了,一直以来,都只有阿谀奉承和冷嘲热讽而已。
白秋怜不知不觉间,眼神变得异常柔和。
东方炎看着白秋怜,笑了笑:“你的身体还很虚弱,不要想的太多了,该吃吃,该睡睡。我先去煎药,你再睡会无妨。”这东方炎有个习惯,就是给人看病定要亲自抓药煎药换药,全程掌握。他说着,掩了掩被子,起身离开。
白秋怜实在虚弱,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东方炎走出院子,毫无意外地看到新皇赵启彻静静站在不远处。
“陛下。”眼含笑意地施了礼。
“……他的伤势如何?”赵启彻单刀直入问道。
“皮肉之伤,一个月就可痊愈,只是心疾……需假以时日,慢慢调养。”
赵启彻眼神闪动了几下,没有言语。
“陛下,如无要事,臣先告退了,臣还要去煎药……”
“……你为什么同意救他,依你的脾性,若非自愿,即使朕强迫,也不会应允吧?”赵启彻微微仰头,冷冷地看着眼前人。
东方炎笑道:“陛下又是为了什么要救他呢?”
赵启彻阴戾的眼光扫向东方炎,敢这样和他说话的恐怕只有这一人了,不……那白秋怜似乎也是如此呢……
没有回答,也没必要回答,赵启彻冷哼一声转身离开,留下一脸玩味的东方炎。
第三章随后几日,东方炎日日来小院给白秋怜换药。此院处于后宫中,原本就是赐予白秋怜的。新皇登基,原先那些妃子男宠凡无恶行的都放出宫去,作恶多端的则打入大牢。整个后宫冷冷清清,索性就又让白秋怜住在原处。
白秋怜全身都有鞭伤和刀伤,每日换药就得一个时辰,当纱布从身上揭下时,粘结着淤血,又是一阵撕痛。然而白秋怜从未哼过一声,让东方炎不禁另眼相看。
“来,把腿张开,我给你抹药。”东方炎拿出自制的药膏,用食指挖了一块白霜。
白秋怜不仅身上有伤,他在牢中,狱卒见他貌美又是男宠,几人轮番强暴于他,导致白秋怜下体严重受伤。头几天白秋怜整日昏睡,东方炎为他抹药他也不知,这几日精神好些,就无法不让他知道了。
“……我……我自己来就行……”白秋怜一阵发窘,忙去拿那药膏。
“不行。”东方炎微微一笑,左手一抬避开来,“你身上都是伤,行动不便,肯定抹不好的。”说着就要去扳白秋怜的腿。
白秋怜吓得猛地一缩,却牵动伤处,疼的他蜷起来。
“我……我自己来……”一边忍着痛,一边固执地说,死死地并拢双腿。
“你看你,怎么能抹好。别羞啦,反正该看的我都看过了,都是男人,怕甚么。”东方炎往前探身,轻轻拍了拍白秋怜,然后把手搭在他的膝盖上。
“不要!……我自己可以的。”白秋怜慌忙一把抓住东方炎的手腕,却丝毫撼不动。
东方炎盯着他,缓缓道:“别怕,我是药师。我在尽我的职责,你自己确实不方便上药。”
白秋怜还是坚定地摇摇头,死死扣住放在自己腿上的手,一双美目透着说不出的绝决。
两人沉默对峙良久——
慢慢地,东方炎收回了手,把药膏递给了白秋怜,闷声说:“……上药时小心点。”说罢起身走到了屋外,惹得屋外的侍女频频看他,又被他瞪回去。
过了好半天,听到白秋怜在里屋唤他,方又进屋。见白秋怜被子捂的严严实实躺在床上,药膏就摆在床头。
“谢谢……”白秋怜轻轻把药递给他。
东方炎接过药,在手中把玩着,低着头不说话也不离开。
又一阵沉默。
“对不起…….我不是信不过你,只是……只是……”白秋怜喃喃道。
忽地东方炎轻声笑道:“不必在意,喜欢就说喜欢,不喜欢就说不喜欢,人生在世,何苦为难自己。”
白秋怜微
微一震,看向东方炎的笑颜,那黑亮亮的眼睛,似乎蕴藏了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物,一席话却又好似别有含意。
“东方大人真是活得潇洒……”白秋怜语气中已带有一丝羡慕。
东方炎哈哈大笑起来。
白秋怜目光流转,又缓缓开口道:“……大人在野时,想必也听闻过许多传言吧?对于我这种十恶不赦之人,为何还要施救呢?……”
东方炎坐到茶案旁,笑道:“你也说了是传言,何必相信。况且我自随心而医,旁人眼光与我无关。”
“……不是传言……”白秋怜清丽的声音响起,“横征暴敛,残害忠良,这些都是我做的。”
“大人……我知道你医术高超,我的伤很快就会好。但是……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白秋怜犹豫了一下,说道。眼神竟有了丝期翼。
东方炎挑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请,不要治好我的脸,可以么?”——
“不可以!!”一声呵斥平地炸起。两人都不约而同吓了一下,向门口望去。
只见戴玉石身着深紫色官服,一脸怒色地走进来。
“……玉……玉石……”一向清冷的白秋怜竟显出做错事孩子被抓到的神情。
戴玉石压着怒气,礼仪性地向东方炎问候一下,随即坐到白秋怜的床边,一张俊颜因为生气而微微发红。
“秋怜,你真让我失望!”戴玉石的语气不自觉的严厉起来,“为什么一再伤害自己,不知自保。当日皇上攻入寝宫时,你就应该禀明真相。这两年来,机密军情都是你冒死偷偷传给我的,还有那些军资,也是你提供的。若说这新朝建立,你也功不可没。皇上当时若知道,绝不会把你打入大牢,你也不必受这些苦楚……”说着,眼中满是痛惜。
“不过,你放心,这一切我都已经向皇上奏报了。你在寝宫青石板下藏的锦盒也已取出看过,那上面前朝大臣所有的详细资料陛下非常重视,这几天我就是在忙这些事,所以迟了来看你。秋怜,”戴玉石轻轻握住白秋怜的手,“一切都过去了,陛下已经明白你的苦心。等伤好了,我就接你出宫,再不必受苦。”
“玉石…”白秋怜静静注视着戴玉石,那张满是书卷气的脸是那么温柔,他的好又怎能不知呢,“好……等我好了,就出宫,做个平凡百姓,平平安安地过一生……”
戴玉石终于不再崩着脸,宠溺地笑了笑,又想起东方炎一直在旁边看着,道:“让东方大人见笑,我这好友,太不会照顾自己,平时就有劳大人多多费心。”
东方炎笑着挥挥手:“戴大人何必如此客气,白兄的安康皇上已经交给我,我自会细心照料,不辱圣命。”
戴玉石这才放心下来:“秋怜,这里毕竟是皇宫内院,我不方便常来看你,今日还是特地向皇上提起才得以进来。你安心养伤,不要胡思乱想。”
白秋怜点点头。
几人又聊了些平日琐事和见闻,戴玉石见时候不早便起身告退。
“玉石。”
戴玉石在门口转过头:“怎么?还有事?”
“……答应我,关于我的一切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好么?”白秋怜深深地望着戴玉石。
一阵沉默,“……好,我答应你。”
戴玉石走后,东方炎依旧坐在那里老神在在,慢慢品着茶。
“东方大人……也请您不要把刚才听到的说出去。”白秋怜轻声说。
东方炎戏谑地仰起嘴角:“怕我被皇上灭口么?你对戴大人倒是关爱备至啊,可惜他一心为你,恐怕失去了往日的敏锐呢。”
白秋怜淡淡道:“大人这说得什么话,我只是怕大人被俗事所扰罢了。”
“哈哈哈”,东方炎完全不顾形象地大笑起来,“白秋怜,想不到你说起谎来还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啊——你以为我真的不知你心中所想么?”
“当今皇上若被人知晓其丰功伟绩都是建立在前朝最恶名昭著的男宠身上,恐怕会失威于天下人。新朝始建,人心的动荡最为致命。现在此事只有你我,戴大人知晓,陛下若想稳固皇权,怎会留有把柄。但戴大人毕竟是皇上爱将,只要不多嘴,陛下就不会狠心对他怎样。你——只是想保他而已。”东方炎一脸笑颜,黑亮亮的眼睛仿佛直直地射入白秋怜的内心。
白秋怜微微讶然,沉默良久缓缓吁了一口气:“大
人……何必说得如此直白,只要大人绝口不提此事,便不会有事。”
“……那你呢?你答应戴大人伤好后随他出宫,可是在敷衍他?”东方炎站起,走到床边。
白秋怜抬眼,摇了摇头:“我不是敷衍他,只是不想让他失望。”
不知为何,东方炎心中没由来的升起一股怒气,忽然有些明白方才戴玉石进屋时的感觉。
“白秋怜,我警告你。别妄想伤害自己,无论你伤得多重,我都有办法治好。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不要再想着什么黎民百姓天下苍生之类,好好多为自己想想吧!”说罢,一甩手,大踏步离去。
白秋怜躺在床上一阵苦笑:“……为自己想么……我很久以前就已经想好了呀……”
一个新王朝的建立,在百姓眼里似乎到皇帝登基就算完成,但对于处于权力中心的人们就没有那么悠闲了。
连接数日,分封将领,制定朝纲,对前朝官员审核鉴定,各州各府官员调派,国库清查,肃整军队等等,事无巨细。赵启彻刚硬果断,加上戴玉石几位大臣全力辅佐,一切井井有条,渐入佳境。
皇宫中的装饰由从前的华丽奢靡变为简洁深沉,侍女太监也精简到从前的一半。后宫中住进了几位才人,都是赵启彻为明王时的小妾。
一切百废待兴,脱离了苛政的民众无不勤奋劳动,望太平盛世早日来到。
白秋怜的伤一天天好转,伤口结了疤,不再疼痛。缠绕全身的绷带早已取下,白净秀美的脸颊上横着几道肉色的疤痕。东方炎尽职尽责,每日必来涂药。戴玉石时常拨开繁重的公务,到院中陪白秋怜谈天说地下棋解闷,有时白秋怜还弹上一曲。当日攻入皇宫,兵士早已把值钱的物品洗劫一空,对这风花雪月的古琴倒毫无兴趣,使其侥幸逃过一劫。此琴外表朴实厚重,琴音却出奇的悠扬清脆,加上白秋怜高超的琴技,让听者如梦如幻,欲罢不能。这段时日,三人过得颇为惬意,都对之后的事默契地缄口不提。
院中玉兰花已经盛开,暗香浮动,随着春风萦绕飘散。宫中的侍从路过时,都忍不住停停脚步,吸一吸这诱人的香气。
侍女小翠早昏昏欲睡,不知蜷在哪个角落打盹。白秋怜也不去扰她清梦,坐在院子藤椅中假寐。
很久没有这么轻松的心情了,不需要费尽心机,不需要强颜欢笑,不需要阿谀奉承,更不需要以色侍人,倘若永远这样下去多好——半仰着,暖暖的阳光照下来,白云缓缓流动,在很久以前,在家乡那翠绿的田野中,也曾仰望天空,那时只觉得天好高,好蓝,觉得生活会永远平凡地过下去。然白驹过隙,天依旧那么高,那么蓝,天空下却早已物是人非,似乎天空的永恒在嘲笑着人间的善变与无奈。
当赵启彻步入院中时,映入眼帘的就是在金色阳光下半躺着的白秋怜。微微闭着眼睛,白皙的皮肤照耀着仿佛透明,长长的睫毛闪着碎光。还是一身白衣,平静而安详。赵启彻有一瞬间停滞,好像那人远离尘世,如海市蜃楼,水中月镜中花,永远也抓不住触不到。
“……陛下?”当赵启彻回过神时,那双摄魂的眼睛已经睁开。
“罪民叩见陛下。”白秋怜从容下跪,却猛被一只手拉住。
“你有伤在身,不必行礼了。”冷冷的声音,心中对刚才的失态有隐隐不快。
白秋怜微微一笑,也不坚持,便静静地立在那里。
“……为何自称罪民,戴爱卿已经解释缘由,若论功行赏,你决不比他少。说起来,千度山一役,若非你报信,恐怕朕早已万箭穿心,尸骨无存。你……何罪之有?”凌厉的眼光在白秋怜的脸上来回扫视,纵横的疤痕分外显眼。
还是那礼仪性的微笑:“那是陛下机智过人,洪福齐天,罪臣锦薄之力,只是顺天而行罢了。”
赵启彻俊美的脸上浮出一丝不耐,这种官场的恭维话不知已听了多少:“你还未回答朕。”
白秋怜垂下眼:“陛下,小人之罪,天下皆知。”
赵启彻的眼神霎时变得阴暗,好大的胆子!意思是说朕在问废话了?
下一刻,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钳住白秋怜尖尖的下巴抬起,强迫他抬头直视:“朕在让你说——”语气森然。
“——”下颌被卡得隐隐作痛,白秋怜微微皱眉,却毫不闪避地对上赵启彻森冷的眼光,“……祸国殃民,扰乱朝政,残害忠良。”
“…………那么,你觉得这样的罪理应判什么刑呢?”赵启彻半眯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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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 “凌迟处死。”优美的嘴唇毫不在乎地吐出残忍的刑法。
当小翠迷迷糊糊转醒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阳光将两人镀上一层金边,白衣与明黄相嵌纷飞。两人静静伫立对视,形成一种无形的空间,谁也入不去。
良久,赵启彻嘴边仰起冷笑,放开了白秋怜。
“朕说过,戴爱卿已经解释清楚,你无需妄自菲薄。朕——不想再听到你自称罪臣。”高高的姿态,适时搬出皇权。
“…………小人遵旨。”
“而且……”赵启彻戏谑道,“朕已答应戴爱卿留你一命,难道你想让朕失信于戴爱卿不成?”
“陛下,”白秋怜的眼中一片澄明,“陛下是想失信于一人,还是想失信于天下人?”
啪!——
案头的镇纸在大理石上碎成几段,几篇奏折也散乱飞到地上。
站立在一旁的太监几乎吓到瘫软,恨不得立刻变为透明人。
赵启彻浑身散发出暴风雨来临前的气势,眼神令所有人胆寒。
“恳请陛下早日下旨处决前朝余孽,以平民愤……”
“陛下,臣已罗列前朝皇帝及其男宠重罪十条……”
“恳请陛下早日……”
“恳请……”
一份份奏章内容几乎一样,铺天盖地呈上来。赵启彻甚至要认为他们是商量好的。可是,更令赵启彻恼怒的是自己,是自己没由来不想准奏的想法,难道连自己也被白秋怜的美色所迷惑了么?
——“陛下是想失信于一人,还是想失信于天下人?”——
自那日之后,这句话便时刻在脑中响起。还有当时白秋怜的神情,淡定的,无欲无求,墨绿的眸子如宝玉,温润而坚定。头一次……看到这样一心求死的人呢……
赵启彻的手下意识攥紧。自一开始便没想放过他,纵使知道了实情,纵使答应过戴玉石,但若不杀白秋怜,如何向天下人交代?民愤不平,皇权还未稳固,迟早生出祸端。白秋怜的所为也断断不可诏告天下的,被人们那样恨着的人,如果摇身一变成了功臣,任谁也不会相信接受吧。到头来,反而会认为新皇贪图美色滥用皇权,那和之前的昏君又有何区别。
即使他间接救过他的命,即使要没有他会晚个三五年推翻大苈王朝,他——终究还是要死。
赵启彻的眼中慢慢冷了下来,那么,就判他当街斩首吧,免了凌迟之苦。
想着,提笔草拟下圣旨:……十日之后,前朝大苈皇帝李疆及其男宠白秋怜于街市斩首示众。”——
夜色早已如墨,宫中点起灯笼,星星点点。没有从前的歌舞升平,整个皇宫沉静安详,侍卫们默默地守卫,偶有宫女太监匆匆走过。
赵启彻烦躁地合上奏折,烛火早已点上,太监试探地问了几次用膳,都被他挥手拒绝。今日似乎做什么都冷静不下来,索性到外面走走好了。
春天的夜晚还有丝凉意,风幽幽地袭来,深蓝的天空挂着一轮玉盘,朦胧绰约,淡淡光晕清冽而又柔和。
夜晚的皇宫显得格外空旷雄伟,赵启彻慢慢走着,后面亦步亦趋跟着一溜太监侍卫。
风,带来一股花香,熟悉的花香——
赵启彻停下脚步。
玉兰花的香气,竟然不知不觉走到那人的院外。赵启彻沉吟了一下,白秋怜,那玉般的人,现在在做什么呢?
阻止了侍卫的通报,径自走进院子。明黄的烛光透过窗纸洒到地面上,毫无人声,若非人影绰绰,倒真怕是间空屋了。
藤椅依旧摆在院中,赵启彻扫了一眼,脑中又浮现起那日。阳光下,白衣玉面,沉静的睡颜,让人有一种想要保护的冲动。
正犹豫是否进屋,铮——一声琴音响起,竟萦萦缠绕,回声悠长。
只是试弦,又几声音符过后,平抚少时,方才正曲仰起。
赵启彻伫立在屋外,凝神侧听,旁边一干太监侍卫也大气不敢出,屋中竟对外面毫无察觉。
有一种音色叫做天籁,无论懂与不懂,音乐是直击人心的旋律。白秋怜玉指在琴上穿梭,流出的,无关儿女情长,无关烽火连天,只是一种心态,一种理想。
清亮的,却又百转千回,空灵的,而又丝丝悠长,仿佛整个宫殿都静
下来细细聆听。那曲中,有着儿时的快乐与逍遥,渗着乱世的悲戚与抗争,还有那遥遥不灭的信念与希望。没有自顾自怜,怨天尤人,坚韧的,无悔的,冰清玉洁,心中傲然坦荡,一片天高海阔。
这样的曲,怎能不叫人心折?连不通音律的太监侍卫都听得呆住,痴痴地望着窗户,似乎想透过窗纸,瞧一瞧里面是怎样的人。
赵启彻一脸复杂,眉头紧锁,眼中似有莫名的光芒闪动。
一曲罢了,仍觉崆鸣,让人回味悠长——
良久,赵启彻旋身离开,后面呆愣的一干人才回过神来,匆匆而去。
没有回寝宫,也没有去嫔妃所在,依旧回了书房,将所有人摒在门外。
从厚厚一摞奏折下抽出一本,凝视着,抬手伸向烛火。
桔黄的火焰冒出黑烟,黄色的纸随着火苗,慢慢卷曲消失,在最后一角依稀看到一行“……及其男宠白秋怜于街市斩首示众。”转瞬,也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