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阳

2 / 6 章 · 5,177

“末日”已降临两年了。

张心临使劲擦着手上的黑色污迹。

半小时前,他遭遇了变异藤蔓的袭击。战斗的最终结果便是如此了——巨大的泛着黑色的藤蔓在地上痛苦地翻腾,那肥厚的表皮不断抽搐,似乎在凄厉地哀嚎,断口处的黑色汁水直直地溅到了天花板上。

没错,天花板。这里原来是一座城市中普通的一间住宅楼,张心临现在就坐在已经灰败不堪的沙发上,他的左手边,坐着屋主人的骨架,上面的血肉已经被啃食殆尽,头骨不知所踪。

张心临很累了,如果不是他因连续奔波数日而极其疲惫,也不会被这株藤蔓搞得如此狼狈。

幸好这株藤蔓还没有获得强烈的毒性。张心临边擦污迹边想。他的大脑有些缺氧,晕乎乎的,又口渴地要命,依稀感觉到自己的后背上传来痛楚,催促着他处理伤口。

他就坐在沙发上,缓慢而又用力地擦手。他觉得自己理应先去找水喝,然后打开背包用消毒药剂与绷带包扎伤口;或许这两个动作要反过来,他应该先处理伤口再找水。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起身。带着大片霉斑的窗帘遮不住午后的阳光,他就这样,思绪在昏昏沉沉的光线中上下飘浮,手上却还是重复着那一个动作,即使污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他仍然没有停下。

张心临朦朦胧胧地意识到,这株藤蔓恐怕不是没有毒性,而是有着缓慢发作的精神类毒素,让他现在精神萎靡不振。怪不得身经百战的他仍然被这株藤蔓偷袭成功,在他踏入这间屋子的那一瞬间,可能就已经中毒了。

要赶快离开这里。藤蔓的断臂还在地上不屈地翻滚,断口处的黑色汁液越流越多,房间内逐渐升腾起一股清冽的香气。

张心临挣扎地想要站起来,却几乎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了。按常理来说,他此时应该心中警铃大作,强提起意志,远离这间房屋,但精神类毒素来得悄无声息,不知不觉间,他感到自己好似陷入了一片温暖之中,清洌洌的香气也变得黏腻起来。

这种感觉非常熟悉。张心临的双眼已经不自觉地微眯起来。是什么地方呢?这里是哪里?

…………

对了,他如今应该在租住的公寓里睡觉吧。

张心临的双眼完全闭上了。破败的窗帘后是时不时闪过的黑影,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屋主人的无头尸骸被震了一下,倒在了张心临身上。地上的藤蔓渐渐不动了,黑色的汁水却还在无声地流淌。

张心临浑然不知,渐渐陷入了悠远的梦境中。

今天他睡到了很晚,屋外的阳光似乎很好呢。张心临漫无边际地想。

梦中的他打了个滚,深陷在温暖柔软的被窝里。真是惬意的氛围,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不对,他不是每天都这样吗?

今天,他要做什么来着……张心临努力回想,却什么也记不起来。

毕业典礼……对,毕业典礼。今天,他大学毕业了。梦境外,张心临的脚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很急切地要离开。梦境里,他已经跳下床,冲去卫生间洗漱了。

怎么睡了这么久呢,万一错过毕业典礼怎么办啊?从租住的公寓到大学的操场,至少要三十分钟。现在……几点了?张心临打开手机,手机屏幕上却是一片模糊,他看不清时间。

他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准备工作,只觉得自己急切又忙碌。下一刻,他已经站在门边准备出发了。鞋柜上放着一把伞和一个小盒子。他没有注意到那把伞,也没有拿起那个小盒子。他直接冲出了门外。

天空上,太阳挂得很高,没走多远,他就觉得身上湿透了。但路上人和车都比较少。张心临觉得有些奇怪,这条路平时很热闹呢,为什么今天有点冷清?他没有细想,顶着热烈的阳光,着急地赶到了操场。他记得昨天路过时,看到操场上已经搭起了舞台,一排排椅子放得整整齐齐。

但是,他站在了操场入口处,却看到椅子全被收了起来,操场边上还多搭了几个帐篷,一群人正在拆舞台。操场上一个穿学士服的毕业生都没有。

张心临还在不知所措,旁边的一个人就叫了他一声。梦里的他没有听见那人说了些什么,身体却动了起来,朝着体育馆跑去。

对了,他想起来了——毕业典礼临时搬到了学校的封闭式体育馆里。

张心临边跑,边用手遮着阳光——太阳越来越毒辣了,那眩目的光线晃得他头晕。他觉得身上都快湿透了。

梦境外,窗户处传来一声巨响,玻璃四散开来。随后,一个男人跳了进来。被霉斑蹉跎了两年的窗帘终于在一声撕裂声中,飘飘摇摇地落到了地上。窗外的阳光直直地照射在张心临面庞上,张心临微微皱了皱眉。

男人顿了一下,观察了下情况,随后当即立断,一把扫开趴在张心临肩头的骷髅,抱起张心临,踹开门跑了出去。他吸入了一点毒气,身形晃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下一秒,他就恢复了原来的状态,几息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心临还在做着梦。

他终于到了体育馆。毕业典礼上,什么人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得了;周围人的面孔也模糊极了,偶尔闪过一两个清晰的面孔,却只是和他打了一个招呼就离开了。张心临有些纳闷,为什么他的朋友们只和他说一句话就走了;但他随后发现,是自己急匆匆地离开了。但他想究竟干什么,张心临完全记不得了。

他在体育馆内找遍了,又跑去室外。太阳还是那么耀眼,他出去没多久,身上就湿透了。他手里似乎捧着什么东西,很重,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他一低头,却只看到了一张轻飘飘的白纸。

在找遍半个校园后,张心临终于停下来了。

他看见了一个人,站在他几步以外,背对着他,正在看走廊边的雕塑。

张心临此时却又不动了,静静看着那人伸手,在雕塑上擦拭着什么。

那是谁?张心临忘记了。

他想打个招呼,问问他——问什么?张心临很疑惑。我记得他吗?

两人就这样,站立着,头上的太阳越发炽烈,那刺眼的光线晃得人发昏。周围没有一点声音。

那是谁?你是谁?

张心临伸手一抹,脸上湿乎乎的。今天可真热啊,他想。

张心临想向前走去,至少和那人打个招呼,但他刚踏出一步,周围一切突然全部扭曲了,不知哪里爆发出了响起了尖利的声音,像警报,像尖叫——道路上下起伏,摇摆不定,他跌落倒地,却不疼,像倒在了棉花上一样,伴随着颠簸与尖叫,他越发昏沉,脑子痛的好像要炸开;两边挺拔的树木、路灯也扭曲成了杂乱的线条,天上那炽烈得不同寻常的太阳渐渐扭曲成了一个赤金色的旋涡,那光却暗了下去,暗了下去——

张心临摆脱了那种晕眩昏沉的感觉后,第一感觉是冷。有什么冰冷的液体滴在了他的脸上。他猛地睁眼——

大雨倾盆而下。他浑身湿透了。路上没有车,也没有人。原来举办毕业典礼的露天操场上,有几个人在拆舞台。

张心临抬头,没有太阳。阴沉的天空似乎垂下来撞到了大地上,带来了厚重的雨幕,一切的色彩都在这瓢泼大雨中暗淡了。

他在冷冷的雨幕中站立着,奇怪的是,在醒来一会儿后,他却不是很冷了,周身暖洋洋地,周围冷淡的景色好似只是一场电影。

他走向了那座雕塑。

那是一座蒲公英的雕塑,蒲公英小小的花伞似乎下一秒就能随风飘去。

刚刚站立在这里的那人已经不知所踪。

张心临抬手,把手放在了那人刚刚放过的地方。那是蒲公英的叶子根部,因为有一个小凹槽,雨水在这里积聚。张心临把那些积水擦走了,但下一秒,水又积了起来。

张心临突然觉得很累,从他的心底,他的灵魂最深处,浮上了疲惫。他的肩膀塌了下去,似乎承受不住着雨帘的重量了。他浑身都湿透了。他抬手一摸,脸上湿乎乎的。雨下的可真大,他想。

他又闭上了眼睛。雨声落在他的耳畔,喧嚣吵闹。

“张心临?张心临!”

张心临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有谁在叫着他的名字。他的视线有些模糊,过了好几秒,才发现自己似乎仰面躺在哪里。眼前的人影也渐渐清晰了。

“穆烁?”他还有些恍惚,下意识地叫了一个名字。一开口,那沙哑的声音让他有点惊讶。

刚刚救他出来的那个男人跪坐在他旁边,本来就低着头,听到了这个名字后,把头埋得更低了,不敢看他。

张心临活动了下手脚,慢慢坐了起来。他现在还有点昏沉,想不起来自己在什么地方。

张心临心中有些疑惑,环顾四周,又觉得脸上有些异样,抬手一摸,湿乎乎的,满手的水。

那触感一下子把他拽回了现实。他慢慢地想起来了,“末日”早就降临了。那场毕业典礼,已经结束两年了。

他有些恍惚地看着眼前的陈设,和他的那所公寓完全不同。微微潮湿的大衣盖在他身上维持着他的体温,一边是零零碎碎几个罐头,以及一些可怕的动物肢体,那些都是食物。再远处还有些药膏绷带之类的物件。这里像是个废弃的仓库,不是很大,没有窗户,但墙上裂了一个洞,月光清凌凌地照了进来,照到了屋内摇曳的柴火上。

张心临渐渐回神。他抹掉了手上的水。他定了定神,对着那名跪坐在自己身边的人说:“陈凌,谢谢你救了我。”他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冷冷的,刚才的嘶哑仿佛只是幻听。

陈凌这才敢颤颤地抬头,见张心临没有异样后,才松了一口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张心临又沉默了一会儿。这间废弃仓库中似乎浮着一层沉重的死气。

随后,他对陈凌说:“你走吧。”

陈凌猛地抬头,这样一个铁血男儿,此时竟是渐渐红了眼眶。张心临仿佛没有看见,他的语气淡淡的:“你把物资都带走吧。这座城市里还有幸存者组织。你去找他们吧。以你的能力,应该能过得不错。”

陈凌猛地站起来,抓住了张心临的肩膀,颤抖地说道:“张心临,穆烁死前将你托付给我,我不能……我不能这样啊!”

张心临很疲惫。疲倦透过那个梦境,潮水般地浮了上来。他注视着墙上的那道裂缝,裂缝外面是如水的月光。

许久之后,他才开口,还是不知喜怒的死寂语气:“你已经救过我两次了,足以支付穆烁对你的救命之恩了。现在,离开吧。”

陈凌抓着他肩膀的双手犹如铁焊,他此时竟带上了几分哽咽:“张心临,你……”

物资全都带走,意味着没有干净的水、食物,也没有武器。就算张心临身手了得,也活不了几天。这几乎就是自|杀宣言了。

张心临此时却是笑了。从“末日”降临后,他就很少笑了。这一笑,那个大学里张扬恣意的少年似乎回来了。他对陈凌说:“走吧。我们两个,至少要活一个。”

张心临的头还在痛,他隐隐约约察觉到那藤蔓的毒不简单。他的手有些乏力,揉着剧痛的脑袋,却半点都无法减轻那疼痛。他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说道:“我中毒了,没多少时间了。”其实他也不确定,但是为了逼走陈凌,他只能这么说。

“那个房屋里的藤蔓,有剧毒。我一进那个房屋,就已经吸入了毒气。后来又缠斗太久。毒已经没有办法解了。看你的样子,应该救了我就立马离开了,中毒不深,没什么大碍。但我,应该没多少时间了。”

陈凌死死地盯着张心临的脸,想要在上面找出他说谎的痕迹,但最后,也只能颓然跪地:“至少,最后让我送走你吧。”

张心临摇摇头:“没有必要。况且,我不是要寻死。最后的这段时光,我还要认真地过完。”

张心临说:“穆烁……穆烁当时也是九死一生才救下了你。你要是被我拖累,就这样死了,反而违背了他的初衷。”

陈凌还是跪在原地。张心临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你不是还要找你的妹妹吗?你不要把生命花费在没必要的地方。”

“这段最后的时光,我也想自己一个人走。”

陈凌最终还是没说服张心临,在晨光微熹时被张心临赶走了。虽然张心临说没有必要,陈凌还是为他留下了几乎全部的物资,自己只拿了一把刀与零零碎碎、不易携带的东西。

张心临看着陈凌一步步走远。

他的脑中划过了很多人的面孔。

丁云,一个不过十二岁的少年,在他们路过一个小店铺时,他找到了一块奶糖,已经过期了,但是他还是兴奋异常,抱着那颗奶糖舍不得吃。然后,他们遭遇了变异蜘蛛的袭击。在被蜘蛛拖走前,他把那颗糖扔给了他最喜欢的穆烁。但是在一次突围后,那颗糖与枪弹一起丢失了。

周铭,刚过二十,以前是一个医学生,学药剂的。“末日”降临后,学校没有了,兜兜转转,跟着穆烁求生。最后因为药物不够,感染而死。死前,把他的一本日记本交给了穆烁,那是他从“末日”降临之后,为了鼓励自己坚持活下去而写的。现在他要死了,就请穆烁代他活下去。但是在一场大火中,那本笔记本化作了飞灰。同样化作飞灰的还有一本诗集。

那是朱樱亭的诗集,她是一个年仅十六的少女。穆烁把她从变异后的雀鸟的围攻下救了出来,她喜欢文学,在学校时作文常常被传阅。在末世里,她也坚持着浪漫,在很多个晚上,她会为大家念诗,她将自己作的诗全都抄写了下来。末世里没有什么人抢文具,所以她会和周铭一起,在文具店里选自己喜欢的本子和笔,选好后,朝着柜台鞠一躬,祝愿店主人安然无恙。

然后是……穆烁。

张心临的头痛的厉害。

穆烁与他从小一起长大,又考到了同一座城市的大学。高中毕业后,两人正式交往。大学毕业典礼后……张心临想起梦中他出门前忘记带的那个小盒子。

毕业典礼后,他向穆烁求婚了,就在那座蒲公英的雕像前。

然后,“末日”降临了。

穆烁带他走了,两人在路上遇到了很多人,从最初的陈凌,到后来的丁云、周铭、朱樱亭,还有其他的一些人。那段时光艰难异常,但是张心临不怕。他拉着穆烁的手,说他们要一起活到末日灭世的尽头。

但就像那颗奶糖,那本日记与诗集一样,穆烁最终也离开了他。两人的求婚戒指,也丢失了。

张心临蜷缩着,又睡着了。这会儿没有人为他看守,他可能在梦中就会被悄然无息地杀死,但是他的头实在是太痛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新人,短篇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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