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物

82 / 123 章 · 4,303

十点多,俞洲从外公的房间里出来,慢慢收起脸上的微笑,神色一点点冻结成冰。

心脏的跳动沉闷激烈,听到徐晓风自杀未遂时的恐惧感还没有彻底散去,指尖仍然在微微发抖。

为什么会吞安眠药?

风哥是不是有过重度抑郁?现在还有没有继续吃药控制?以后会不会复发?

一向冷静的大脑在恐惧下乱成了粥,他手脚冰凉,一秒都无法等待,直接打了车,只想立刻赶回公寓,确认那个人还好好的呆在家里。

大步走到门口,有人在身后叫住他。

“这么晚了还出去,不住这边吗?”

俞洲心中生出几分烦躁,转过身去,看到秦遥已经换上了居家服,手里拿着茶杯,正朝他走过来。

俞洲藏住情绪,冲他微微一笑,道:“我回风哥家,他那儿离学校比较近,明天要早起。”

秦遥很热情地说:“我送你吧,你等一下,我去拿个车钥匙。”

说完,还没等俞洲回答,他去二楼拿了个车钥匙来,非得要送他去徐晓风家。俞洲心中的厌烦更甚,不想和他争吵,顺势上了他的车,把他当司机使唤:“舅舅,麻烦开快一点。”

秦遥:“约了人?”

俞洲:“嗯,约了他吃夜宵。”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秦遥沉默几秒,然后笑了笑,道:“你们关系处得挺好。很少见徐家小少爷和哪个圈里人走得近,他一直出了名的高冷,基本不出来社交。”

俞洲没接话,心不在焉地看着手机,他半个小时前给徐晓风发了消息,对面没有回。

他心中不安,等了一会,又发了一条:“还在发烧吗?我现在就回来了,需不需要带点夜宵。”

还是没有回。

俞洲没忍住,明知道车上还有秦遥,仍然给徐晓风拨了电话。

手机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他的耐心也在等待中一点点消耗尽,甚至想到直接让物业上门看看。

自动挂断的最后一秒,那头接起电话。

“……喂?”徐晓风困顿的声音传进他耳朵里,带了一点不经意的亲昵抱怨:“我刚睡着……”

俞洲的心以一百迈的速度飞快着地。

他不由得靠进副驾,握成拳的手松了松,才发现自己的指甲不知什么时候深深陷在肉里,手心正流着血。

“抱歉,”他温柔开口,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没什么事,你睡吧。”

电话那头非常安静,他听到了很清晰的翻身声。徐晓风大约醒了一下神,再开口时吐字清晰不少:“今晚还回来吗?”

像同居多年的情侣问起另一半的行程。

所有冰凉的恐惧都被短短几个字驱散。俞洲轻轻地吸了口气,脸上终于挂上发自内心的笑意,道:“回来,已经在路上。”

徐晓风:“密码知道吧?”

“嗯。”

那头打了个哈欠:“回来轻点,我先睡了,好困。”

俞洲低声道:“好,晚安。”

电话断了。

指尖还在发麻,他看向外面飞驰而过的繁华街景,从没有这样归心似箭过。

秦遥又在他旁边开口:“晓风这么早就睡了啊,不吃夜宵了?”

俞洲安静了许久才接上他的话:“嗯,他这两天感冒,估计吃完药太困。”

秦遥感慨:“这个天都能感冒,他身体确实太差了,也不怪徐教授看得那么牢。”

俞洲转头看向他:“今天在饭桌上,舅舅说他曾经吞过安眠药?是怎么回事?”

秦遥:“因为什么原因吞药我不太清楚,只听说当时吃了非常多,抱了很大的死志。他们那种人家……或许也有不能跟外人说的难处吧。”

说着,他试探了一句:“晓风没跟你提过?”

俞洲垂眸,嘴唇轻轻拉紧:“没有。”

秦遥:“你现在借住在他家里,觉得他怎么样?比如个人爱好、脾气性格一类的。”

俞洲:“我刚住几天,这个不清楚,他性子挺冷的。”

“他家里人有没有常去他那?我记得他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哥哥,好像叫宋秋,虽然只是一个大学老师,但介入了很多……”

俞洲没有让他继续讲下去:“没听说。”

秦遥:“哦。”

车上了高速,晚上堵车稍微好些,秦遥开了音乐,片刻后又道:“爸爸有没有跟你提到,小妍生前有集团15%的股份。”

俞洲眸色轻动,看向秦遥:“和我说过。”

秦遥笑道:“应该会全部转让到你名下吧,毕竟你已经成年了。”

俞洲:“嗯,已经在走转让手续。不过我对集团的事务不是很清楚,只是占个名头,还是得仰仗舅舅。”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让秦遥听得很舒服。转让股份这么大的事情,秦和同居然没和他商量过,他本来心中有气,又被俞洲的谦虚和奉承捧得有些晕乎。

他不禁说漏嘴:“爸爸把小妍的15%转给你,他就不再是第一股东了。”

持股最高的人当然变成了在集团经营了十几年的秦遥。

俞洲笑了一下,似乎对这种事不甚在意,装作听不懂,道:“外公年纪也大了,是时候退下来休息休息。”

秦遥欣然点头:“是啊,小妍的遗孤也找回来了,他最大的心愿了结,可以好好颐养天年。”

俞洲替他捧着话题,一路捧到公寓楼下。准备下车前,秦遥果然又提了木棉路的那块地。

没了秦和同在,他不再顾忌,跟俞洲直白道:“有机会的话帮忙找晓风打听打听。他是徐家的独子,自然有很多消息渠道。”

俞洲的笑容有些泛冷,但夜色已晚,车内昏暗,秦遥没看出来。

“好的。”他温顺应下。

秦遥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俞洲提起包,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电梯显得比平日里更慢,秦遥说了那么多话他都没有往心里去,唯独只记得那一句:

“抱了很大的死志。”

这句话像从地底爬出来的幽灵,无形无踪,却一直沉重又冰冷地趴在他肩头,让他呼吸困难、头冒冷汗。

他根本不敢去想,徐晓风当年是怎么吞下那些药片,又是怎么躺在床上等待死亡,再怎么从鬼门关被抢回来……

他们差点永远都没有机会相遇。

“滴”地一声,电梯开了。俞洲抬脚往大门的方向家,走出电梯的刹那甚至感到阵阵眩晕,后背全是湿的。

他怕吵醒徐晓风,没有用密码锁,而是用钥匙。门打开后,里面一片黑暗,那人显然已经睡着了。

他匆匆脱掉鞋,把包丢在玄关,光着脚,安静地大步冲进主卧,看到风哥又把自己整个埋在被子里面,只剩下发梢在外头。

他走到床头,手指发抖,将被子小心拉下来,用指腹极轻地碰了一下徐晓风的侧脸。

触感温热、柔软……

俞洲在床边单膝跪地,弯下腰,将急促的呼吸埋在被子里,像掉落在海中快要溺亡的人,用力汲取着床上沾染的檀香味。

徐晓风或许是心有灵犀,在梦里察觉到什么,忽然半睁开眼,看了俞洲一眼,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含糊说了一句:“回来了。”

俞洲抓住他的手,很用力。

“嗯,我回来了。”他哑声说。

徐晓风似醒非醒,“唔”了一声,又重新睡了过去。

俞洲在床头单膝跪了许久。

他一下下数着徐晓风的呼吸,终于站起身,第一次极为认真地打量起这个房间。

主卧是非常鲜明的“徐晓风式”房间,除了一张巨大的双人床以外,其余空间全是数学相关的东西。床边放着堆满书的书架、墙上挂着能随时书写的白板,连壁画都是复杂的函数图。

俞洲从床头柜开始,一个抽屉一个抽屉地翻找。

翻找发出细碎的声音,让徐晓风中途半醒过一次。他一睁眼,俞洲立刻停下动作,低声道:“没事,你睡。”

找到半夜,他甚至连床底下都用手电筒照过,确认这个房间里没有任何危险药品和尖锐物品。

唯独只找到了一盒过期的氟西汀。

俞洲将说明书看完,将药塞进口袋里,安静离开房间,对次卧、书房、客厅同样进行了地毯式搜找。

地西、褪黑素、还有已经受潮结块的阿普……

俞洲觉得自己要发疯了,他把这些药一颗一颗掰出来,全部丢进马桶里冲掉,再将药盒拆开,用碎纸机碎掉,碎片装进垃圾袋里。

做完这些,他有些浑噩地重新进入主卧,沉沉盯着床上熟睡的人,然后脱掉衣服钻进被子里,将他紧紧抱住。

徐晓风已经睡得很熟,竟没有被惊醒,被俞洲牢牢搂着,一觉睡到了天亮。

关于吞药自杀的事情,俞洲一个字也没有提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把他们像家人又像情侣的生活过了下去。

没过多久,徐晓风的生日到了。

徐春岚信佛,一直按阴历给他过生日,换成公历的生日日期总是波动,他记不住,全靠家人提醒才能想起。

今年的生日是俞洲提起的。

他不仅提醒徐晓风生日时间,甚至还转达了徐春岚的话:“伯母让你晚上回家吃饭庆生,我和你一起。”

徐晓风觉得新奇,不知俞洲使了什么花样,竟一下跟妈妈和解了。

生日当天,他下完课之后特地兜去清大,接俞洲一起回徐家。

医学生的课业非常繁重,俞洲是特地逃课出来的,早早站在校门口等车,手里还提了一个袋子。

徐晓风一看便知道,那袋子里装得绝对是他的生日。

他笑了一下,把车停在俞洲面前,摇下车窗:“我们走。”

俞洲上了副驾,果然从袋子里掏出了包装精美的礼品盒,笑道:“老师,生日快乐!”

徐晓风开着车没空看,问道:“是什么?”

俞洲:“得你来拆。”

“我忍不住,现在就想知道,”徐晓风道,“授权给你拆。”

俞洲说了一声“遵命”,开始在他旁边拆包装纸。徐晓风抽空瞥了一眼,隐约看到一条表带。

手表啊……倒不像俞洲会送的。

片刻,俞洲拆完,将冰凉的东西仔细戴在他的右手上。

真的是手表,而且是电子手表,看着很轻,戴在手上却沉甸甸的,不知里面装了什么。

“喜欢吗?”俞洲在他身边问。

比起电子手表,徐晓风更喜欢机械的东西,常戴的几块全是机械表,曾经送给俞洲的也是机械表。

和数量众多的机械爱表比起来,今天收到的这块显得有些小儿科了。

但他没有给俞洲的一腔好意泼冷水,笑道:“喜欢,就是有点沉。”

俞洲将他手上原来的那块摘了下来:“这块我就没收了,以后风哥就戴这个。”

徐晓风扬起尾音:“原来是看上了我的手表呢?”

俞洲还真的将原来那块戴在了自己手上,跟徐晓风亲昵地说:“是啊,看上好久了,老师割爱让给我吧,不然我晚上都睡不着觉。”

徐晓风觉得好笑:“那这个生日我收的亏了,是不是得再给我一份?”

俞洲道:“好,我再准备一份给你。”

两人又聊了一会手表的话题,到了徐家之后,徐晓风终于有时间仔细打量今天的生日,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来。

这块电子表造型很秀气,不像市场上常见款式那样笨重,没有logo,看不出牌子。

除了显示时间以外,似乎没有任何其他功能。

徐晓风摆弄了一会,问:“怎么没有牌子?”

俞洲道:“我找人专门做的,全世界只有这一块。”

徐晓风有些惊讶:“这种电子表还能定制啊,有别的功能吗?”

俞洲看着戴在白皙手腕上的手表,心中阴郁又焦虑的情绪稍缓,脸上流露出自然的笑意,道:“没有,只是看时间,但我保证时间会非常准,比机械手表还要准。”

徐晓风不服气这句“比机械手表还准”,又研究了片刻,下车后先去了洗手间。

出洗手间时,他怕把新的手表弄湿,想先把取下来,找了半天却没找到卡扣。

他喊了一句:“俞洲!”

很快,俞洲走过来:“怎么了?”

“这个表怎么拆?”

俞洲站在洗手间门口,神色温和,因为背光的原因眉眼藏在淡淡的阴影里,道:“不用摘,它是防水的,而且没有任何棱角,晚上睡觉也不会伤到手。”

徐晓风微微一愣。

“我要二十四小时戴着他?”他看向俞洲。

俞洲微微笑着,避而不答,只道:“不用取戴的更方便。”

小狗啊,做这种危险的事,别忘了文案里你可是被……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