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明

76 / 123 章 · 3,302

房间里陷入安静。

俞洲听到这个提问,愣了许久,肩膀反而松了一下,产生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徐晓风今天突然去gay吧,原来是为了他的性向。

大脑的热度减退一些,理智开始重新高速运转,他终于察觉到眼前人的异常之处。

以老师的性格,无论他和谁去吃饭,都不可能选在酒吧这种地方,更别提女性的相亲对象。

刚才两人交流时,他的表现也明显异于往常,反复试探,话语中带着疑虑,比平日里更加容易生气,尤其是提到结婚时,眉头紧紧皱着,不像是热恋中的人谈起未来时的神色。

他没有相亲对象。

也没有准备结婚。

这些话都是在试探而已。

而自己被酒精和妒火蒙蔽了理智,连这么简单的事实都看不见,在关门的那一刹那甚至差一点就要做出无法挽回的举动。

俞洲慢慢往肺里吸入空气。

徐晓风还在看他,眼也不眨,似乎要用目光穿透他的皮肤,一直看到他的内心深处。俞洲享受这种被他专注凝望的感觉,因为他的视线而心跳加快,鼓膜咚咚直响,酒精的热意涌到了头顶。

那天在徐家,果然太冲动了,让老师起了疑心。他想。

他一边感到后悔,一边浑身的血都开始沸腾。陌生男人在酒吧纠缠徐晓风的画面不停出现在脑子里,哪怕没有亲眼看到,却比亲眼所见还要来得清晰深刻,时不时挑战着他最后的镇定。

他盯着徐晓风柔软的嘴唇,选择了一个比较安全的回答方式,替换掉那几个词:“你问我是不是同性恋?”

同性恋三个字让徐晓风有些敏感地皱了下眉:“嗯。”

俞洲道:“我不是同性恋。”

这个回答超出意料,徐晓风怔了一下,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似乎并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

“我不会对你的性向有任何歧视,”他又道,“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俞洲:“你认为我在撒谎吗?”

“不,我只是觉得你回答得太笃定了。”

俞洲道:“那不如先聊一聊,老师为什么认为我喜欢男人?因为那天早上我过界的举动?”

徐晓风没有正面回答:“你明明清楚是过界。”

“我很抱歉,”俞洲道,“但我不是同性恋。”

徐晓风:“……你搬来我家的书里面,有一本心理学的教材,性向的那几页做满了笔记。”

俞洲听到这句,忽然勾起嘴角笑了起来,笑得意味不明,让徐晓风一时间看不懂他在笑什么。

“怎么了?”

俞洲道:“我确实对自己的性向有疑惑,所以认真研究过心理学方面的书籍,研究后发现我不是同性恋,也不是异性恋,因为我无论看gv还是av都提不起兴趣,一视同仁地抵触所有性别的肢体接触,青春期也没有产生过正常的性冲动,只是会有生理现象。”

“老师,我应该是无性恋。”

徐晓风有些惊讶地安静了一会,满脑子都是俞洲在被子下极具攻击性的、蓬勃滚烫的欲望,忍不住道:“那你为什么……”

说到一半,他又猛地意识到什么,心口开始狂跳,将后面的疑问掐断在了喉咙里。

俞洲隔着一个沙发的距离看着他。

目光深不见底,像藏在旷野中的深潭水,看人的时候仿佛能把人彻底吸进去。

他慢慢开口,替徐晓风说完了后面的话:“你想问,我作为无性恋,为什么那天早上会对你产生欲望?”

徐晓风整个背刷得冒出了汗意。明明提出来谈心的人是他自己,但谈到这个地步,他已经不敢继续,甚至连想都不敢往深处想。

为什么男和女都不行,独独只有他一个例外?

现在已经是后半夜,客厅静到可以听到彼此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俞洲没有继续往下说下去,徐晓风的压力却越来越大,甚至下意识地看向大门的方向。

俞洲又笑了一下:“干嘛这么紧张?老师在想什么?”

刚才是徐晓风问他在想什么,现在,轮到他问徐晓风。

俞洲是故意的,他可以百分百肯定。想什么……这个客厅里的两个人此刻都心知肚明。

徐晓风道:“你喝醉了,我们明天再聊。”

他站起身就要走。

俞洲瞳孔轻缩。他本来不想在今天,按照他的计划,他会更谨慎的、更润物无声地让眼前人接受这段感情,现在既不是好的时机,也不是好的地点——但是,徐晓风要走。

再明显不过的躲避写在那张脸上,或许还有一些抵触。他的心脏又像从万丈高空里一脚踩空,开始无穷无尽地往下落。

他也跟着站起身,挡在徐晓风往卧室走的方向上,道:“我没醉,而且我们没聊什么。”

徐晓风现在就像受了惊的猫,随时都可能炸开,抬眉反问:“这没什么?”

俞洲道:“每个人心中都会有一个例外,老师不也是么?你没法和母亲以外的任何人进行肢体接触,却接受了我。”

徐晓风愣住。

俞洲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还嫌不够,又道:“我们一样。”

大脑出现刹那的空白,徐晓风张了张嘴。

……他和俞洲一样。

不同于非黑即白的数学世界,这样的难题陌生且复杂,远超大脑处理的界限。徐晓风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许久没能开口。

俞洲又往后退了一步,将路让了出来。

他仍然在深深地看,目光灼热,看他如同看藏在沙漠深处的唯一绿洲。徐晓风的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莫名又想起俞洲被捡回来的那天晚上,烧到快四十度的男生半夜苏醒,抓着他的手腕,也用类似的目光死死盯住他,把他的手攥出了一圈青紫。

所有的情感都写在那双眼睛里,而他居然从来都没有多想过。

徐晓风呼吸急促,没法进,也退不了。俞洲这时又把刺全部收好,体贴入微,不再执着于捅破最后一层形同虚设的窗户纸,低声道:“太晚了,先睡吧。”

良久,徐晓风“嗯”了一声。

俞洲又问:“晚上吃了东西没有。”

徐晓风点点头。

俞洲道:“那好,晚安。”

他又往旁边走了几句,留出足够让徐晓风感到安全的距离。

徐晓风走了第一步,然后步伐越来越快,走到主卧门口,连头也没有回地把门带上。

周围彻底安静。

他靠着门站了一会,伸手撑住额头。

一夜无眠。

窗外缓慢地从暗变亮,阳光照到床上,逐渐变得刺眼。徐晓风在床上呆坐了一会。想确认昨夜的交谈是真实的还是梦境。

俞洲没有把最后的话说出口,但已经等同于默认。

他实在是太震惊,震惊盖住了所有其他的情绪,让他足足花了一夜的时间去消化。

一夜过后,他勉强接受了俞洲可能对他抱有过界感情这个事实。

他走到洗漱台前,看向镜子里脸色苍白、黑眼圈浓重的人。除了一副好皮囊以外,这个人像白面馒头一样乏善可陈,无聊无趣,人生中做过的最大的挑战是吞下了一整瓶安眠药,活到三十岁生活仍然是一片混乱。

俞洲与他不同。

他年轻十岁,人生刚刚开始,不过是幼时过得坎坷一些,往后必定会风生水起。

更何况他是秦家和林家两边的独苗,以林温泽的风格,哪怕把他绑在床上,也要绑出一个孙子来。

徐晓风机械性地抽出牙刷,开始洗漱。理智还在,告诉他俞洲还小,会受一些童年的影响,把对他的依赖误认为是特殊的感情,就同事跟他讲的一样,这些多巴胺不过是身体做出来的条件反射。

但是,他可以非常肯定,如果俞洲坚持这份感情,他也拿他没有半点办法。

打不了,说不过,不舍得冷暴力,更不舍得从此分开。

俞洲是他胸腔里唯一的软肋。

想着,他囫囵把口里的泡沫漱掉,撑着洗漱台,忽然有点自暴自弃。

能怎么样呢?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情绪低沉地推开门,听见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乱糟糟的餐桌不知何时被收拾得蹭亮,上面已经摆了热气腾腾的八宝粥和煮鸡蛋。

徐晓风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厨房门口,看见俞洲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在炒空心菜。

他的眼睛下也带着青色,显然昨晚同样没睡好。

徐晓风看了一会,头越来越痛,心却在越来越软。

炒完,俞洲把空心菜装进盘子里,从吐司机里拿出两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似乎早就知道徐晓风在那里,头也没回,道:“吃饭吧。”

徐晓风沉默地看着他把早餐端上桌,慢吞吞走到餐桌边坐下。

两人对视。

俞洲的酒已经彻底醒了,神色平静,除了脸色有些差以外,完全没有了昨晚的疯劲。

但徐晓风没忘,他的手上还留了一圈红色,俞洲捏的。

“怎么办?”他问。

俞洲盛粥的手微微一顿。他把碗推到徐晓风那边,抬起头,注视着他,道:“老师想怎么办?”

徐晓风:“能不能改?”

俞洲笑了。

他一笑,徐晓风的心立刻揪了起来,肺也开始变得不太好使。几秒后,俞洲用很柔和的声音说:“改不了。”

“哪怕我哪天死了,被烧成了骨灰,恐怕连骨灰都是檀香味的。”他给徐晓风的吐司抹上番茄酱,温柔得像擦过谁的皮肤,“等到下辈子,还是会一眼就把你认出来。”

徐晓风:“……”

放在桌上的手轻轻蜷缩了一下,俞洲的话像烙铁一样,在他的耳朵里留下了滚烫又疼痛的印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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