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大悲大喜,秦和同到家之后再也支撑不住,连晚饭也只草草吃了两口,胸闷疼痛,被私人医生带回卧室里做治疗。
进卧室前,他安排住家阿姨带俞洲参观别墅。
别墅内部装修温馨低调,用了大量木质家具,摆件和挂画都很有艺术气息,看得出来费了很大的心思装点和维护。
阿姨一整晚眼睛都红红的,跟俞洲道:“小姐是一位非常优秀的画家和设计师,这里的每一件物品都是她挑选的,她走了之后我们保留着别墅原本的模样,一直在等你回来。”
俞洲看着客厅墙上挂的巨幅油画,上面画了一个裙摆飘飘的女人站在无边无际的草地里,一手扶着帽檐,一手推着婴儿车,车里却是空的。
画面色彩极具冲击性,深深浅浅的绿,配上深深浅浅的红色彩霞,形成矛盾的天和地,把人挤压在中间,有种说不出来压抑感。
油画角落里落了款,是秦清妍在五年前画的。
俞洲盯着空的婴儿车,问道:“她是因为什么过世的?”
阿姨擦擦眼角:“脑瘤,最后一次手术时失败了。”
俞洲垂下眼睛,胸口有些闷。
阿姨又努力笑了笑,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先不聊这些,我带你去你的房间,那也是小姐给你留的,是整个家里最大的一间卧室。”
她把俞洲带去二楼,二楼第一间住着秦和同,第二间就是他的,看起来比俞洲在知海县的洗衣店还要大,配了独立的衣帽间、浴室、洗手间,正中间摆着足足有两米一宽的实木床。
“你今天也累了,早早休息,有任何需要可以按床头的铃,”阿姨说,“喜欢吃什么样的早餐?我明天给你准备。”
俞洲道:“什么样都可以,谢谢。”
阿姨心疼地摸摸他的头发,道:“回家了,要多吃一点,那明早我给你做现蒸的包子。”
阿姨轻轻关上门。
俞洲一个人留在房间,拉开衣柜门,看到里面挂着满满当当的男装,从小孩到成年,任何一个年龄阶段都能找到合适的服装,衣料大都讲究,价值不菲。
书桌上放着一张信用卡,背面写了密码。大约是怕他花不起来不习惯,信用卡旁边还放了整整一信封的现金,从厚度来看差不多有三万,信封上写着这是他的零用钱。
俞洲没有碰这些东西,走到床头,拿起放在床头的相框。
相框里,一位极为美丽的年轻女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面向镜头微微笑着,露出脸颊侧的梨涡。
俞洲的目光定在女人身上。
哪怕没有任何记忆,他也一眼就认出——这是他的亲生母亲。
他们长得极为相似,只是秦清妍的五官更柔和,更没有攻击性,气质温润,一眼能看出是在富裕又幸福的环境里长大的女性,而俞洲的眉眼明明与她相同,却深沉锋利,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阴郁。
相框右下角用蓝色水笔写着:妍妍与言言。
俞洲看了很久。
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他恍惚片刻,对时空的判断逐渐变得混乱,总觉得自己的人生正在一点点折叠,而此时的房间变成了不同时间轴被折叠后的重合点。
睡觉时,他仍然把相框拿在手里。
素未谋面的亲生母亲入了他的梦。
他们或许在梦里诉说分离之苦,享受迟来的天伦之乐,但等到醒来时,俞洲发现他的记忆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记得了。
秦和同去了医院,不让俞洲跟来,还交代家里谁都不要打搅,让他好好在家休息。
他在别墅里安安静静住了两天,每天发信息问候秦和同的身体情况。第三天,秦和同的秘书来了别墅,笑眯眯地跟俞洲道:“小洲,拖你的福,秦董给我放了一个月的假,让我好好陪你在京市玩几圈。我叫林里,里外的里。”
姓林……
俞洲很客气,道:“里哥,都听你安排。”
林里立刻哈哈笑了起来,揽住他的肩膀,很亲昵道:“不要这么客气,你可是我的少东家,但凭你吩咐。”
说着,他问他有没有想去的地方,俞洲说没有,他便道:“那就先带你认一下家里的亲戚。秦董已经吩咐小秦总和他夫人,要他们今天中午陪你吃饭。”
他故意把俞洲带到地下停车库,跟他介绍家里的车:“迈巴赫是小秦总的,大奔是秦董的,那个跑车是秦小姐当年开的车,辉腾是你爸爸留在这边的……想坐哪辆?”
他观察着俞洲,发现这位流落在外的小少爷没有任何反应,看它们跟看出租车没什么两样。
宠辱不惊,心机深沉,倒不像是小县城里长大的,或许比圈子里那些钱色中泡出来的公子哥难搞多了。
林里加深笑容,看到俞洲挑了最低调的那辆辉腾:“这个吧。”
林里找出钥匙,笑道:“我还以为年轻人都会喜欢跑车呢。你考驾照了没有?”
俞洲坐上副驾:“还没有。”
“我帮你安排一下,”林里道,“趁着暑假把驾照考了,自己挑一样喜欢的车,到时候上学也方便。”
车驶出别墅,因为太靠近中心区的原因,没开一会就堵上了。林里吐槽二环内的交通,通过后视镜观察旁边的人,后者只是平静地坐在副驾,看向窗外,神色间没有任何不耐。
从侧脸上看过去,他简直和年轻时的秦和同一模一样,明明才刚成年,已经有了上位者才有的内敛和压迫力。
俞洲打断他的抱怨,开口道:“跟我说说两边家里的亲戚吧。你姓林,和我爸爸有亲属关系吗?”
林里不由自主地坐直腰,感受到被秦董问话时的紧绷感,道:“硬要说的话也算,我家是林家一个很偏的旁支,都出了五服了,我也没见过令尊几次。”
俞洲“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林里道:“你父亲叫林温泽,是林家这一代直系的老大,说得封建一点,就是嫡长子。你爷爷的爸爸是元勋级人物,爷爷现在已经顺利退休了,现在的中坚势力是你父亲,今年刚升了副的,是圈子里最年轻的一位副级。”
“在林家你还有两个姑姑,都是林先生的亲妹妹,只是一个去了澳国定居,一个跑去西部支教,五年没回来,都不在京市。不过,这只是直系亲属关系,林家是个非常庞大的家族,你还有很多堂兄弟姐妹,在京市各自经营,情况相当复杂,后面你会慢慢接触。”
俞洲:“林家人关系好么?”
林里笑了:“怎么说呢,如果你身居高位,你会发现家里人跟你的关系非常好。如果像我这样混得不上不下的,那就不好讲了。”
俞洲没有做出太多评价,问了一个关键问题:“我还有没有亲兄妹?”
林里:“没有,你是林先生的独苗。我听说,只是听说哦,他在十年前帮领导挡子弹的时候伤到了根本,一直生不出孩子。”
俞洲:“我妈妈过世后他没有再娶吗?”
“他们这种身份,娶媳妇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再娶是没有,但身边一直有女人跟着。”
说这句话说,他趁红灯悄悄看向俞洲。
俞洲什么反应也没有,似乎现在聊得是与他无关的陌生人。林里暗暗心惊,闭上嘴等待少东家的下一个提问。
许久,俞洲笑了一下。
他半开玩笑般地说:“这么看来,我爸爸位高权重,我妈妈是跨国集团的独女,这样的家庭居然也会被拐走孩子。以前的人贩子实在是嚣张。”
林里是人精,怎能听不出来这句话里的潜台词。
他心头跳了两下,只能跟着笑一笑,假装没听懂,应和道:“是啊,现在国家大力打击,已经好很多了。而且秦董也一直没放弃找证据,想把……拐卖的人绳之以法。”
俞洲点点头,又不经意地问起:“我母亲这边呢?”
林里道:“你妈妈这边的家庭关系就简单多了。她是秦董的独生女,但秦董从小收养了好朋友的遗孤,就是秦遥,你舅舅,我们叫他小秦总。小秦总娶了食品大鳄的女儿田曦月,是那天在咖啡馆晒晕的女士。他们有一个小孩,跟你同年的,也是今年高考——对了,等会是不是出高考成绩?”
俞洲:“应该是今天下午一点。”
林里笑道:“巧了,等下和小秦总的儿子一起吃饭,你们可以同时查成绩。”
聊天间,俞洲的手机开始震动,上面跳着徐晓风的名字。他立刻扣住手机,看了一眼林里,正好林里也往旁边看。
林里已经看到那三个字,他见俞洲扣手机就感觉坏了,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回这个头。
再悄悄打量俞洲时,果然见他在盯着自己。
他怕被误会,只好坦然开口,聊起来电人:“你认识徐晓风?”
俞洲眉头微微一皱。
他不动声色问:“怎么了?”
“他跟林家还有点关系。”林里赶紧主动往外倒信息、表忠心,“刚才我们不是聊到你父亲刚刚升副吗,他上面正的那位就姓徐,快退休了,徐晓风是他的孙子。”
等了一会,俞洲没说话。
林里手心冒汗。其实他觉得只是同名同姓而已,俞洲在三十六线小县城长大,去哪里能认识徐家的少爷?但看俞洲那么警惕,不如递个台阶,让他以为自己误会成了别人。
果然,他听到俞洲说:“我并不认识你口中的人,也许是巧合重名。这位徐晓风是什么样的人?”
林里松了口气,道:“徐家的少爷那可是天仙般的人物,长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好看,而且从小就是有名的天才,从来不出来混局,专心搞学术。今年应该快三十岁了吧,不谈恋爱不结婚,不少名门小姐对他有意思,但从没见他找过女人。”
俞洲:“说得我都好奇了,真有这么多人喜欢他?”
林里笑道:“是啊。不仅女人,很多公子哥都对他垂涎得不行,你下次有机会见到他就知道了,一个男人长成那样,都没法用基因彩票来形容,应该说造物主亲儿子。”
这一段路况很差,林里专心致志盯着前方的路,没有留意到俞洲的脸色沉得要滴水。
手机自动停止震动。过了半分钟,又有新的电话进来,仍然是徐晓风。
俞洲把音量调小,当着林里的面把电话接了起来。
被无数名门闺秀看上的人在电话那头带着笑意问:“还在外面玩吗?打你电话都不接。”
俞洲道:“在外面,明天就回去了。找我有事?”
徐晓风“嗯?”了一声,声音放轻:“怎么今天听起来有点小脾气?我昨天有个饭局,没有按时回你的消息,希望洲神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往心里去。”
俞洲笑了笑:“没有,怎么舍得生你的气?”
徐晓风:“没生气就好。等会出高考成绩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我昨晚都没睡好。”
俞洲:“好,第一时间跟你说。”
徐晓风:“就这个事,你好好玩吧,等你的消息。”
简短聊完,俞洲挂了电话。
林里拿余光偷看他。俞洲打电话时的语气实在太亲昵,他故意避嫌反而更显得不真诚。
犹豫一会,他还是笑着问:“女朋友啊?”
本来只是一句调侃,没想到俞洲勾起嘴角,坦然地承认了:“对,我在知海县的恋人。”
林里在心里倒抽一口气。
看不出来,冰山一样的少东家居然十八岁就谈恋爱了!不过秦董应该会很高兴,他满脑子都想着早点抱上玄孙。
只是女方是知海县出身,家世肯定会薄弱一些,可能入不了林家的法眼……
短短半分钟内,他已经脑部了一出被棒打鸳鸯的绝爱,呵呵地笑了几声,道:“挺好,挺好,年轻就是要谈恋爱,享受青春。你准备把她接到京市来吗?”
俞洲正在给徐晓风发微信,问他饭局是什么局,有哪些人,喝酒了没有,几点回家的。徐晓风只敷衍地回了一句:“朋友摔伤了腿,帮朋友去的。”
那就是家里的局。俞洲冷眼看着。徐春岚受伤,不方便出席社交场合,所以让儿子代去。
想到林里刚才说的话,俞洲满脑子都是一桌人对着徐晓风虎视眈眈的画面,心里像是烧着火。
他突然发现,他暗恋的人已经到了适婚年龄,家世显赫,长相优越,才华横溢,除了他以外,自然也会有别人深深陷进去。
尤其是回京市后,觊觎他的人说不定能绕整个高架一周。
俞洲的脸色越来越沉。
得早点以新身份和他见面,把他的交际圈管控起来。
想着,他沉默了一会才回答林里的问题:
“嗯,我会把他带来。”
哑成鸭子嗓了(
小情侣(未来的)终于要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