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礼

51 / 123 章 · 4,793

吃完饭经过知海一中,徐晓风看到了陈乐佳爸妈送的巨型横幅,夸张到横跨整个校门,用的还是闪闪发光的金字,隔着好几百米都能一眼看到。

他实在没忍住,拿出手机拍了个照,乐了好一会。

这是第一次来自家长的认同,他想,值得买个相框装起来。

然而,如此显眼的横幅挂了快一个月,他的“调查”仍然遥遥无期,没有任何进展。

很多替他打抱不平的朋友只能慢慢接受这个结果。等学校期末考试完,徐晓风借着提前给俞洲办成人礼的由头,在家里招待了两人共同的好友,感谢他们这段时间的关心。

请了杜淮、李老师、还有俞洲的同龄好友们。

杜淮带来一个巨大的生日蛋糕,陈乐瑶直接让家里运来半头羊,陆新浩给俞洲送了汽车模型,还有带水果的、带酒的,七八个人挤满两室一厅,从中午狂欢到半夜,提前庆祝俞洲满十八岁成年。

徐晓风一年的社交量都在这天用完了,晚上十一点多,他挨个送走好友们,发现自己嗓子都说哑了,累得只想倒进沙发里。

客厅里还弥漫着烤羊的香味,俞洲正打扫卫生,巨大的蛋糕只吃了一半,还剩一半在桌子上。

徐晓风把蛋糕收拾进冰箱,哭笑不得:“这个蛋糕可以吃到除夕,你真正过生日的时候都不用再买。”

俞洲听他这么说,装作不经意地问:“不是回京市过年?”

徐晓风伸了个懒腰,拿起拖把和他一起拖地,道:“都这样了还回什么,我怕我回去后被关在小黑屋里不让走。”

“再说,今年是你十八岁的生日,想来想去还是想我们两个一起过。”

俞洲翘起嘴角,把垃圾收拾好,看着徐晓风,莫名强调了一句:“法律上我已经成年了,我的身份证是上个月满十八岁。”

徐晓风:“你的身份证不准。”

俞洲:“嗯,所以是法律上。”

徐晓风直起腰,空出一只手来揉揉他的头发,笑道:“你在我心里一直还是那个小孩,我还记得两年前的除夕,大晚上把你从路边背回来,那时候的你又瘦又内向,可怜兮兮的,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长得比我还高了。”

俞洲听他这么说,有点不高兴,拉了拉嘴角,道:“我都成年了,还把我当小孩。”

徐晓风没把他的抗议往心里去,捏捏他的脸,笑道:“好,我们小俞同学已经是独立的大人,都靠你照顾我。”

俞洲也笑了一声,还想说什么,徐晓风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他放下拖把看向手机,眉眼间的笑意忽然凝固了半秒。

他跟俞洲道:“我去接个电话。”

俞洲敏感地叫住他:“谁?”

徐晓风还没回答,俞洲又道:“就在这里接吧。”

徐晓风一顿,没有拒绝这个过分霸道的要求,当着俞洲的面接起电话:“徐教授。”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宋秋的声音:“你傻啊,叫什么徐教授,叫妈妈才对,还嫌她不够生气么?”

徐晓风又拿开手机看了一眼来电号码,然后微微皱眉:“她手机怎么在你这。”

“她去楼上和外公说话了,让我用她的手机约个代驾。我知道你不肯接我电话,所以抓紧机会联系你一下。”

徐晓风沉默。

宋秋:“马上要过年了,你还回不回来?”

徐晓风:”不回来。”

“说得好好的怎么又不回来了?”宋秋提高音量,“你可是答应过她的。”

徐晓风心平气和地反问:“现在回来还有什么意义吗?”

宋秋:“……”

宋秋:“我们想你,这算不算意义?”

徐晓风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问:“还有别的事吗?”

宋秋见他还能这么镇定地笑,语气里听不出任何不满和怨怼,一时沉默,然后道:“晓风,你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了。”

徐晓风:“人总是会成长的,我的成长期来的比较晚而已。”

宋秋心情复杂,叹了口气:“算了,不说回不回来的事。你最近还好吗?有没有钱用?我可以偷偷……”

“不用,我有手有脚,不至于丢个工作就饿死了。”

宋秋仍然不放心:“你千万别去找一些乱七八糟的工作,现在社会上很险恶,我昨天还梦到你被人骗走了,我追到山区才把你找回来。”

徐晓风:“……不至于。”

宋秋:“还有,你和俞洲……”

“俞洲”这两个字瞬间让徐晓风警觉了起来,他不希望家里频繁注意到自己身边的人,立刻打断他的话,道:“我会记得回你信息的,今天很晚了,帮我转达给妈妈,我今年不回家,之后有机会再去见她。”

宋秋:“哎。”

“一定记得啊,要回我信息。”

徐晓风嫌他啰嗦,把电话挂了。

挂掉电话,他看向旁边直勾勾盯着自己的俞洲,慢慢把肩膀放松,冲着他笑。

“你听到了,今年我们还在这儿过年。”

俞洲:“他们会不会对老师再做什么?”

徐晓风道:“我现在丢了工作,账户也被冻结,没什么可失去的。”

“一无所有,一身轻松。”

俞洲也跟着笑了起来,道:“巧了,我也是。只要老师能待在我身边,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两个一无所有的人继续把客厅清理干净,累得腰酸背痛,但是心里很松快。徐晓风迫不及待地催着俞洲拆他的生日礼物,比自己过生日还期待,拆到快两点,才情绪亢奋地去睡觉,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送什么成年礼给俞洲。

今年和去年不太一样。

他没有钱了。

徐晓风想了许久,最后选了最土的一种——织围巾。

因为童年社交经验几乎为零,他不知道这种礼物早就在小情侣间烂大街,还对此感到非常满意。

每天熄灯之后,他会偷偷打开卧室的夜光灯,然后照着教学课程笨拙地摆弄棒针,织出一连串歪歪斜斜难以描述的东西,再锲而不舍地拆开、重织、拆开、重织……

除夕当天,他甚至四点爬起来赶工,熬得眼睛发红,把最后一点织完,终于赶出了稍微像样的成品。

徐晓风拿着深蓝色的围巾看了又看,虽然这件礼物针脚有些粗糙,长度略显得短,款式单调没有花样,但他越看越满意,自己试戴了一下,高兴地把礼物藏进衣柜。

六点,俞洲敲他的门。

两人继续去年的除夕流程,出去吃早饭、赶集市、看舞狮子,再回家一起准备年夜饭。今年徐晓风的厨艺突飞猛进,竟然可以凑出半桌有模有样的菜。

剩下的半桌硬菜,还是得俞大厨掌锅。

刚刚入夜,外面已经噼里啪啦地响起炮仗声。俞洲做完最后一道菜,打发徐晓风去盛饭,自己跑到次卧里,往今晚准备喝的低度数米酒中偷偷兑了一点高度酒。

徐晓风:“出来吃饭!”

俞洲面不改色地把酒拿出来,道:“去年你喝醉了,今年要少喝点。”

徐晓风正在兴头上,发现他拿的是不醉人的米酒,跃跃欲试道:“我现在酒量进步不少。”

俞洲勾起嘴角,往老师的杯子里倒了一整杯:“今晚的量全在这,多了不许喝。”

徐晓风:“今天可是你的成年夜,应该跟我不醉不归才对。”

俞洲装得无比正经:“以你的酒量,最大的可能是你彻底喝醉,我收拾桌子。”

徐晓风不服气,举起杯子要和他干杯。俞洲不为所动:“先吃点东西垫肚子,今晚还很长呢。”

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八菜一汤,寓意圆圆满满、长长久久。俞洲不让他空腹喝酒,他只好端起自己的汤碗,和俞洲轻轻碰一下。

“除夕快乐,生日快乐,成年快乐,”他一条一条地说,“祝我家小洲身体健康,心想事成,金榜题名,考进自己最想去的学校。”

俞洲:“祝风哥万事顺遂,健康,开心,一直留在我身边。”

徐晓风:“不是祝福我吗?怎么还夹带私货?”

“我是寿星,”俞洲说,“寿星有特权。”

徐晓风笑了,把小碗的汤喝完,揽住俞洲,道:“我会留在你身边,哪里都不去。”

俞洲的目光看向他湿润微红的嘴唇,喉咙里涌出强烈的渴意,想要照着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地方吻下去,去尝他嘴里排骨汤的味道。

他动动喉结,压抑住心里的冲动,有些艰难地收回目光,将自己那份汤喝掉。

春晚开始了。

外面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烟花声,家中热闹地放着节目,今年的除夕没有下雪,但天气仍然很冷,北风在窗外呼呼地刮着,被屋内的温暖衬托得像纸老虎。

徐晓风吃了一会,趁俞洲不注意偷尝一口米酒,今年的米酒是杜淮送的,味道微甜,口感醇厚,比去年的还要好喝。

他一个没忍住,很快喝完大半杯,只觉得今天的暖气片似乎开得太足了,身上到处都热,头也有点发晕。

等俞洲把目光从电视收回来的时候,身边人的脸和耳朵全部红红的,眼睛亮得出奇,正在胡乱解睡衣的扣子,想把锁骨露出来。

俞洲抓住他的手:“别脱,小心感冒。”

徐晓风反扣住俞洲的手,在酒精的刺激下情绪兴奋,迫不及待地说:“看我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

俞洲眉眼间带着笑意,看着他脸颊的绯意,“嗯”了一声:“今年风哥准备了什么?”

徐晓风从椅子里站起来,因为头晕晃了一下,又被俞洲迅速扶住了腰。俞洲现在已经比他高出半个头,这个揽腰的姿势几乎将他整个笼进怀里,连灯光都被遮得严严实实。

徐晓风醉得太快,没注意到藏在阴影中隐忍的眼睛,他推开俞洲,道:“你别靠这么近,热。”

俞洲松开手,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的地方,掌心还残留着温热的体温,目光追随着他白皙的后颈,呼吸逐渐变得缓而沉。

“慢点走,”俞洲说,“老师酒量越来越差了,半杯都能醉倒。”

徐晓风在前面反驳:“我还没醉!先带你看完礼物,剩下那半杯我也能喝完。”

他拉着俞洲进卧室,从衣柜里翻出足足织了一个月的深蓝色围巾,递给寿星,然后期待地盯住他的脸,希望从他脸上看到惊喜和满意。

俞洲其实早就知道礼物是什么了。

因为徐晓风每天都把半成品围巾和毛线藏在被子里,而一直都是俞洲在悄悄帮他整理床铺 。

为了配合徐晓风,他这一个月都没有动他的被子,只是每天低调地进来,看一下自己的生日礼物进度怎么样、某人的编织技术有没有进步。

甚至在最后几天,眼看着徐晓风快赶不上生日,他会趁他出门买菜的时候偷偷帮忙赶工。

围巾里针脚比较整齐的部分是他织的,比较粗放的部分是徐晓风织的。

此时,在徐晓风灼灼的期待之下,他接过围巾,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惊喜,爱惜地摸着围巾,问:“这个是风哥亲手织的吗?”

徐晓风点头:“对,喜不喜欢?”

“好厉害!”俞洲毫不吝啬地夸赞他,“织得比外面卖的还好,长短合适,很暖和,这个颜色我也很喜欢。”

徐晓风很高兴,当场帮俞洲戴上围巾,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眯眼打量着眼前的年轻男人,怎么看怎么喜欢,忍不住笑道:“真好看。”

俞洲围着自己的生日礼物,把人重新带回客厅,端起自己那杯还没动过的酒,道:“谢谢,这是我收到过最喜欢的生日礼物。”

徐晓风还不觉得自己醉了,跟着拿起酒杯,道:“难道以前送你的礼物都不喜欢?”

“喜欢,”俞洲轻轻碰一下他的杯沿,“但围巾是你亲手织的,所以我最喜欢。”

徐晓风说他这样是因为缺爱,乱七八糟讲了一大堆没有逻辑的话,把剩下的半杯也喝完,心情很好,又让俞洲给他加了半杯。

俞洲怕把围巾弄脏,戴了一会便小心的收进房间里。出来的时候他发现徐晓风连他的那份酒都喝完了,正歪着头研究遥控器,嘟囔着“怎么没法调大音量”,摁了半天,反而把音量调得更小。

俞洲的心跳开始加快。

他拿过遥控器,看了一眼时间,马上要到十二点。

徐晓风醉了个彻底,用手撑住下巴,眼睛都睁不开,抓着俞洲的手说头晕。

他忽然关掉电视,客厅里瞬间陷入安静。

徐晓风不太适应,含糊问:“不看了?”

俞洲盯着他红润的嘴唇,头皮开始微微发麻,一半是因为兴奋,一半是因为紧张。

他关掉两人的手机,然后在徐晓风身边半蹲下,温声哄道:“快跨年了,我们去阳台上看烟花吧?”

徐晓风毫无防备,意识乱得一塌糊涂,笑着说:“好啊,看烟花。”

俞洲替他披上羽绒服,手臂紧紧揽着他的腰,走到阳台上。

这是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三个新年倒计时。

炮仗声越来越密集,深蓝色夜幕腾起无数五彩斑斓的烟火,小区楼下有很多小孩在追逐打闹,用稚嫩的声音大喊着新年倒计时。

徐晓风在天旋地转中看到了烟花汇成的美丽银河,喃喃道:“好漂亮啊,俞洲,你快看。”

他看烟花。

俞洲看他。

“嗯,很漂亮。”俞洲轻轻说。

徐晓风勾起嘴笑,醉得分辨不出现实与梦境,直到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他的视线,把他抵在阳台推拉门上面。

烟花消失了,他清澈的瞳孔里映出一张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英俊脸庞,那张脸庞熟悉又陌生,褪去平日里的温和无害,露出兽类般极具攻击性的另一面,盯着他像盯着渴望已久的猎物。

徐晓风迟钝地眨了眨眼。

带着薄茧的手指抚上他的下巴,轻而危险,片刻后将他的下巴温柔捏住。

眼前的年轻男人哑声说:

“风哥,我还想再收一份成年礼。”

终于成年了……(抹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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