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子

46 / 123 章 · 4,347

两年时间不见,徐春岚仍然如记忆中那样身姿挺拔、目光敏锐,优越的骨相得到岁月优待,五官保持着年轻时的精致秀丽,脸上甚至看不到几条皱纹,时常在全国各地跑也依旧白皙,站在人群里出色到让人挪不开眼。

但再怎么被优待,年近六十的她身上还是留下了时间的痕迹。

徐晓风的目光落在她鬓角新添的白发上。

他张张嘴,隔着人群,用唇语喊了一句“妈妈”,但徐春岚没有看到,她已经把视线挪开,冲校长很客气地微微一笑,边聊边往学校礼堂走。

全校师生都挤在礼堂里,连过道也摆满了临时椅子。徐春岚风尘仆仆来到小县城,连杯水都没喝,直接走上礼堂讲台,让助教播放ppt,开始为学生们讲课。

她的团队研究着最尖端的课题,却很接地气地给学生们讲基础物理知识,而且是在教科书上做扩充,听上去是在完善学生们对物理世界的认知。

座位都让给了学生和领导,徐晓风没有座,只能站在最后排。

这种感觉好像又回到很小的时候,还在上小学的他偷偷溜进京大的教室,偷听妈妈给学生讲课。

在京大,徐春岚的课永远都爆满,他也像这样被挤在最后面,看着妈妈在黑板上画反曲面坐标轴,给学生们讲钟慢效应。

今天她也一样讲到了钟慢效应,但用了更简单、更具象化的描述。徐晓风听她说着:“当我们坐在一辆列车上,列车的速度无限接近光速时,车内的时间流速也会发生变化,我们在车上待了一天,现实世界可能已经过去两年……”

才两年啊。徐晓风想。

离开京市,或许就是从那辆光速列车上走了下来,时间终于回到正常流速,他在这两年里经历了过去二十六年都没经历过的丰富人生。

徐晓风听着听着,忽然特别想抽烟。

他提前从后门悄悄出去,走到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点了一根烟,拿出手机来看。

宋秋给他打了好几个未接来电,后面又给他发了短信:

“徐教授到了吗?”

“小风,你一直被她保护得太好了,根本不知道她的另一面。千万别惹她生气,她说什么都答应,乖乖回来,听话。”

“怎么不接我电话?你们不会吵起来了吧?”

“我很担心你,看到消息记得回我。”

徐晓风看完,给他回了一句:“没有吵,她还在讲座。”

信息发送完毕,手里的烟忽然被人夺走。徐晓风一愣,回过头去,看到穿着校服的俞洲不知什么时候也跑了出来,正皱眉盯着他。

徐晓风迅速把烟抢回掐灭,再用手扇掉烟雾,生怕这位年级优等生沾到烟味。

“怎么出来了?你坐在第一排这么显眼的地方,校长一眼就能看到,快回去。”

俞洲心情极差,瞳色深不见底,把徐晓风完全挡在角落里,质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徐晓风心虚地移开视线:“什么?”

“现在在讲台上的那个人,是你妈妈。”俞洲用的是肯定句。

“你怎么……”

“因为你们长得一模一样。”

徐晓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小声道:“都说我们很像,有这么像吗?我觉得还好啊。”

俞洲抬起眉:“不要转移话题,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来这里是不是要让你回京市?”

徐晓风:“或许吧,我也不知道。”

俞洲的目光近乎咄咄逼人,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看着徐晓风的眼睛:“那你呢?”

徐晓风握住他的手,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道:“我不会走。答应你的事情我决不食言。”

“真的?”

“真的。”

“为什么不看我的眼睛?”

徐晓风于是抬起头来,和焦躁不安的俞洲对视,极为认真地又重复了一遍:“答应你的事情,决不食言。”

俞洲紧绷的肩膀轻轻松懈,反扣住他的手,还想说什么,后面忽然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两人迅速拉开距离,俞洲转过身,看到徐春岚的一个男助教走了出来,朝徐晓风很熟稔地打招呼:“晓风,好久不见!”

来了。

徐晓风下意识站直背。这人从本科开始就是徐春岚的学生,一直念到博士、再到留校,跟在她身边已经十多年,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的。

他打招呼道:“刘博。”

刘宁又看向俞洲:“这位估计就是你的得意门生吧,我听说年初拿了全国奥数第一名?叫……”

“俞洲,”徐晓风主动介绍,“现在已经高三了。”

刘宁很温和地笑笑:“俞同学。”

俞洲:“您好。”

徐晓风往前走半步,把俞洲挡到身后:“刘博找我有什么事吗?”

刘宁笑道:“徐教授也想你了,好不容易见面,今晚她想跟你吃个饭。”

徐晓风:“好的,我来安排一下,北方菜可以吗?”

“我觉得就在家里吃吧,”刘宁说,“母子不用这么生分,吃个家常便饭。”

徐晓风一愣。

“你们也来吗?”

刘宁道:“我们还有别的安排,今晚上徐教授就交给你啦,这么久没见,你们好好聊聊。”

他看了俞洲一眼,然后靠近一些,在徐晓风耳边小声道:“老师从你公寓回来之后,心情一直非常不好。”

徐晓风握紧拳头。

刘宁拍拍他的肩膀,仍然笑眯眯的,拿到徐晓风的地址之后重新回了礼堂里。徐晓风在原地站了良久,直到俞洲开口问:“伯母喜欢吃什么菜?”

徐晓风手心冒着冷汗,道:“小洲,今晚你去外面住一晚吧。”

俞洲声音镇定:“不行。”

“听话。”

“风哥答应过我,要把我介绍给徐教授认识。”

“……”他呼出一口气,“这次不合适。”

俞洲拉过他的手,把他的拳头掰开,蹭了蹭潮湿冰凉的手心,道:“你都这样了,我不放心,怕你在菜里下毒。”

一句玩笑话并没有缓和气氛,徐晓风看了他好一会,然后迟到地笑了一声,道:“或许是个好主意。”

俞洲拉着他的手,固执地不动。

“算了,”许久,徐晓风放弃般地说,“你也是我的家庭成员,我们一起。”

讲座十二点准时结束,徐春岚不接受宴请,于是校领导就在食堂开了个小灶。

食堂的包间只能坐八个人,徐晓风自然没有这个资格,和俞洲坐在老位置吃午饭。

俞洲给他多点了一个菜,让他多吃点。

徐晓风:“晚上你不是要下厨招待我妈吗?我还想留点肚子享受你的厨艺。”

俞洲问:“你吃得下?”

徐晓风:“……”

一句话把他问得哑口无言,徐晓风默默拿起筷子,惴惴不安地努力往胃里塞食物,塞到顶住喉咙为止。

下午,他撑得难受,杜淮一起做校园讲解员。

这时候就显示出了杜淮话痨的优点,全程激情高涨、滔滔不绝,连学校里长了多少棵树都能说上五分钟,徐晓风只需要跟在旁边点头当吉祥物。

在外人面前,徐春岚没有对小儿子表现出任何特别关注。

但他们两只要一站在一起,所有的目光都会在他们之间来回打转。

徐晓风心中暗暗叹气。

难熬的几小时过去,徐春岚最后去了校长室,和校长谈资助的具体事项,徐晓风如释重负,逃也似的离开学校,去菜市场买菜。

他不知道徐春岚喜欢吃什么,肉类和蔬菜各准备一些,提回家里时天已经黑了,俞洲甚至比他更早回来。

“翘了晚自习,”某高三年级第一说得脸不红心不跳,“下次徐老师要开小灶帮我补回来。”

徐晓风:“明明是你非得……”

俞洲:“我不管。”

徐晓风笑了,努力缓解紧张情绪,和他一起进了厨房。

自从俞洲上高三之后,他每晚变着花样给俞洲做夜宵补身体,厨艺已经进步许多,打下手打得有模有样。

厨房很小,两个男人挤在里面时常会转不开身,但徐晓风在这样平淡又局促的柴米油盐里感觉好多了。俞洲炒菜,他就切菜,两人隔着不到半米,燃烧的天然气稳定散发热量,让这里特别温暖。

徐晓风在乒乒乓乓的炒菜声中,小声问:“俞洲,你这辈子有做过特别懦弱、特别让人看不起的决定吗?”

他问的声音实在太小,俞洲没有听清:“什么?”

“……没什么。”徐晓风把切好的牛肉装进碗里。

他们做了两荤三素一汤,饭菜上桌的时候正好是七点半,和徐春岚约定的时间。

下一秒,门铃极为准时地响起。

徐晓风站在桌边没动。

俞洲走过来给了他一个拥抱,然后轻轻贴住他的脸颊,温声问:“需要我去开门吗?”

徐晓风摇摇头,用力揉了揉俞洲的头发,下定什么决心般,大步走到门口开门。

徐春岚独自一人,拎着包站在门口,目光从徐晓风的额头开始扫到脚底。

她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儿子竟然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来不及放下的盘子,鞋也没穿,直接穿袜子踩在地板上。

胖了一点。

接着,目光从徐晓风身上挪开,扫过整个两室一厅。对比起他们在京市的房子,这里狭小、陈旧,但整理得非常干净,透着温馨的烟火气息,看得出来房子的主人平日里收拾得极为认真。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客厅里的另一个人身上。

即将成年的少年同样系了围裙,站在桌边与她对视,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徐春岚收回视线。

徐晓风拿出拖鞋,接过她的包:“我们正好开饭了,外面冷,快进来。”

她走进客厅里,俞洲礼貌地主动和她打招呼:“徐教授,您好,我是俞洲,因为一些家庭变故暂住在徐老师家里。”

徐春岚冲他点点头:“俞洲?哪个洲?”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洲。”

徐春岚微微一笑:“坐吧,不用拘谨。”

俞洲脱掉围裙,去厨房拿了筷子出来,看到徐晓风站在旁边卖力地解围裙扣,徐春岚淡淡问:“你紧张做什么?”于是他更紧张了,解了半天也没解开。

俞洲走过去,把不小心打了死结的围裙解开,顺手帮他脱下拿去厨房。

三人围坐在餐桌边。

徐春岚没动筷子,谁也不敢动。

“俞同学做的菜吗?看起来很不错。”她问。

俞洲道:“大部分是我和老师一起做的,这道汤是徐老师亲自掌厨,他说伯母冬天总是手脚凉,喝点热的比较暖和。”

徐春岚进门后第一次真正地笑了,笑容含了点深意。她看了徐晓风一眼,先盛的汤,道:“那我得好好尝尝这个。”

气氛缓和一些,三人开始吃饭,俞洲会适时和徐春岚聊两句,避免饭桌上冷场。

母子关系全靠他一人拯救,徐晓风在桌下感动地捏捏他的手。

有俞洲在,徐春岚也没谈太深,只是问问徐晓风的身体、俞洲的学业。一顿晚饭很和谐地吃完,俞洲泡了茶出来,徐春岚道:“小俞,我和徐晓风聊两句。”

俞洲道:“好的,您请便。”

他主动离开客厅,把次卧门关上,将空间留给两年没见的母子。

门合上的一瞬间,客厅的气氛以极快速度冷了下来。徐晓风坐在桌子这头,徐春岚坐在桌子那头,两人中间隔着冒热气的茶水,足足有好几分钟谁也没说话。

私人场合下,徐春岚的气场甚至可以让空气都凝固。

她终于开口,问:“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徐晓风紧紧握着膝盖:“您想聊哪一方面?”

徐春岚:“先从你为什么非得辞职来知海县开始吧。”

徐晓风绷着脸颊,机械性地开始重复自己讲过无数遍的理由:

“上次胃出血进icu之后,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太单调了,想体验一下不同的生活方式。离开原来的环境或许也会对数学有帮助。”

徐春岚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轻轻眯起,视线锐利地钉在他的脸上。

“胃出血?”

徐晓风沉默,手越捏越紧。

徐春岚从风衣兜里拿出一个。

那是一个不到巴掌大的小瓶,贴着英文标签,里面是空的。

徐春岚把它放在桌子中间,徐晓风的呼吸一下子收紧了。

徐春岚一字一字地开口:“因为努力了十几年的证明思路最后被证伪,你感到极度绝望,认为自己是个无能的废物,想要逃避证明结果,所以在凌晨一点吞了一整瓶安眠药,又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给自己打了急救电话——”

徐春岚靠近一些。

“你和宋秋两人合伙瞒我到现在,是不是?”

全靠俞洲拯救!!(也有救不到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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