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

43 / 123 章 · 4,074

宋秋慢慢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对着干呕的徐晓风说:“我的错,一时间着急忘了……你等等,我去给你拿瓶水。”

刚一转身就差点撞到人。宋秋抬头,看到顾思博面无表情地把水塞给他,道:“刚买的。”

宋秋怔了一下,接过水:“你什么时候下的车?”

顾思博没说话,抬抬下巴让他把水给徐晓风。

宋秋有点无语,顾思博这种人,又闷又沉,连他都时常难以招架。

这次他要来知海县招生,顾思博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非得一起跟过来。他是数学系的,招数学人才本就顺理成章,宋秋没有理由拒绝,只能带上他一起。

他也跟过来,和徐晓风就谈不成了。

宋秋叹了口气,走过去把水递给徐晓风,很小心地没有碰到他的手。

徐晓风:“你不要再碰我。”

宋秋连连摆手:“不碰你,绝对不碰你。好点没?”

徐晓风白瓷般的脸蒙着冷汗,耳朵充血发红,两颊也红了,夜色下看过去……宋秋想起一个词,惊心动魄。

这张脸简直美得和妈妈一模一样。

宋秋心情有点复杂,总觉得把这样一个人放在小县城里太危险了,根本没法放心。

他看他一口气喝掉大半瓶水,道:“最后说一句,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联系我。还有……能不能把我的手机号和微信加回来?”

徐晓风耳朵里嗡嗡作响,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敷衍地点点头,只希望他快点走。宋秋磨磨蹭蹭,不知又说了第几句,说得徐晓风快不耐烦了,才终于转身准备走。

顾思博居然还站在他们身后。

宋秋:“……你守这儿干嘛?”

顾思博:“你们聊完了?”

“嗯,走吧,”宋秋垂头丧气,“早点回去休息,明早的飞机。”

顾思博抬脚朝徐晓风走去:“我和徐老师有话要说,你等我一下。”

宋秋:?

他微微皱眉,顾思博经过他身边时特地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他一眼,强调:“我和他单独说。”

宋秋心里骂了一句,走到几十米开外的空地,烦躁地点了根烟,一边抽一边盯着他们那个角落看。

晚自习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鸦雀无声的校园瞬间活了过来,教学楼变得人声鼎沸,但灌木后的阴影依然安静隐秘。徐晓风捏着水瓶,心情极不愉快:“顾老师找我有什么事?”

顾思博比他高出快一个头,他推了一下眼镜,看着徐晓风光洁的额头,道:“我看了你年初发的那篇论文,写得非常棒。”

接着,他语气平缓镇定,对徐晓风的论文进行了长达十分钟的赏析,表达了自己对其中一些证明思路的想法。

如果是平时,徐晓风会很乐意跟他聊聊专业的东西。

但今天,他先是和宋秋差点吵起来,等下还约了俞洲去吃烧烤,越听越不耐,最后开口打断他:“还有没有别的事?”

顾思博一顿,又推了一下眼镜,然后喉结轻轻滚动,沉默了两秒。

“我刚才说那些,是为了表达对你的赞美,”他又道,“从我第一次见你起,我便时常觉得,你会不会是数学在这个世界的拟人化,才会如此的聪明,美丽,对称,纯粹。”

徐晓风听得慢慢皱起眉。

他奇怪地看向顾思博,不知道他到底想表达什么?这几年做学术做到脑子出问题了吗?

顾思博对上他冰凉的眼睛,缓缓吸气。

“徐老师,”他换了一个说法,“我这次是为你而来的。你需要助手吗?我可以和你一起做霍林猜想,在京市也行,或者我辞职来知海县也行。”

徐晓风愣住:“……你疯了?”

“嗯,”顾思博说,“我疯了。我给你发了那么多表白的话,为什么从来不回复我?你不喜欢我做的课题?还是不认可我的数学能力?或者纯粹对我的长相不感兴趣?我必须见到你,和你当面……”

“等等,”徐晓风眉头越皱越紧,打断他的话,“表白?”

“是的。”

顾思博的手指动了动,看起来想摸徐晓风的脸,但是忍住了:“我在微信和你表白了两年,你一次都没有回过。”

徐晓风:“……”

他脑中一片混乱:“你是男的,表……什么样的白?”

顾思博往前走了一步:“我喜欢你。这样的表白。”

徐晓风惊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表情差点失控。他努力维持着礼貌,道:“我不喜欢同性,也不需要助手,谢谢。我明天还有课,先回去了。”

说完,他飞快转身,一秒都不想在这里待下去。顾思博见他要走,立刻拉住他的衣服,甚至伸手要抱他:“晓风,我是认真的,我喜欢你很多年了,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

“嘭!”

顾思博痛呼一声,眼镜飞了回去,下意识松开徐晓风的衣服,伸手捂住脸颊。

俞洲是一路跑过来的,拳头发抖,眼睛通红,还觉得不解气,一只手揪住他的衣领,朝着他的另一侧脸狠狠揍。顾思博迅速回过神,也顾不上什么老师风度,当场和俞洲扭打在一起。

徐晓风愣了两秒,脸色瞬间变了:“住手!俞洲!你别冲动!”

宋秋丢掉烟就往这边跑,操场附近一些回去比较晚的学生也被动静吸引。徐晓风心急如焚,抱住俞洲的腰把他往后拉,然后第一次体验到他们之间力量的悬殊,拉了半天也拉不动。直到宋秋从后面抱住顾思博的背,把他用力往外拖,两人才终于分开。

顾思博嘴角破了皮,半边脸肿着,衣服上全是地上滚的灰。

俞洲的校服勾破了口,拳头打得发红,把徐晓风挡在身后,狼一样阴沉沉地盯着顾思博:“你再动他一下试试?”

顾思博吐了一口血沫:“你以为……”

“顾思博!”

宋秋打断他,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扫过围观的学生们,压低声音:“干什么呢,丢不丢脸,回车上说!”

旁边有个学生是徐晓风班上的,小心问:“那个……徐老师,要叫保安吗?”

徐晓风脸色也很难看,道:“没事,都是一时冲动,你们回去吧,不要乱说。”

人群一步三回头,慢慢散开。宋秋捡起眼镜,拉着顾思博往外走。徐晓风拽着俞洲往反方向,生怕他再冲上去揍人。

顾思博用袖口擦干净眼镜,重新架在鼻梁上,沉着脸盯住他们相握的手,然后对上俞洲的目光。

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正沉沉地看着他,瞳孔里带着兽类般的攻击性,当着他的面反扣住徐晓风的手,然后朝他缓缓露出一个挑衅的微笑。

操。

顾思博停住脚步。

宋秋快炸了:“你还想要怎么样!真的要我回去告诉徐教授,说你来知海县骚扰她的宝贝儿子吗?”

听到徐教授的名字,顾思博的嘴角动了动,忍了又忍,最后还是转过身,跟着宋秋往外走。

宋秋也完全没想到顾思博有这种心思,刚才远远看着他要对徐晓风动手的时候,他连头皮都炸了,竟难得觉得俞洲很顺眼,那几拳打得真漂亮。

他冷声说:“我们家绝对不允许有这种事,不管是徐教授还是我,都不可能接受一个男的做小风的爱人,你趁早收心,我不想和同事撕破脸。”

顾思博冷笑一声,想着俞洲狼崽子一样的眼睛:“是吗?说不定他枕边早就睡着男人了,怎么没看你们反对?”

宋秋一愣。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你他妈的……别乱说。”

顾思博又冷笑了一声,紧紧捏着拳头,不再说话。

宋秋却不知为何,一路都因为他的话惴惴不安,脑中反复浮现俞洲和徐晓风牵手的画面。

……不能再让他待在知海县了。

宋秋反复想着,并且开始无比后悔,后悔自己当初怎么没采取更严厉的措施,把弟弟强行留在京市。

小风在无菌的环境里活这么大,什么都不懂,像一张洁白的纸,怎么能待在这种污七八糟的大染缸里!

他重重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后捏紧了眉心。

徐晓风脸色发青,一路把俞洲拽回家里,关上门后先确认他上上下下没有受伤,然后气得做了两个深呼吸,沉声道:“站着别动。”

俞洲在他面前收起了一身的刺,乖乖站在门口没动。

徐晓风捏起拳,下了狠手,但挥出去之后只不轻不重地揍了他两拳。

“你脑子短路了是不是!马上就高三了,在学校和人打架,学籍还想不想要?!”

俞洲被揍得脸偏了过去,但只红了一点点。他眼睛里带着血丝,直勾勾盯着徐晓风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徐晓风的拳头拉过来,发现他的手红得更厉害:“疼么?”

徐晓风把手抽回去,动了真气,冷脸道:“我跟你说话呢,听没听到?”

“听到了,”俞洲微微低头,“老师教训得是,下次我不会了。”

徐晓风哪里看不出来,眼前的人现在一身反骨。

“你……”他气得一时不知道怎么说,“你高一就敢带刀和唐邱打架,我以为这一年多你收敛了些,怎么还这么冲动?他们都是京大过来招生的老师,如果顾思博要整你,他完全可以找教育局投诉,到时候影响你的档案……”

徐晓风苦口婆心,俞洲却只盯着他的嘴唇看。

身上的血在烧,眼前还晃着顾思博深情告白的画面,耳边响着徐晓风说的那句“我不喜欢同性”,俞洲夹在冰火的两重天里,甚至产生一种冲动:如果他现在吻住眼前这人,他会像拒绝顾思博那样面露抵触、厌恶地说拒绝,然后转身跑掉吗?

可惜,这个家里只有他们两个,如果发疯的人是他,徐晓风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跑了。

俞洲就站在门口,反手悄无声息地将门反锁,然后往前走了半步,手指轻轻动了动,几乎要控制不住抓紧他的肩膀。

徐晓风忽然在这时陷入沉默。

这回,他极清晰地感觉到了压迫力。

他打量着俞洲的脸,微微皱眉,语气柔和下来,低声问:“是不是觉得我太严厉了?”

俞洲像雕塑一样站在和他一米之隔的地方,从他清澈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沉默高大的倒影。

手指缓慢地蜷缩,最后握成了拳头。

“没有。”他哑声说。

徐晓风折腾到现在,心情也不怎么好。

他叹气,伸手摸了摸俞洲脸上发红的地方,在危险的压力里目光逐渐放空,半自言自语道:“为什么要因为那两个人不高兴?不能做这种浪费生命的事情。”

喃喃说完,他振作一些,跟俞洲道:“打就打了,如果他敢闹,就说是我打的。但要是下次你再这么冒冒失失跟人动手,我真的会生气。”

“还吃烧烤么?才十点。”

俞洲看了他许久。

冲动的念头逐渐冷却,他忽然意识到,如果徐晓风不在乎一个人,他可以连续两年不记得看他的微信,甚至会在被表白并受到惊吓之后,短短半小时内把他抛到脑后。

顾思博在他心中,可能还没有今晚的夜宵重要。

俞洲手脚发凉,后知后觉品尝到一点恐惧,忽然无比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冲动。

……要耐心。

不喜欢同性也没关系。

他已经在徐晓风身边占据了最重要的位置,这是一场温柔,只要把猎物牢牢圈养在自己的领地里,有的是时间和机会。

俞洲紧攥住的拳头松开一些,他悄悄将反锁解除,让自己努力变得无害,道:“吃,刚才打架打饿了。”

徐晓风内心:(气死)(凶巴巴)(要下狠手)(今天必须给他一个教训)(棍棒底下出孝子)

徐晓风的手:(不轻不重给了两下)(意思意思得了)(孩子也不是故意的)(打重了他疼我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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