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没多久,徐晓风埋头在宿舍里整理论文的时候,半夜十二点有人嘭嘭嘭敲门。
林繁回国过寒假,宿舍只有他一个人。他脑子里还装着一堆数字,想也没想地光脚走到玄关开门。
外面在下雪,门一拉开,忽然有热情的拥抱迎面扑来,把他扑得茫然地跌坐在地上。
一股好闻的女士香水萦绕在鼻尖,来人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飞了他满脸,清脆的笑声紧随其后传入耳中:“晓风!”
接着是俞洲不满的声音:“大半夜怎么随随便便给陌生人开门?还有,又不穿袜子,病才……”
女声打断他,丝毫不客气:“别啰嗦了,快进来!”
徐晓风被人拉着站起身,来客们已经非常自然熟地走进玄关,将外面的风雪隔在门后。
他终于来得及转头去看。
穿着天蓝色羽绒服的女人站在玄关,正在依次脱掉外套、帽子和围巾,露出藏在后面的漂亮脸蛋。一双大而亮的杏眼盯着徐晓风上下打量,小巧饱满的嘴唇露出笑意,五官间依然带着不谙世事的纯洁和天真感,似乎与数年前毫无区别。可细看起来,就会发现她的眼尾已经产生了不可避免的细纹,天真间又糅杂了说不上来的风情。
徐晓风愣了几秒。
“云姐?”
俞若云笑眯眯的:“怎么,连我都不认得啦?”
徐晓风手里还拿着笔,惊讶了片刻,然后露出欣喜的笑容,给了她一个用力的拥抱:“好久不见!”
俞洲站在旁边,提醒道:“好了,这里冷,我们去客厅聊吧。”
俞若云拍拍他的背,转身往客厅内部走,却被满屋子写满公式的草稿纸弄得无从下脚,点着脚尖走了好一会才走到沙发。
徐晓风倒了水过来,俞洲仍然在挑剔,一边捡草稿纸一边道:“应该让阿姨上门打扫的,放你一个人住简直是灾难。”
徐晓风咳嗽一声:“放着我明天来整理吧。云姐怎么这么晚来这边?”
俞若云道:“跟的剧组来这边取景,正好过来公费出差,今天十一点的飞机刚落地,马不停蹄过来找你们了。本来还想你应该睡了,俞洲信誓旦旦说肯定在熬夜。”
母子俩相视笑了一下,俞若云握住徐晓风的肩膀,又细细打量了片刻:“我们有……八年没见面了吧?怎么还是这么瘦,一点没吃胖。”
徐晓风道:“你看上去倒是比知海县那会看起来开心很多。上次说好订婚宴后见面,没想到还是错过了。”
俞若云:“我听说了,俞洲拉着你演了好大一出戏,可惜没赶上现场直播。”
俞洲立刻岔开话题,三人各自坐下。徐晓风问:“最近在拍戏?”
俞若云道:“是啊,早就想来见你们,可惜一年到头东奔西走,身上也没有多少钱,一直没找到机会。”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这些年,俞洲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徐晓风看了一眼俞洲,笑了笑:“没有,他很乖。”
这个形容词让俞若云品味了几秒:“很乖啊……”
她拍拍俞洲的手臂:“我和晓风单独聊聊。”
俞洲便站起身:“想吃什么?我出门买夜宵。”
徐晓风在宿舍宅了一个月,今天又一天都在算题,听到夜宵才后知后觉感到饿,难得想吃点重口的东西:“我要烧烤。”
俞洲:“不行,这么晚了,你的肠胃受不了。我给你买点粥吧。”
徐晓风:“我现在好饿,特别想吃烧烤。”
“越饿的时候越不能吃刺激性食品。”
“偶尔吃一顿没关系吧?”
俞洲无奈;“不行。”
徐晓风:“……”
俞若云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跟俞洲道:“就烧烤嘛,再给我来一份面。”
俞洲无奈地应了声,拿起外套出门,把叙旧的空间留给他们两个。
客厅只剩下徐晓风和俞若云,两人细细对看了许久,俞若云感慨万千地轻轻叹一口气,又一次伸手虚虚地抱住他,许多话涌到嘴边却不知从哪里开始讲起,最后只剩下一句:“谢谢。”
徐晓风:“谢什么?”
“谢谢你照看俞洲。”
“如果这么说,是我该谢谢你,”徐晓风道,“实际上是俞洲照顾我多一些。”
说完,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他们此刻无比默契,想的都是在知海县分别时的那场约会,两人坐在廉价奶茶店里,俞若云画了很重的妆,用粉底掩盖满面憔悴之色,跟徐晓风说最近总是睡不好,常常梦到自己在狂风暴雨的海上,乘着一艘小船,后面还追着鲨鱼。
八年之后再回想起来,当时刻骨铭心般的痛苦竟然也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此时的俞若云素面朝天却依然掩不住秀丽,徐晓风发现她身上的气质是自洽的,没有了故作的风情,也没有了尖锐的不甘,温和,醇厚,像一杯用漫长的时间过滤了所有杂质的清澈河水。
俞若云道:“你还记得唐欣荣他老婆来学校闹事吗?那天我从俞洲学校回来,看到的天空都是灰色的,总觉得从此永远没法摆脱过去的污名,不仅我这辈子完了,还要拖累俞洲一辈子。”
“可当我真的离开知海县,去了人生地不熟的陌生城市里,又忽然发现没有什么是大不了的,时间无形无踪,却拥有最强大的力量,足以抹平所有痛苦。”
“我记得,我在奶茶店求你照顾俞洲的时候还大哭了一场。但现在想想,甚至都想不起来到底是为什么在哭,好像是因为舍不得俞洲,又好像是为了自己垃圾一样的人生……”
徐晓风道:“想不起来也好。”
俞若云笑着点头:“也好。”
她捧起放在一大堆草稿纸上的水杯:“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徐晓风沉默一会,竟也发觉这八年内发生的故事乏善可陈,看似曲折跌宕,实际两三句就能讲完,无非就是难以实现的理想、磨难一般艰难的爱、有意义和无意义的争斗、以及放弃、和解、接受。
他看向俞若云,弯起眼睛,道:“这就是个很长的故事了。”
俞洲拎着夜宵回宿舍的时候,俞若云在卧室里看徐晓风用数字拼成的装饰画。
前后不到一小时,不长不短的时间,足够他们聊完八年间所有的经历。
俞若云讲她离开知海县后去各个城市打工、攒钱、考成人高考、因为一些偶然的机遇开始跑龙套,然后一边念书一边在剧组打工,毕业后就留在剧组,最近已经能拿到比较好的剧本的女三号(但怀疑是俞洲私下注资替她争取来的)。
徐晓风觉得自己是个很无聊的人,所以讲俞洲的事情更多,像是跟亲戚交代寄住在家里的小孩的情况,讲俞洲怎么高考,又怎么找到家人,现在已经大学毕业,工作能力很强,很受家里人赏识。
关于秦林两家错综复杂的阴暗一面,他一字也没有讲,只挑了好的跟她说。最后不可避免的,他们谈到他和俞洲之间关系,甚至还聊到了他们长达两年的痛苦磨合,以及目前仍然别扭的相处状态。
俞若云早就从俞洲那里听说了他们的事,没有过多置喙,安静倾听许久后只给了一个评价:“徐老师,你把他宠坏了。”
徐晓风只是笑,俞洲进门的时候,他看到他拎的袋子里有烧烤,低油低盐的蔬菜烧烤。
于是,他跟俞若云说:“我们之间说不上谁付出得多、谁付出得少,所以更谈不上宠坏。”
俞若云啧啧摇头,离开卧室去客厅吃夜宵。三人围着小小的茶几桌坐下,俞洲身上还带着夜晚的寒冷,接塑料袋的手冻得发红。
徐晓风捂了一下他冰凉的脸:“怎么没拿个手套?”
“忘了,”俞洲顺手握住他,丝毫不避讳俞若云在旁边,“刚才和我妈聊了什么?”
俞若云:“聊了很久,讲了你的很多坏话。”
俞洲看了一眼徐晓风:“是吗?也说给我听一下,我拿个笔记本记下来。”
俞若云拍开他握徐晓风的手:“先吃饭,拉着人家怎么吃饭?”
俞洲松开手,把筷子分发下去。客厅里的三人,一个是已经闯出点名堂的小演员,一个是曾经的大学老师,一个是公司总裁,此时围成一桌,因为凳子不够,毫无形象地直接坐在地上吃夜宵。
徐晓风肚子饿,吃得却很少,一份粥和一份烧烤只吃了一半就饱了,剩下的一半俞洲很自然地拿过去解决干净。
吃饱喝足,俞若云支着下巴,有些困了。俞洲道:“我送你回酒店吧,一点多了,明天还有工作。”
俞若云熬夜的习惯依然没改,舍不得回去,道:“不急,今天高兴,可惜没能喝点酒。”
俞洲微微皱眉,显然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回忆:“还没戒酒?”
俞若云立刻举手投降:“不喝了不喝了,我随便说的。早知道今天就能见到小风,我应该从家里带几瓶草莓味的牛奶过来,我现在酒喝得少,牛奶喝得多。”
徐晓风听到草莓味的牛奶,一下子又想起很多年前接俞洲去上学的日子,俞若云会一视同仁地往他们口袋里塞草莓味牛奶,一股人造香精和甜蜜素的味道,最能取悦大脑,一瓶喝下去好像没有什么再值得烦恼的。
饭桌上默默了一会,大家都在想同样的回忆。
片刻,俞若云看着徐晓风:“你们在国外,下一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徐晓风道:“总会回国的,或许很快。”
俞若云听他说回国,又觉得担心:“你们家里……”
徐晓风摇摇头,不想和俞若云过多的提起家族里的事:“没事的,还有俞洲呢。”
俞洲勾起嘴角,在桌子下悄悄握住徐晓风的手,用小指轻轻挠他的手心,道:“嗯,还有我呢。”
俞若云静静地望着他们,先是笑,随后叹了口气,叹完,又忍不住笑。
“你相信缘分吗?”她问徐晓风。
徐晓风是绝对的唯物主义者,不信神佛,更不信缘分。但或许是今晚旧人重逢,情绪高涨,听到这个问题后他又生出了许多朦朦胧胧的思绪,好像真的有看不见的线牵在他们之间,将全然陌路的三人层层叠叠缠绕在一起,哪怕中途一个往下、一个往上、一个夹在中间连路都看不清楚,在兜兜转转许久后,他们依然连着羁绊,重新又回到原点。
最终,徐晓风道:“现在有些信了。”
俞若云道:“我也是信的。”
“八年前,我在洗衣店门口看到你和俞洲并排走,哪怕那晚喝得烂醉,心中产生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你们有缘。”
“现在再来看,可不是缘分么?”
她伸出手来,一只手放在徐晓风袖口,一只手放在俞洲手背。
这里或许应该说点什么煽情的话,徐晓风和俞洲都等着她开口,等了半天,俞若云只是笑了一声,似乎编不出别的话来了。
徐晓风:“我差点以为你要祝我们百年好合。”
俞若云笑得不行:“是不是还得接一句早生贵子,三年抱两。”
俞洲没忍住,也跟着笑了。三人笑了好一会,俞若云终于找回状态,跟徐晓风道:“你不要老对俞洲心软,该管教的管教,该责备的责备,别让他持宠而娇。”
徐晓风对这个“持宠而娇”忍俊不禁,抿唇点头。
她又看向俞洲。
母子俩对视几秒,最终,她拍拍俞洲的手背,什么也没说:“走吧,太晚了。”
徐晓风留她住一晚,俞若云不肯,惦记着明天的排演,一层一层裹上冬衣,然后拉开门,走进漆黑的寒冷冬夜里面。
急匆匆地来,又急匆匆地走,一如当年在知海县那场短暂又轰轰烈烈的相遇。
徐晓风一路送他们到宿舍外,再独自安静地走回客厅,站在玄关看着满地被风卷起来的草稿纸,不知为何,忽然没控制住笑了一下。
确实该收拾卫生了,他想。
但不是今天。
俞若云一走,他的身体里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徐晓风简单洗漱完,爬上自己狭小的单人床,几乎是倒头就睡。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人在温柔亲吻他的眉心。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俞洲身上依然带着霜露的气息,冰凉的手正拂过他的脸颊,小声道:“睡吧。”
徐晓风呢喃问:“送到了?”
“嗯,送她回了酒店。”
“你也早点睡。”他困得睁不开眼,“现在几点?”
“快三点了,你睡吧。”
徐晓风唔了一声,翻身再没言语。片刻,俞洲洗漱完回来,钻进他的被子里,将他从身后严严实实抱住。
单人床发出嘎吱的声音,本就窄小的空间显得更小了。
徐晓风却觉得很安定,既没有想心理医生的复杂专业术语,也没有想日历上记录的每一个会面日期,只是半梦半醒地听着外面呼啸的北风,好像又回到最初相遇的时候,他们在寒冬里拥抱彼此,外面风刀霜剑,而身上每一寸皮肤都是暖的。
上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