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步

114 / 123 章 · 3,301

徐晓风曾在这里治疗过失眠。

心理医生与他相熟,见面后两人虚虚地拥抱,聊了几分钟最近的身体情况,徐晓风将俞洲简单地介绍给他。

医生转身,发现后者正盯着他放在徐晓风肩头的手。

他笑了笑,把手收回去,和俞洲打招呼,道:“俞先生,晓风已经跟我说过你的问题了,我们进去聊?”

俞洲没动,看着徐晓风:“风哥不和我一起吗?”

徐晓风:“我在里面会影响你们的治疗。”

医生也道:“是的,我们需要一个单独的空间好好聊聊,时间不会太久,晓风会在门口等你。”

俞洲打量了一下诊疗室,里面布置得很温馨,但窗子是朝外开的,只能看到外面的街景。如果把门关上,徐晓风就会彻底脱离他的视线。

心跳不愉快地跳动两下。他讨厌这种感觉,却不敢明说出来,怕又惹得身边人生气。

僵持几秒,徐晓风叹了口气。

他微微低头,把俞洲单手没穿好的衣领理好:“在想什么?说出来,告诉我们。”

久违的亲昵动作让俞洲愣了两秒,他忍不住顺势握了一下徐晓风的手,对方居然没有甩开。

从医院回来到现在,这是徐晓风第一次和他进行肢体接触。

俞洲脸上带上了笑意,眷恋地在他手心蹭了蹭,道:“说出来你会生气。”

“不生气,”徐晓风说,“还有什么事能让我生气?”

俞洲便道:“房间里看不到外面,我怕等我出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徐晓风:“……”

他的眉心跳了跳,望向医生,医生倒是很平静,跟俞洲商量道:“那我们把门开着,我让晓风坐在你能看到的地方,可以吗?”

俞洲没答,只是用力握着徐晓风的手,似乎在等他的指示。

徐晓风道:“就这么办吧。”

他搬来一把椅子,离诊疗室远远的,坐在休息区的最那头。医生把门抵住,请俞洲进来。

他这才肯走到房间里。

心理治疗做了很长时间,因为隔得远,徐晓风听不到他们在聊些什么,只能看到俞洲情绪很稳定,和医生聊天时温和有礼,一下又变回了外人眼中聪明冷静的俞总。

但只要他一起身,俞洲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立刻就会回头看,如果他再往外面走几步,俞洲便会慢慢皱起眉,站起来想往他的方向走。

明明做咨询的是俞洲,徐晓风也跟着被迫守在门口,等了两个多小时,治疗终于结束。

医生给俞洲开了药,约定好下一次治疗的时间,然后单独和徐晓风谈了几句。

一大堆专业术语之间,他记得最深刻的只有是两句话。

医生跟他说:“俞洲的情况很复杂,需要漫长的治疗周期,家人的帮助对他来说很重要。”

“就像糖尿病、高血压一样,心理疾病也是一种病症,他只是生病了。生病了就看医生,慢慢的总有一天会痊愈。”

总有一天会痊愈。

听到这句时,他忍不住低头,看向俞洲缠满了纱布的手。

从私人诊所出来,他们没有立刻回家。

路过一个公园,徐晓风把车停在公园外面,久违地带俞洲一起散步。

天气已经转凉,哪怕今天晴空万里,风刮过的时候仍然有了寒意。徐晓风被迎头的风吹得打了个冷颤,下一秒,有人把外套披在他肩头。

他回过头去,俞洲不知什么时候脱下了自己的外套,里面穿着一件短袖,嘴唇冻得微微发青,还浑然未觉似的朝他笑。

他们认识整整七年了,徐晓风仍然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重新走回车上,从行李箱里拿了一件厚外套出来,把脸色发白的人严实裹住,道:“要是还觉得冷,就先回去。”

俞洲很快摇摇头:“不冷。”

徐晓风便不再管他,走在前面半步之遥的地方,俞洲从后面悄悄牵他的手。

手指短暂交缠,徐晓风把手抽了回去,藏进衣服兜里。

俞洲也不失落,看徐晓风时眉眼间仍然带着笑意,似乎只要他待在自己身边就能满足。

工作日的公园很空荡,他们埋头走了半个多小时,走到阳光下波光粼粼的人工湖边,看着一大群鸟绕着树冠飞过,前仆后继落在湖面上洗澡。

徐晓风在看湖,俞洲在看他。

风吹动他们的头发,簌簌的落叶声中,他们有了一段难得的静谧。

许久,徐晓风不经意地开口。

“俞洲,我们回知海县吧。”

说这句话时,徐晓风清楚身边人已经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昏迷在雪地里的年轻学生。

他现在拥有大多数人一辈子不会拥有的财富,刚刚斗倒了最大的竞争对手,又定下了一桩强强结合的好婚事,接下来的人生无疑将辉煌璀璨,知海县只会是他简历中一个不起眼的小灰点。

可俞洲却没有任何犹豫,马上给了他答案:“好啊。”

徐晓风安静几秒,转过头去,看向他的侧脸。

自从确认徐晓风不会再离开之后,那股让人发寒的疯劲从俞洲身上褪了下去,他一连几天都表现得平和稳定,年轻的脸上偶尔会流露出该有的稚嫩,看起来真诚又脆弱。

徐晓风看了一会,问:“真的?”

“嗯,”俞洲说,“真的,你在哪里,我就跟着去哪里。”

阳光太刺眼,徐晓风被照得微微眯起眼睛,总觉得眼前的画面有些不太真切。

“秦家和林家怎么办,”他又问,“你即将订婚的未婚妻又怎么办?”

俞洲固执地重复:“只要你开口,我就跟你走。”

徐晓风也固执地不肯相信,反驳道:“在京市苦苦经营四年,好不容易看到甜头,就这么心甘情愿地放弃?”

俞洲笑了。

他从树荫里往前走了一步,和徐晓风肩并肩,一起被太阳晒着。

他说:“我所有的甜头都是你给的,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徐晓风:“……”

徐春岚在病房门口的谆谆教导浮到耳边,极少会教他这些的母亲跟他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永恒不变的亲密关系,只有永恒不变的利益。

他盯着俞洲的眼睛,从那双幽深却清澈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那你……”他开了口,却又中途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

俞洲:“什么?”

徐晓风挪开视线,吸了一口气,道:“退婚。”

俞洲连眉头都没有动,勾起嘴角,回答他:“好。”

他甚至当场拿出手机,准备拨徐春岚的电话。徐晓风抓住他的手腕,手心是潮湿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心脏跳得很快,低声道:“我开玩笑的。”

他以为俞洲会坚持把电话打出去。

但俞洲没有,他又将手机收起来,仿佛自己是一台听指令的机器人,朝徐晓风点点头。

刚刚悬起的心从半空中坠落,阳光依然照在身上,徐晓风的手脚却开始发冷。

他松开俞洲的手腕,许久没说话。

“我在s国有学籍,你应该通过我那位姓林的室友知道了。”徐晓风再开口时,声音冷淡了一些,“等这边的事情结束,我仍旧想回去念书,如果你一定要和我一起,那就跟我出国。”

俞洲“嗯”了一声,温声问:“不回知海县了?”

徐晓风:“等念完书再去知海县,把洗衣店买回来,待在那里洗衣服。”

“我觉得这个计划很不错。”俞洲评价,言语中完全不提及自己的未婚妻,似乎那是一个虚无飘渺的名头。

徐晓风莫名有点生气,转身开始往回走。俞洲快走几步跟上他,又一次尝试握他的手。

徐晓风甩开,他又重新握上来,反复几次,徐晓风忽然发现他用的是受伤的那只手。

动作立刻停住,俞洲终于如愿以偿,牵住了心爱之人。

回程比来程更沉默。沙沙的脚步声中,俞洲贴上徐晓风的肩膀,他的耳边浮起俞洲低而沙哑的声音。

“今天医生跟我说,治疗要花很长时间,要有耐心,说我病得有点严重。我其实知道自己这样是不正常的,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没有别的选择,”俞洲在顿了顿之后又重复,“老师,你是我的药。如果你都走了,我不知道该吃什么来控制住自己。”

徐晓风慢慢抿住唇。

“小的时候,我没能记住亲妈的模样,再长大一些,又没能留住唯一的养母,如果现在拼了命变得更强却仍然连你都守不住,所有的名利都没有任何意义,甚至我活着与否也没有任何意义。”

俞洲停下脚步,用带着刀疤的手把徐晓风的手举起来,微微弯腰,虔诚地亲吻他的手背。

他的嘴唇是凉的,徐晓风却像被烫到了,觉得手背在发热。

俞洲维持着这个姿势许久,然后把头压得更低,用额头抵着他的手背,长长的睫毛扫过他的皮肤,带来一阵温热的湿意。

“我会好好治病,原谅我,”俞洲沙哑地说,“留在我身边。”

徐晓风被握住的手指在发抖。

阳光照得他发晕,他的胃里像塞了一整颗生的柠檬,胃液腐蚀了苦涩的表皮,包裹的酸涩汁水涌出来,顺着血液流进心脏里。

他仰起头,眯眼看着头顶的天空。

另一只手似乎有了独立意识,缓缓抬起来,放在俞洲柔软的头顶。

这个极轻的触碰仿佛给了俞洲赦免的许可,他终于抬起头,眼睛发红地看向身旁人,嘴唇几次轻动,最终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是将他用力抱住。

秋日的凉风从他们身旁穿过,他们穿的不多,手脚冰冷,唯有两人相拥的地方存有几分温暖。

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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