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子里的烛火熄灭, 所有的一切都归于平静。
夜深人静,有浅淡的栀子花香蹿入鼻尖。
宋衿禾在榻上睁着眼,罕见的毫无睡意。
近来发生的一连串事情,不断在她脑海中闪现, 但她也只是平静地回想着, 并未有太多别的感觉。
唯一令她思绪牵扰不断的, 便是将和盛从渊成婚的事实。
他说, 像是在做梦一样。
她也这样觉得。
明明是只存在于梦中的发展,如今却要成为现实了。
宋衿禾因着自小到大,一路顺遂无忧,一切都来得很是容易。
所以她很少仔细权衡利弊,时常脑子一热便做了旁人要踌躇许久的大事。
好比最初和祝明轩定下婚事。
又好比如今和盛从渊展开一段新的关系。
宋衿禾不禁想象着。
与他成婚后,他可会惯着她的脾气,哄着她的性子。
他可会待她好, 待她温柔, 待她体贴。
她往后会喜欢上盛从渊吗?
宋衿禾胡思乱想一阵后, 翻身在床榻上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而后,她从枕头下拿出了盛从渊送给她的那支羽毛。
羽毛旋转在她的指尖下, 但因着此时屋内无光, 不论如何旋转,羽毛也无法展现出她方才看到的那般美丽色泽。
可是记忆中已是有过它美丽绚烂时的样子, 饶是此时只能看见黑沉沉一片, 也仍是令人感到新奇。
宋衿禾忽的觉得, 这种感觉很像她对盛从渊的感觉。
他们之间明明不怎么熟悉, 大半年来见过的次数一双手都数得过来,她却已是在梦里见过了他许多的不同面。
沉默寡言的,古板严肃的。
被情.欲裹挟的, 失控的。
还有拼死将她从悬崖边拉上来的模样,身负重伤躺在榻上的虚弱模样。
夜色中。
宋衿禾眼睫不自觉轻颤了一下。
好似又有一只粗粝的手指轻轻抚过了她的眼尾。
*
翌日一早,宋衿禾是被帐篷外嘈杂的说话声吵醒的。
她睁眼缓和一瞬,耳边不断蹿入帐外的声响。
很快她便分辨出,传来声响最多的,便是宋骁的说话声。
隔着帐篷并不能听得太清晰他在叽叽喳喳说什么。
但能听出他急促激动的语气。
宋衿禾无声地叹息一瞬,大抵能猜到宋骁在外瞎嚷嚷什么了。
宋衿禾起身将明秋唤进来。
听见动静的宋骁就更激动了些。
宋衿禾没搭理帐篷外的动静,慢条斯理地让明秋伺候她穿衣洗漱。
直到等在帐篷外的宋骁实在急不可耐了,便拔高了声量催促道:“小妹,你好了没有啊,我能进来了吗,你还要多久啊!”
宋衿禾闻言侧头往帐帘的方向看去一眼,而后低声问:“他来了多久了?”
“回小姐,二少爷天刚亮便找来了,奴婢本是告诉二少爷,待小姐醒来后第一时间禀报他,但二少爷不愿离开,便一直在外等着。”
那岂不是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宋衿禾虽是无奈,但也有些于心不忍,这便出声:“二哥,你进来吧。”
话音刚落,宋骁当即撩开了帐帘跨步而入。
宋衿禾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已是被宋骁抢了先,一连串问题向她砸了过来:“小妹,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哥说的可是真的,你与盛从渊的事可是真的,爹娘要赶来南苑可是真的!”
宋衿禾:“……”
她突然有些庆幸,昨夜是被宋宁撞见了那一幕。
若是换了宋骁,她不仅要顶着压力给出一个交代,还会被宋骁给烦死。
从昨夜,到今后,睁眼闭眼都得面对宋骁的接连追问,即使和盛从渊定下婚事,也是无法避免的,反而会被问得更多。
但眼下似乎也好不到哪去。
宋骁的消息来得也太快了。
宋衿禾没说话,宋骁急得来回踱步:“你快说呀,说呀,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要急死我啊!”
宋衿禾被他吵得脑袋疼,突然有些后悔让他进来了。
她叹了口气,才开口道:“大哥不是都告诉你了吗,都是真的。”
宋骁瞪大眼,更加咋呼了:“所以我正是来问你,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此前你不是还完全认识盛从渊,我拿他打趣你几句你都能气得踹我一脚,如今是怎的突然要与他谈婚论嫁了?!”
宋衿禾再次叹了口气,一时间有心解释,也不知要从何说起了。
但不说可不成,宋骁定会缠着她问一整日的。
而盛从渊这边,情况也是如出一辙。
元纵并未得到确切的消息,他只知盛从渊昨日夜里派了亲信快马加鞭往京城寄信回去。
寄回的信不仅有盛府的一封,还有宋府的一封。
两封信皆由盛从渊的亲信同时带走,这怎能叫他不多想。
“祈安,是出什么事了,为何突然寄信回京,你和宋家发生什么事了,这是要唤他们来干什么?”
元纵一连串的发问纯属因情绪激动不由自主。
而他也一向了解盛从渊,大抵没觉得自己能得到什么确切的答案。
所以问完这些话后,他只看着盛从渊轻飘飘抬眼向他投来视线,便又自顾自张嘴,要接着往下说了去。
还没来得及开口。
盛从渊忽的回答道:“寄信让两家父母前来谈论婚事。”
“是啊,所以说你昨晚这么着急就是为了……”元纵话音一顿,蓦地瞪大眼,“什么?!谈论什么婚事,谁和谁的,难道是你和宋姑娘,你们……”
盛从渊面无波澜地看着元纵,任由他十足震惊的情绪铺天盖地砸来。
若此时元纵能稍微冷静些,便能瞧见盛从渊眼尾微微上扬的弧度,明显心情不错。
或是能在他的接连追问下,挑几个愿意回答的问题进行炫耀。
但元纵的思绪早就胡乱飞走了,哪还能注意到盛从渊今日难得的变化。
他瞪大眼,张了张嘴:“难怪昨日你们……难怪前日你们……不,上前日也……”
诸多被他发现的端倪,但也不得正解的回忆浮现脑海。
元纵气得牙关一紧,咬牙切齿道:“那我岂不是全看见了,又全错过了,你们便要成婚了?!”
*
宋衿禾是一路从帐篷里逃出来的。
宋骁实在是太缠人了。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甚比之前她从裕襄城回京后的各种盘问。
不仅如此,天光大亮之后的清明也将两家父母即将会面的紧迫感压来。
宋衿禾心有紧张,更多的是未能做好心理准备的心虚。
正这时,不远处的帐篷后走出一道身影来。
宋衿禾视线一定,在对方转头看来时,连忙朝他勾了勾手。
盛从渊倒不是专程又绕到宋衿禾帐篷周围来的,他只是被元纵吵得受不了了,这才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宋衿禾猫着身子鬼鬼祟祟往一旁的暗处移去了步子。
抬眸再见盛从渊还怔然地站在原地,连忙又伸手招了招。
盛从渊这才阔步走来。
还未走近,他已先开口唤她:“小禾。”
宋衿禾连忙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青天白日,硬是让她整出一股隐秘偷.情的鬼祟感来。
盛从渊在她身前站定,微微敛目看着她,似有不解,但又似不太喜欢这样偷摸的模样。
宋衿禾没多在意他的情绪,开门见山道:“昨日没能来得及说,今日你爹娘和我爹娘若是真来了,我们是否得先对一下口供?”
这下盛从渊不悦的情绪当真明显了起来。
他沉着嗓音重复了一遍:“口供?”
宋衿禾小声道:“是啊,若是当真要谈论婚事,怎也得问到你我的情况,若是你我说的不一样岂不是暴露了,你也别似昨日那般说得天花乱坠了,我们先提前准备一下可好?”
盛从渊蹙了下眉,眉头压眼,又是那副凶巴巴的样子。
宋衿禾下意识就后退了半步,嘴上还不满控诉他:“难道不对吗?”
盛从渊沉默片刻,脸上神情丝毫没有缓和,后又向前迈进一步,将宋衿禾与他退远的距离又重新拉了回来。
“你我是成婚,而非做戏,何需口供?”
宋衿禾被他强硬的态度弄得有些着急了。
她也没说是做戏啊,他摆张臭脸给谁看呢。
只是,他们之间本也不是因真情实感而走到一起的,周围人无一不震惊讶异的表现就证明他们这事来得也太突然,太莫名其妙了。
她可不想将那日的意外如实道出,若是被问到,怎也是需要提前准备一下说辞的呀。
宋衿禾想着,不由有些委屈。
气急起来,也顾不得盛从渊那副凶样,自己先生了气势斥他:“若是问到你我如何相识,如何生情,你我难道不需要一样的说辞吗?!”
盛从渊定定地看着她,正色回答:“你我幼时在落叶城初见,我对你一见倾心。”
宋衿禾视线下意识飘向盛从渊的耳尖。
可不见他耳朵泛红,倒是她自己脸颊先生了热意。
他撒谎都不必打腹稿的吗,张口就来!
很快,宋衿禾又回过神来,连忙要将自己准备的说辞告诉他。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
盛从渊又开口补充:“此话并非虚言,如实告知父母即可。”
宋衿禾一愣,到嘴边的话霎时又噎了回去,古怪地将盛从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她此前的确早已察觉到盛从渊对她的心思。
当然也听闻他们自幼见过一面之事。
但他说此话并非虚言,莫不是喜欢了她好多年?
这可能吗?
宋衿禾不确定地问:“你我在落叶城初见时几岁啊?”
“你三岁,我五岁。”
“你是变态吗!”宋衿禾当即瞪大眼,惊呼出声。
因着声音太大,她还把自己吓了一跳,忙伸手捂住嘴。
生怕有人路经此地见着他们在一起说话,还说的是这么变态的事情。
她那年才三岁,他就一见倾心,骗鬼呢。
盛从渊眉心跳了一下,绷着嘴角喜怒不定。
也不知是在在意宋衿禾全然不记得过往,还是不满她如此斥他。
半晌后,盛从渊敛去脸上沉色,尽力心平气和地向她解释:“年幼的倾心并非男女情爱,你我幼时是要好的朋友,但情感至此而起,待到年岁渐长,自然便清晰明了了,这样说,可还变态?”
宋衿禾:“……”
居然听见他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变态这么一本正经解释此事。
可是他们幼时是要好的朋友吗?
她怎一点也不记得了。
不过宋衿禾不记得也正常,她自小到大在京城在外地认识的朋友可多了去了。
好些人早已没了来往,更有些连名字都不记得了。
除非是像那个名叫安安的玩伴那样,不仅送了她好多礼物,还是个身材胖胖滚滚让人印象深刻的小胖墩。
但见盛从渊这样的,估计幼时也是个臭着脸凶巴巴的闷葫芦样吧。
她应是和他没有过太多接触的,全都是他自己一厢情愿。
如此想过一遭后,宋衿禾也不再继续纠结这事了。
她不情不愿地认同了盛从渊准备的这番说辞,又将自己的说辞告诉他:“你我是在我回京重逢的,那时我受祝明轩的侵扰,是你帮我看清了他的真面目,让我得以了结这桩错误的婚事,而后我们的接触便多了起来,本还没有到要谈婚论嫁的地步,但不料被我大哥撞见那样一幕,所以就有了如今的发展,这样说怎么样?”
盛从渊的表情在宋衿禾这番话说过一半后就有了微妙的变化。
直到她说完,他也迟迟没有开口,仅是直勾勾地看着她。
宋衿禾眉头一皱,小声催促他:“你说话呀,你觉得这样说可以吗?”
盛从渊眼睫轻颤了一下,这才情绪不明地“嗯”看了一声。
宋衿禾看他这副模样也不知他到底对这番说辞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不过,若要按照盛从渊的那般理解,她的这番话也算是如实告知了。
旁人不知晓,但她自己必须得承认,她能够看清祝明轩的真面目,能够几乎没有阻碍地顺利和他解除婚约,的确是有着盛从渊的一份功劳。
若不是与他有联系的梦境太过荒唐,若不是他把她扰得不得不正视这些梦境。
还有厉大人生辰宴上,撞见祝明轩与人私会,也是因为盛从渊她才离席走动。
所以,说是因为盛从渊的帮助,也的确属实。
说完这些前提后,宋衿禾又动了动唇,试探着开口:“我还有几个要求。”
“什么要求?”盛从渊很快应声,脸上神情也没有太大的变化,看起来像是很好说话的样子。
宋衿禾见状放松了些许,便直接开口道:“往后你不能经常凶我。”
盛从渊一愣,此时面上神色明显的松缓,才对比出他方才那副好似面无表情的样子竟是一直在紧绷着。
他对此思索一瞬,却不得解答,不由皱眉道:“我何曾凶过你?”
连声音都未曾对她拔高过。
宋衿禾眸光一颤,盯着他皱起的眉头就道:“现在!就是你皱眉的这个样子!”
盛从渊闻言眉梢都僵了一瞬。
很快,他舒展眉眼,低声解释:“这不是凶,我没凶。”
宋衿禾不由腹诽,这人莫不是没在铜镜里好好看过自己皱眉的模样,整个人一下就腾起了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压得旁人都难有气势了。
宋衿禾本就担心她与盛从渊成婚后不得人惯着不得人哄着,若是连气势都没了,岂不得一直缩着脑袋生活了。
宋衿禾坚持道:“总归,不能凶我。”
连“经常”二字都省了。
盛从渊敛目,不知是在回想自己皱眉的样子,还是在权衡这个条件的利弊。
不过片刻后,他还是抬眸应声:“好,我不会凶你的,还有别的吗?”
“还有,成婚后我不要和你搬出去单独住,我就住在盛府里就好。”
光天化日,孤男寡女。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
宋衿禾每根头发丝都能想到,若是她和盛从渊成婚后独立门户,家中除了下人就仅他们二人,那得荒唐成什么样。
而且她喜欢盛夫人,盛夫人性格好,盛夫人厨艺佳,盛夫人待她也好。
她嫁进盛家应该不会有什么婆媳矛盾,她还可多和盛夫人待在一起。
陪伴了长辈,也不必成日回房面对盛从渊。
这个要求,令盛从渊下意识又想皱眉。
但他眉梢刚动,又克制住自己平缓神色。
宋衿禾不知晓,在她和祝明轩解除婚约之时,盛从渊就已是开始风风火火装修新房了。
即使那时他连话都还未能和她说上几句,更是被她接连躲了一个多月。
但挡不住他心中汹涌的念想,总得做点什么来平息峰回路转的喜悦。
然而现在看来,新房还未装好,就已是毫无用处了。
盛从渊犹豫一瞬,还是回答道:“好,那就住在盛府。”
宋衿禾接着又道:“还有我家安安,我的小狗,你见过的,我是要与它同住一个院的,若你不喜欢狗,那你就自己住别的……”
话未说完,盛从渊直接打断道:“我不讨厌小狗,可以一起住一个院。”
宋衿禾的小心思还没冒出头就已经被扼住了。
不过这也无妨,因为她还有别的要求。
“成婚后我每月月例不能比我在家中时少。”
“不,你不必领月例,往后我名下财产你都可以随意调用,不需通过我,我会交代下去的。”
宋衿禾神色微顿:“全部吗?”
盛从渊微微颔首:“全部,待回到京城,我命人将我的财产全数整理出来交由你过目。”
宋衿禾轻抽了一口气,好生讶异。
盛从渊这话说得,就和告诉她今晚吃什么似的一样轻描淡写。
且丝毫没有停顿,就像全然不需考虑,亦或是早就有此决定了。
全部财产,随意调用?
若是不知晓的,还以为是三五两银子呢。
他就不怕她一举给他败光了吗?
宋衿禾没曾想自己提出的要求毫无阻拦地被全部应下了。
让她不由觉得,不论她提多少离谱任性的要求,都能被无条件满足。
宋衿禾张了张嘴,但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还是盛从渊主动提问:“还有吗?”
宋衿禾这才回神:“还有最后一个。”
“嗯。”盛从渊一副“尽管说,马上应”的样子。
宋衿禾便也直言道:“我希望你在我们成婚期间都不要纳妾。”
说完这话,宋衿禾都做好了立刻被盛从渊答应的准备。
毕竟他连全数家当都不在乎,这个要求相较之下应是更能被接受的吧。
岂料,盛从渊闻言脸色骤沉,眉头难以控制地皱起,又生生被抹平,只有嗓音透着冰渣子似的冷冽:“何为成婚期间?”
宋衿禾被他突然的变脸怵到了,有些紧张道:“就、就是我们成为夫妻的期间呀,你若真有纳妾的打算,可否待我们和离之后再做此决定,我不太接受……”
盛从渊冷声打断她:“小禾,我们还未正式成婚。”
她便开始想和离之事了。
“是、是啊,这不是在商量嘛。”
宋衿禾有些冤枉,她其实也并未当真想过和离之事。
眼下她还来回思索着成婚的细节,哪有功夫再想别的。
只是这话说出口,本就是这么个意思。
就当是她措辞不当,她只是不想她的丈夫纳妾而已嘛。
盛从渊深吸一口气,忽的又上前半步。
他们本就面对面站着,相距不远。
短短半步,足以让盛从渊完全侵入她的感官范围内。
宋衿禾呼吸一窒,下意识想退。
但却被盛从渊先一步攥住了手。
热意顺着他的掌心覆盖而来,逼近的距离迫使她需得微微仰头才能与之对视。
盛从渊这般架势本应是一记冷眼就能轻而易举唬住人的。
但他偏偏一副受伤又难过的失落样,眸光潺潺地看着她,表露出和他手掌攥紧的力道截然相反的弱势。
“小禾,我可否也能有一个要求?”
宋衿禾一时没缓过神来,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被大掌完全包裹住的模样。
她心尖一颤,便听到盛从渊又补充道:“作为满足你从今往后所有要求的交换。”
宋衿禾抽手的动作还未行动,便先顿了下来:“……什么要求?”
粗粝的指腹摩挲过她的手背,从她的指尖滑落,又蹿进她的指缝。
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感从手指被触及的地方一路蔓延开来。
直至十指紧扣。
盛从渊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与我成婚,便没有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