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天朝宫。
天帝端坐在龙椅之上,一手扶额,眉头深深如丛山万座,压着六界苍生,压着重重心事。底下跪着一人,像是跪了良久,天帝才终于一摆手,示意他起来。
“到底还是来了。”天帝长长一叹气。
底下的雁黎倒是微微一讶:“陛下早就知道了?”
天帝闭了闭眼:“上古诸神皆是应劫而死的,唯有共工一人得以转魂,那时我便猜想,他是因为撞了不周山而死,并未应劫。如今他再生,恐怕……是要再掀起一场天劫了。”
雁黎又跪了下去,叩首道:“是臣的错,是臣这个引子,引出了这场祸事。”
“该来的躲不掉,”天帝摆摆手没有怪罪他的意思,“眼下还是想着该如何处置吧。这不周山若真塌了,六界生灵涂炭呐……”
“陛下可要汇集众仙之力,合力填山弥合裂缝?”
“谈何容易,那可是九州宇内的命脉啊。就是朕把自己都变成山石去填,也填不了一隅之地……”天帝说着说着又头疼了起来,“当初太白金星曾与我密谈,我本想将敖晟斩杀于襁褓之中,宁可错杀,不可错放。只是老君一念之仁,觉得既然上苍给了共工一次转魂的机会,必然不会再留劫数,朕被老君说动,也着实看中敖晟那一身上古神力,便留下了这么个隐患,如今想想,正当是错了。”
杀伐决断,才该是在上位者应有的果敢。
感慨完了,天帝看着雁黎,见他清瘦了不少,老眼微眯了眯,苍老的声音道:“雁黎,其实朕知道,你一直都在敖晟那里。”
雁黎一愣,似是没有想到天帝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嘴唇动了动,最终却还是沉默。
天帝特意说得轻巧些,免得叫雁黎尴尬。当初逃婚、杀戮,后来东海调兵遣将、继任龙王,这几桩事情连着起来,天帝岂能不疑心?
纵然敖晟一手遮天,可天帝若不能慧眼看清这雾里真相,那这天宫之主的位置算是白坐了。
若没有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糊涂地信了敖晟的障眼法,悄悄地给那些事做幌子,九重天怕也不会这么平静。
“你可会怪朕,对你置之不理?”天帝先是发问,不等雁黎回答,又解释道,“你该知道,敖晟为你闹出了多大的动静,若朕真的插手,只怕整个东海都要不安分了。自然,你是委屈了些,其实你若早告诉我敖晟对你的心思,不要擅自做主,有些事也是可以从长计议的嘛。”
雁黎又沉默了片刻,天帝这话的意思,他其实明白得很。
魔族这一次的事件让天帝看明白了三件事,一是敖晟的心意,二是魔界与敖晟的私交,三是雁黎的作用。一个时令官,能牺牲便牺牲了,大不了再重立一个,犯不着为了他与敖晟起了冲突。
再者,天帝后面那句话,看似责怪雁黎自作主张,害了自己,其实不过就是个推脱。到底在天帝这里,自己“委屈了些”,是无妨的。
“臣明白。”这三个字,便是雁黎的回答。
天帝很满意雁黎的态度,站起身,走下台阶,看着烛台上燃烧的明火,面色中带着一种肃杀的意思。他道:“只是朕还有一件事,恐怕需要你再委屈委屈。”
雁黎隐隐觉得眉头一跳,不知怎么,有种不愿听天帝再说下去的冲动。他皱着眉,垂着头,将这种心思压了压,道:“还请陛下明示。”
天帝低头俯视着雁黎发顶,终是淡淡道:“雁黎,抬起头来。”
雁黎的表情一如平日里那般温和镇定,只是看着前方,前方是金椅高銮,背后屏风是九州宇内的太平之像。
天帝指着道:“六界,在朕的眼里、心里,一刻都不曾太平过。朕早已经不奢望六界太平,那是朕熬白华发也难以一劳永逸的,朕只求,六界皆在,万物生息,轮回不灭。若有更好的法子去保护六界,朕一定会在所不惜,可若是没有,朕也只能做个恶人了。”
说到最后,越发能听得出,天帝隐含的意思。雁黎的心里似乎打起了鼓,鼓声名为慌乱。
天帝凌空一指,一份被密封好的书简就现在手上,他递给雁黎,压低声音:“昔年,曾有一份灭神的阵法图留传至今,此阵法大凶大恶,传说当年的刑天战神,也是因此阵法而亡的。雁黎,朕现在就将它交付给你,希望你不负朕的期望。”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天帝言语不容置疑,却听得雁黎震耳欲聋。他难得呆若木鸡,看着那阵法图像是看见什么烙铁。
“陛下……”他声音哑得很难听,顿了顿,发现自己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理由,重重呼吸了几下,才道,“陛下,是要杀他?”
天帝重重一叹气:“于六界有功时,他是上古神,于六界有害时,人人得而诛之。只是兹事体大,朕不能堂而皇之地去做这件事,也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去引他入阵。”
雁黎衣袖下的拳头握紧,只觉得胸口的疼痛更甚。他
自然没有想到,这件事最终会落到这样的地步。
他死死盯着那份阵法图,却半天不肯抬起手去接。
这是道杀神令,杀的还是那个人。
天帝将阵法图放到他手里:“雁黎,你想想,若他死了,六界太平,你便是最大的功臣,朕会给你最高的封赏。自然,最重要的是,你也不必再担心,会被敖晟囚禁,这不是皆大欢喜的事情吗?”
皆大欢喜?谁会欢喜?天帝吗,六界苍生吗,诸神吗?反正他觉察不到有何处值得欢喜。
“陛下不怕,东海动荡,危及天宫?”
“朕会将后事都处理干净,让一切就像个意外一样。至于东海……没了敖晟,朕还是处置得了的。”
“陛下,臣觉得,一定还会有办法的。”雁黎拱手,带着半分拒绝的意味。
“若朕能想得出别的法子,不会出此下策。朕,宁愿担弑杀上古神的罪责,即便天谴也认了;朕这么做,自认对得起天地。”
天帝微微眯着眼,看着雁黎的神情。这个九重天里最冷性的人,心思也最是拿捏不住,天帝此时不知道,雁黎究竟是不愿再见到敖晟而拒绝,还是因为动了私情。若是前者,尚可体谅,若是后者,只怕……
想到这里,天帝捋了捋胡子,道:“雁黎,此事毕竟凶险,你若害怕,朕不勉强你。那朕换个人去做便是了…你说,谁比较合适呢?”
这是一句试探,雁黎听出来了。
若是雁黎再求情,只怕天帝便会笃定他心向敖晟,那么今日之事必会外泄,雁黎怕是出不了这个门;倘若雁黎不求情,而真的举荐了别人去,那么天帝的杀心是货真价实的,敖晟怕是难逃一死。
思来想去,似乎怎么回答,都是个死结。
这世间的事,只要碰到了敖晟,似乎都很难回答,特别对于雁黎而言。
殿内无声,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落在他的身上,烛火无声燃烧,而他觉得十分寂寥。
片刻后,他突然浅淡地笑了一下,双手握紧了那份阵法图,对着天帝深深叩首,道:“陛下要臣想,臣想了又想,的确只有臣自己最适合不过了,这旨意,臣……领下了。”
说完,天帝心间的大石头一落,雁黎却又猛地一叩首。只是这一叩下的力气有些大,额上的皮肤都擦破了,鲜血溢出了些。
他态度坚决:“臣只是求陛下,再宽限一些时日,让臣再去找找办法……臣一定会找出一个无需牺牲的办法。”
大殿重新陷入了寂静,什么声音也没有,安静地像荒地。
天帝的声音沉稳而低沉,像是丧钟的祷告,良久才道:“好。只怕朕愿意给你多一点时间,上苍却不一定宽容。”
杀神毕竟是下策,若能保全性命又保全六界,那何乐而不为?
说罢,雁黎转身离去,白色的长袍拖在地上,他一手握着阵法图,捏得指尖发白,骨骼作响,好像要捏碎它。
他走的速度很快,紧紧抿着唇,嘴角绷住,眼神冷硬而坚决,眼眶却微微发红。
他一路快走,不顾众仙惊诧的目光,也不顾许久未出现的自己会在九重天上惹出什么波澜来,只一味地向前走。
走路生出的风竟也显得那么凌厉,刮得衣袂飘飘。
一直走到文曲星君的殿前,雁黎才猛然停下来,急刹脚步。这里,是他和敖晟头一回见面的地方,也是头一次,他打了敖晟。
雁黎扶着红砖墙,捂着胸口,没来得及调养的伤隐隐作痛,像钢针刺穿。他死命忍着,头顶冒出汗珠,终于还是忍不住,噗得一下吐了口血,喷在墙上,溅开一片。
他声音有种平日里没有的疲惫,然后将额头抵在墙上:“……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自言自语罢,便晕了过去。
一道颀长的身影从墙后走了出来,站在雁黎身后,扶住昏过去的雁黎,将他扶起,靠在怀中。
神秘的来人容颜俊朗,手中执着一把扇子,用扇柄挑起了雁黎的下巴,看着他的唇边血迹,脸上浮着些参不透的笑。
一挥袖,带着雁黎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