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逃

39 / 80 章 · 2,533

终于到了这一日,龙宫内外,为了喜庆敖晟的继任典礼而挂上了明月灯笼和珊瑚红钏。

龙太子一早便率着龙宫人马浩浩荡荡去了九重天,然而龙宫的守卫依旧显得牢不可破。

而一处寝殿内,一盏琉璃灯扑闪着,映出珍珠镜子内的人影。人影凭栏而茕茕子立,如水长发,淡淡哀思,在灯色与镜光之间,他是第三种绝色。

雁黎慢慢地转过身来,看着屏风道:“都备妥了?”

屏风后是一个低声,道:“嗯。”

然后那个声音的主人慢慢地走了出来。那人身着和雁黎同样的玉缕秋华衣,连发髻和配饰都与雁黎一般无二。

平心而论,这样扮上之后,雁黎小小惊讶了一下。虽然先前就知道玄鱼同自己长得像,却没想到能像成这样。

他推了推镜子前的木盒,那是从烛葵那里要来的脂粉黛膏,玄鱼领意坐下,拿捏起细笔,依着雁黎的模样,细细地在自己脸上修饰着。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镜子里渐渐出现两张几乎一样的脸。

从前,玄鱼固然神似自己,但是旁人还是能够清楚的分辨出谁是谁来。终究气韵是不同的,可是不知今日是不是存了特意的心思,坐在那里不言不语的模样和雁黎如出一辙。

味道变了。

玄鱼身上有太多模仿的痕迹,从外到里,从形到神。

“唉……”玄鱼已经画得差不离了,慢慢放下笔来,颇有些无奈,“雁哥哥的这双眼,我怎么也画不好。”

雁黎的眼是通透而干净的,眉眼处了了几笔线条,天然勾勒,而玄鱼是精致则精致而已,味道上俗了些。

“已经很像了。”雁黎淡淡道。

玄鱼嘴唇一抖,用一种难掩忧伤的眼神凝望着雁黎,好半晌才困难地自齿缝中逼出话来:“不够,还不够像,所以殿下才不满意我。”

一回一答后,一时间又无话可说,显得有些尴尬。

雁黎侧过眼去:“人应当做自己,而非做一个替代品。”

玄鱼倏地呼吸一紧,喉头发出一种压抑的声音,然后猛然转过身来,看着雁黎:“纵然是个替代品,我也认了,我怕的不是这个,而是即便我忍让至此,也是枉然!”

他深呼吸了一下,大抵是因为今日特别,所以干脆把积压了许久的话都说出来:“雁哥哥可知,当初我何至于沦落到濒死之地?自我出生,便天生一副好容貌,他们都说,等我长大,必会成为人鱼一族最令人骄傲的姿色…可正是因为我没有个好身家,竟被人陷害,割了尾,伤了容,差点便死了。从那一刻我便知道,身怀宝藏,路有猛虎,若不被食,必先食人!”

雁黎细细地打量着玄鱼,他自认识人尚清,然而在玄鱼这里,确实是蒙尘了。

“真是好一番肺、腑、之、言。”

玄鱼缓缓站起身,道:“从我见到殿下的第一眼起,我便动心了。起初我并没有想占



有他,我看得出他是心悦你的,所以我也愿意他日日来找你,我也能见一见他。可是……是你给的我机会,是你要推开他,是你送我到他身边的,那既然如此,我岂能放过?”

顿了顿,走近雁黎,他声音沾上点悲哀:“起初他待我很好,好到我以为,我也是有机会的。然而他看我的眼神始终没有任何感情,所以我开始模仿你,衣着打扮,行为举止,甚至容貌…我都可以拿刀削骨一点点改过来!只为了他多看一眼,我在所不惜。你说过你不会回来,可是你还是回来了,我做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说到这里,玄鱼的眼睛充盈着泪水,而泪水里,好似蕴含着痛苦、悲伤和嫉妒,还有一种恨不得把雁黎生吞的恐怖。

执念使人盲目,更会使人失去自我,忘记了初衷。

雁黎默默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说:“今日之后,我便会消失,你可以顺遂了。”

玄鱼默然垂下头,乌亮若黑缎的垂发掩去了面上表情,无法得见,只有奇怪的语气:“但愿…如此吧。”

说罢,玄鱼伸手拿下屏风上的斗篷,将自己从头到尾裹住,敛去容颜和身姿。

于是雁黎走到门边,敲了敲门,示意门外的副将。早在昨日,他便吩咐过要去珊瑚园小坐独酌,这会子,酒菜应该都备下了。

同样备好酒菜的,还有公主殿里的烛葵。

午时刚过,公主房里就已经酒气熏人了,烛葵端着酒壶笑道:“桃夭你可是迟到了,罚你多喝两杯。”

桃夭忙摆手:“不可不可,今日殿下的大礼,我若是喝醉了,就不能在殿下回来的时候,去给他行礼了。”

烛葵面上笑着,心里倒是急得不行,已经午时一刻了,半点也拖不得。她故作惋惜地把酒杯一放,道:“唉,难怪我哥哥不喜欢你。”

桃夭心里咯噔一声,委屈了:“公主这是何意?”

烛葵眼睛一扬,眸光深邃难测,毒舌地打击她,“你如此扭扭捏捏,太小家子气了,丝毫没有我水族女子的豪气。难怪哥哥不喜欢,喏,就说那个日日勾搭我哥哥的小厮,还不是整日里颐指气使的,你这样的活该被抛弃!”

桃夭脸色刷白,紧紧咬着自己毫无血色的下唇,拼命忍住将要夺眶而出的热潮,支支吾吾:“原来、原来是这样…桃夭知道错了,那我喝便是了…”

说完,端起杯子就是豪饮。

她原本就不是什么海量,更别说烛葵添了点料进去,酒杯还没放下呢,人就倒了。

烛葵探了探桃夭,发现她确是睡迷糊了,忙打开后门,拨开重重的水草,就现出了这数日里好不容易凿出来的墙洞。

墙洞外,站着雁黎和玄鱼。

“怎的如此久?”雁黎问道。

烛葵擦了把汗:“比我想象的难了些,事不宜迟,我们赶快!”

说罢,玄鱼脱下斗篷递给雁黎,那过分相似的样子,把烛葵看愣了一下。雁黎接过斗篷,连忙跨过墙,转身对玄鱼道:“一会儿副将来查看,记得我说的话。”

玄鱼点了点头,在雁黎又转过身去之后补了一句:“雁哥哥…”

雁黎停住。

玄鱼声音毫无感情:“今日之事,权当我还了你的救命之恩,从此我们就两清了。”

雁黎头也没回,径直跟着烛葵走了。

玄鱼看了一会儿,将墙洞用水草遮住,转身走向珊瑚园的一扇出口,副将们远远看见一个人影来,就低下了头:“贵人有何吩咐?”

玄鱼点了点头,其实他原本心里还擂鼓,只是这副将的反应同雁黎所说的一样,从头到尾他都不曾正眼看过,心下安了一半。

他止住脚步,努力使声音放轻松:“我喝多了,要休息,你们就守在门外,别乱走动。”

“是!”副将们异口同声。

忽有一人问道:“贵人的声音好似有些奇怪……”

玄鱼忍不住又有些紧张起来,“咳咳…我喝多了,嗓子不大舒服。”

说到后来,故意带点愠怒,副将们不敢有疑。

正这会儿,就听一声响亮的海螺号子声,响彻整个龙宫,阵仗大得,如同要打战一般,所有人都抬起头,试图去找声音的来源。

自然,这个声音落在玄鱼耳朵里,是极为震耳欲聋的。

那是,行完典仪,御驾赶回龙宫,敖晟车马的螺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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