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雁黎被囚禁了将近一个月之后,终于等到了能踏出房门的这一天。
虽然那不算是自由,不过,能从小牢笼,换做一个大一点的牢笼,倒也能呼吸畅快点。
牵缠锁的范围扩大到整个龙宫以内,只要雁黎说想出门走走,门口的副将就会提前去清场,不叫外人与雁黎碰见。
如此一来,半个生面孔也看不到,好像和之前被关在房内,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不过也有一个例外,那便是同样被禁足龙宫的烛葵。
珊瑚园里,雁黎正望着一株红珊瑚出神,就听见身后一串细碎的脚步声,然后来人在身边坐下。
“雁黎,我真没想到,你竟真有办法出来,”烛葵有些讶异,“你让我利用桃夭散的那点子谣言,竟还有这般作用,我着实是百思不得其解。”
雁黎回神,单手支上桌案,道:“我也不过是赌一赌,原先也想不到会有这等作用。”
“赌?”
“那谣言,不过是个试探,我身陷囹圄,只是想知道这龙宫的守卫被敖晟布到了什么地步。”
烛葵又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想明白,摇了摇头。
雁黎便道:“谣言也都不是凭空而生的,这点,敖晟很明白。我让你去传这样的谣言,就是要让敖晟以为,他设下的这道围墙,漏风了。”
“可是,可是这样的话,哥哥应该是加强守卫,更把你看牢才是啊!”
“所以我才借用了玄鱼的名头。我昔日来往龙宫也不少,宫内外守卫应当是熟知我这张脸的。若是敖晟听到了这样的谣言,必然会以为是那些守卫认出了我,口风不严,宣扬了出去,今日会说是玄鱼,那么明日恐怕就要露陷了,那他必会严加看管;可若反过来,就不一样了。”
烛葵越听越明白了,睁大了眼:“…所以…所以哥哥之所以宽了心,是因为他有把握那些守卫即便见了你,也认不出你是谁,自然也就认为那些谣言不过是他们将你当做是玄鱼了!”
满龙宫也只有玄鱼日日进出敖晟的寝殿,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
雁黎微微点头:“于此,我便知道了一件事,这龙宫内外的守卫都被敖晟换过了。若我料想的不错,应该都是从常年驻守海防的水兵。”
“这你也晓得?”
雁黎瞥了一眼站得远远的几位副将:“形容举止,可见一斑。”
那些水兵都是特训的,做事格外有板有眼,且常年在外,只怕连仙君的品阶都认不全。
“我还有一事不明,”烛葵抠着自己的指甲,“为何不直接让桃夭上禀天帝你的处境,那样岂不是更方便?”
雁黎听到这话,竟忍不出冷笑出了声,自然那并不是什么开心的意思:“你以为,一个敢杀到魔界的人,会因为天帝的旨意而放了我吗?”
烛葵哑了一下,张着口说不出话来。
谁都不能救雁黎出去,以敖晟的性子,一定会杀了那个人。能救雁黎的,只有他自己。
“更何况,我岂会把希望寄托在一个眼里心里都是敖晟却又没有主见的人身上呢?”
这倒是真的,烛葵现在觉得自己问的问题太过愚蠢。
桃夭嘴碎,所以才会利用她去散这个谣言,可是以桃夭那点胆量和空脑壳,即便告诉她实情,她只怕也是畏手畏脚不敢讲的,说不定还会为了讨好敖晟,一股脑儿都给招了。
愚者之所以为愚者,就是因为她像块浊泥巴,太容易被人拿捏,拿捏得好便会成形,拿捏不好反而脏了一手。
烛葵此刻觉得,雁黎的聪慧远在自己的想象以上,只是他从前太过安静,并不知道他有这等心思剔透。
“那,下一步,你打算做什么?”
“敖晟的龙王大典是何时?”
“十日后。”
雁黎食指点着桌面,然后沾了沾茶水,在石桌面上画了起来:“时间倒是紧了些,得好好布置了。”
他二人约莫谈了小半个时辰,副将远远站在园口,恐他们聚得太久,便喊了几声。
雁黎听到,摆了摆手,起身便要离开。
他刚举步,就听烛葵细弱的声音:“…其实,哥哥心里也并不好过,这两日,龙宫的酒都被喝空好几番了。”
顿了一顿,空气有些凝固,烛葵又说:“你也…谅谅他吧。”
雁黎目光放空了一瞬,然后出了园子。
副将们一个个低着头,不敢正视雁黎,直到见他的脚步从自己身前略过,才转身跟了上去。
敖晟的吩咐,在雁黎面前管好自己的眼珠子,所以他们一个个,只当自己是瞎子,连说话都不会抬头看他。
可是前头走得好好的雁黎,猛然之间停住了脚步,紧跟的副将一个急刹,差点撞了上去。
“贵…贵人?”
摆在雁黎面前的是两条路,右边一条是直通寝殿,而左边是……
雁黎难的有些举棋不定。
人生有时候希望选择很多,有时候却恨不得没得选。
随后,他身子一侧,走上了左边的小道。副将们一个个有些吃惊,雁黎一下子做了个让他们意料不到的事情,这突然让他们猝不及防。
“贵…贵人?您这是…这是…”他们下意识想拦一拦,埋着头堵了上去。
雁黎神态不变,反问道:“我去见他,不可以?”
福将们都呆若木鸡了,谁能想得到雁黎会主动去见敖晟,这么久以来,他都安安分分的,半点生气儿都没有,他们都觉得他是块会动的木头,今日突然有了主见,都讶异了。
可以?不可以?好像回答什么都不对,不知道殿下是怎么的意思。
这帮人还在挖空心思地猜测,雁黎已然绕过他们往前走,等他们想追上去的时候,雁
黎已经进了敖晟的书房。
书房之内,就不是他们能插手的事情了。
一进书房,果真就是扑面而来的酒气,书房地上散落着不少的酒瓶酒罐,皆是空的。
一个瓶子咕噜噜地滚到雁黎脚边,是最烈的陈年烧,喝了这么多,饶是敖晟这种海量,也得迷糊迷糊的。
书房正中,横椅之上卧着敖晟,酒酣浓,正开襟,单手垂挂,闭目呼吸重。
雁黎慢慢走上前,站到敖晟身边。杂乱无章的书案上是刚批完的公文琐事,雁黎拿起一本看了看,批得还不错,边喝酒边做事,也就敖晟干得出来。
低头,看见敖晟微微松开的手掌心上,还拿着那块瓷片。
心中一动,伸手,轻轻将瓷片拿下来。
他是边看着这瓷片,边灌酒的么?借酒消愁愁更愁。
其实他从没打算杀敖晟,更没想过要自裁,他只不过是激一激他,让他放松警戒而已。
或许,是真刺激到了他心里。
就这么静静站着,看着,才发现敖晟也瘦了许多,才发现他下颌的胡茬长了一些,才发现他眼底浮上点乌青,难怪连烛葵也心疼了。
“任性。”雁黎喃喃道,像是指责,像是批评。
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摸一摸那凌乱的发,却又绕过了,好像要摸到那清瘦的侧脸,又绕过了,最后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才摸上了那抹乌青。
指尖若蜻蜓点水,却涟漪波纹不断。
他的手冰冰凉,所以一触上,敖晟的眼睛就蓦地睁开。
便是这一睁,四目相对,雁黎的手还停留在敖晟脸上,轻柔地像爱抚。
谁也不说话,好像一说话,这种和缓就要被破坏了。
敖晟眨眼的频率很低,好久才眨一下,半晌之后才伸出手,就着雁黎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
“看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