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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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解琳的诚心感动了天地,也可能是奇迹真的存在。

解琳家的老宅子很快被一名神秘的富豪买走,那位中年男士甚至都没有来看过房子,解琳只在办理手续时见过他一次,他也说这房子是为他母亲买下的。

解琳虽然很想知道未来住进这座老宅里的是什么样的人,但她也不可得知了。

总之如此一来,解初手术的费用就不用操心了。

解琳一面在外面找房子,一面要把这一整座宅子的东西整理好,这无疑是个巨大的工程,爷爷和奶奶半辈子的东西还有她的二十多年来积累的东西,太多太满,新租的小房子肯定是放不了这么多东西的,可是要丢,丢什么呢?丢得了什么呢?爷爷的旧衣服、奶奶的书、解琳的游戏机和小闹钟,统统舍不去。

得知解琳要为解初出手术费的那天,解国兵一言未发,他沉着脸在铁椅子上坐了好一会,然后他忽然站起来,在解琳面前走了两步,又扭过身体往墙上一靠,依旧没有说话。

杨寅则不住地点头,一面还要紧紧拉住解琳的手,直把解琳拽过去,要贴上她似的,她什么好话和抱歉的话都说尽了,但暂且没有提往后要把这笔钱还给解琳。

杨寅作为女人,心思还是细的,她主动联系了解琳,在某一天拉着解国兵、带着解宝儿来老宅里帮解琳整理杂物,她说用不上的东西可以先放置到他们家里去,解琳不知道他们家里头是否还有地方放她的东西,也很不愿意麻烦,所以还是把该丢的、丢不下的,统统丢了——值得回忆的物件带不走,至少回忆带得走。

他们夫妇留下做了一顿饭,主要是解国兵掌勺,杨寅菜板上的菜都是长腿会跑的,解琳记得自己的母亲江风雁做得一手好菜。解宝儿同解琳讲了生平第一句话:“你也有洋娃娃?我也有,我有好多洋娃娃。”

解宝儿似乎是看见了床头上摆着的那两只玩偶,这样说道。

“是吗?爸爸妈妈给你买的?”解琳回她,她点点头道:“还有哥哥。”

解琳盯着她稚嫩的脸蛋笑了笑,伸出手颠颠她一侧的麻花小辫。她想起她小时候也爱扎两只小辫子,不过奶奶喜欢给她把两只辫子梳得高高的,像头两侧长着羊角,跑起来就一跳一跳,老远一瞅就看着了,奶奶会在老宅门前的路口早早张开双臂迎她:“哎唷!宝贝小琳儿,你可把奶奶的老骨头撞散架咯!”

想起来,她的语气依旧鲜活,好像走去门口还能看见她呢。

解琳取过粉红蜗牛旁边的一只洋娃娃,她中学时候爷爷给她买的最后一只洋娃娃——穿花裙、带布帽、两颗眼珠子滴溜溜的,她把娃娃送给解宝儿:

“这个给你了,姐姐带不走,你要是喜欢你就把她摆到床头陪你,你要是不喜欢,你也帮姐姐收着,好吗?”

她接过它,粉白的肉肉的手臂把它收进怀里,她微微扭过身体,有种想在解琳脸上亲一口又犹豫不决的姿态,“我喜欢。”她说道。

这天

,解琳又开始在外面找工作,中午随便吃了点,看地方离得近,便顺道去医院看望解初,解初没有见着,临走的时候却迎上了解国兵。

他一手抱着保温饭盒,一手拎了点水果,刚从电梯里走出来。他看见解琳径直从他身边要走过去,赶紧开口:

“解琳!”

解琳真被他喊住,她缓慢地转回身看向他,没有要开口回应他的意思。

“我炖的汤,炖了一上午刚出锅的,喝一碗?”

解琳和他隔得实在远,远到不像两个正在对话的人,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大,引得路过的人都不禁朝他们望过来。

“不了。”解琳说道。他又抬抬一袋子的水果:“吃过饭了吗?你拿两个水果去吃吧?”

边说着他把一只胳膊里抱的汤放下去,在袋子里挑出了两个又大又红的苹果,还没抬头解琳的声音打过来:“我不要!”

解琳看着他的样子,生气又恶心,“做什么?装给谁看?给老天爷吗?把这副模样收起来吧!我可不敢要你的东西!”

解国兵有点意外,解琳和杨寅都能说上两句话,她却对自己说不出半句不带火的话。

解琳要走,解国兵脑袋一热冲上去,一个劲地把苹果往她口袋里塞。

“干什么!我都说了我不要!”

解琳一面推搡他,再细看,解国兵眼眶红着,强硬地非要把两只水果给她。

“你到底要干什么啊!”解琳生气地低喊,并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只好依着他收了苹果。

“对不起,解琳,”他紧紧拉住她的手臂急着说:“当年那些事情都对不起,我实在对不住你,我也对不住你妈。”

解琳愣了一下,扭过身体挣开解国兵:“你说这些是为什么?让自己心里好过些吗?你就那么自私?你不能自己安安静静承受你心里的愧疚吗?你死了这条心吧,你从我这里得不到一句好话的。”

他深深地叹一口气,两只手紧紧捏着,再说不出话来了。解琳说道:“解国兵,你在我这里永远都是恶人。”

说完,解琳一边一口袋鼓鼓地揣着两个苹果远远离开了。解国兵在原地沉思了一下,打开手机给解琳发去短信:“小初手术的钱我会还给你的。”

解琳并没有回他。

她心里绝说不上轻松,可也没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愤怒,她对解国兵,还有自己的亲生母亲江风雁,与其说是恨,不如说是太强烈的失望。

非要拿出对比——解琳按下楼层,她要去看望林小柔。

林小柔的父母就是那么爱她,林小柔从前顽皮跳脱,他们宠着她,现在她只能干躺着,他们也尽心竭力照顾她,绝不抛弃她。解琳是没有享受过一天这样被父母呵护在羽翼之下的日子。她原本是这样想的。

刚到那里,刘护士长眼尖地一下望见了她,她也顾不得吃了一半的饭忙从里面走出来拦着:“你怎么又来了?你今天来的真不是时候,回去吧!”

“怎么了?小柔她爸妈都在?”

解琳问她,刘护士轻轻摇头,皱着眉头道:“都在,不过那倒也比现在这情况好……”对上解琳疑惑的目光,她无奈地叹叹气:“刚才医生又过去看过了,还是那样——醒不过来的,这么多年了躺在那儿,劳心伤财的,又占着个床位,医生劝她爸妈放弃她……”

“什么话!”解琳激动起来,“小柔又没死,什么叫放弃她?”

刘护士道:“你这话太幼稚,她是没死,可又有什么区别?她爸妈这些年把她养在医院里,掏空了家产,医生也是为他们一家着想。”

解琳说不上反驳的话,毕竟林小柔出事后这么多年,她并没有实质性地出过什么力,帮上什么忙,但她嘴上还一直重复着:“不行,不能放弃,不能放弃。”

晚上回到家,摸着黑解琳险些被横在地上的一只纸箱子绊倒,她身子一倾,结结实实被叶楚接到怀里。

“呀!你看看你,早上叫你把箱子堆到墙边上,你不放好,要不是我你可不得摔着?”

叶楚劈来一句,解琳见他抬抬手把灯打开了,一低头看见那箱子,生闷气地一脚踢开了它。

“它绊的我!怪我什么?不许你说我。”

解琳还是在撒娇呢,叶楚却认真地又道:“为什么不能说你?谁让你那么没生活常识,那么不会照顾自己,你怎么能任由自己活得乱七八糟呢?”

“我怎么活得乱七八糟了?你今天是怎么了?为了个破箱子要和我吵架?”

解琳气呼呼地往房间走,叶楚跟上去一面念:“哪里是刻意要和你吵架?不过是担心你罢了。”

解琳被他一句话浇了气焰,她回过身便往他怀里靠:“我知道了,可我能有什么危险?有你护着我呢,有坏人你能把他吓跑,我跌倒了也有你接着,我什么也不怕。”

叶楚不言语,沉默了好一会儿,方又说道:“你得长个心眼,”他拉开解琳,抓着她的肩膀追着说:“你答应我,以后小心些,处处小心些,从放好箱

子这种小事起,跌一跤撞到骨头蹭破皮也是疼的……”

解琳皱起眉头看他,他又道:“听到了?你答应我。”

解琳有些不耐烦:“我知道了!你婆婆妈妈的地方能改改就好了,别人都是老公怕被老婆念,我这里可是要被你念得烦死。”

外头秋风又起,吹得落叶在地上哧地乱跑。解琳觉得屋里头太凉,取了毯子来裹着,裹着又觉得热,只搭住半边的肩膀,坐在电脑面前查东西——“植物人苏醒的几率有多少?”

叶楚坐在她身后的床侧,目光深深,仿若有千言万语,却只通过电脑边上的一面小镜子去看解琳的一只眼睛。

他看得见解琳,解琳也看得到他,解琳滑动着页面一面对他说:“你别担心,我没生气,我只是……”

他闭闭眼,“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林小柔,”他顿一下,手搭上椅背强行转她过来,“解琳,你不是什么英雄,也不是神仙,你救不了所有人……你救不了她。”

解琳盯着他的眼睛,台灯的亮光打在他半边脸上,他的脸薄而白得像鸡蛋里的膜。

“我不是医生,我的确救不了她,可你让我眼睁睁看她去死吗?我也许……我可以把我手里的钱给她爸妈,让小柔再在医院检查一阵子,说不定会有转机。”

他淡淡地笑了笑,摇摇头,“解琳,我收回以前我说过的话,我让你去喜欢所有人,可如今我发现,你只不爱你自己。我要你好好爱你自己。”

解琳眼睛一酸,发脾气地拍开他伸过来的手。

“就算她躺在床上不能说话不能动弹,她也是我唯一的朋友!当初的意外也不能说我就完全没有责任,是我不好,是我没拦着她,我也没救她!”

她的声音低下去:“为什么会这样呢……小柔……她是个多好的女孩,这不公平。”

“这个英雄,你是要当定了?”

叶楚把她看得透彻,解琳虽然并没有回答他,继续转过去面对电脑查资料,悄悄抹去了眼角的泪。

秒针嘀嗒嘀嗒地走,它多好,和人不一样,装上电池就能动,人有时候,心在跳,身体却不动,身体在动,脑袋却不转。

好半晌,静静地散开一触就要碎的沉默,叶楚注视着解琳的目光浸透着更深更深的爱意,他在心里头想了一绕接着一绕——太美好的幻想终究无法实现的,他又如何不理解解琳的倔强?他比谁都要清楚的,他一头冲破了环环绕的枷锁——他得以真正的自由,嘴角浮出温柔的笑。

“解琳,我能救她。”

解琳一怔,旋过身惊讶地问:“什么?”

叶楚和解琳来到了医院,本来这个时间除了家属肯定是不能进去探望的。可叶楚不知是用了什么魔法,一路顺畅地走了进去,到了这层楼,一个护士也没有。

“叶楚,你说你能救小柔,是什么意思?”

解琳这么问着的时候,叶楚站定在了林小柔的病房前,解琳道:“叶楚,你可别吓我。”

他侧过头只对解琳笑着说道:“你和我在一起那么久了,还会怕什么呢?你不才说过你什么都不怕吗?有我在呢。”

见解琳定了心,冲他点头示意,叶楚的手覆上门把手,缓缓拉开了门——单薄的白色窗帘随着微风飘动,月光透过它们轻柔地洒在林小柔的身上,除了她睡在那里,好像这世界里再没有别人了。

解琳瞄了一眼手边林小柔隔壁的床位,床头又堆了几件包裹,看来是又要有人住进来了。

林小柔几乎常年一个人单占一间病房,并非是她家里财大气粗,她的父母一直支付着一张床位的钱而已。事实是,这么些年住进这间病房的究竟有多少人都数不上来了,可每个人短则几天,长则一两月便会随着病情加重,不久于世——没错,就像是有着什么诅咒。

解琳害怕地更靠近了叶楚,伸手拉住了他,她此前自然从没有晚上来过,这次一走进来她便敏感地感知到了周遭的异常:凉嗖嗖、阴沉沉,林小柔一动不动的样子根本不像是还活着了,她比平日里更安静、静得没有了一丝生气,像一具尸体。

叶楚忽然玩笑道:“小心点,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要是出了意外,不仅救不了林小柔,也许你都要下去陪我了。”

解琳浑身一凉,汗毛直立,她想起了当年的那层楼上的事,颤颤地问:“果然是因为……?”

话音在半空中被猛然截断——半开的窗户忽然向外一开接着“砰!”一下又猛合起来,解琳被吓得双腿一软,往后瘫靠在墙面上,而这时她身边的门也被粗暴地被不知名的一股力关上。

“啊!”

解琳赶忙捂住嘴,又跳回叶楚身后,暗压压的气息越来越重,似乎压住了解琳的肩膀,又似乎前后左右地挤着她,要把她身体里的器官都挤出来。太强大的力量充斥了整个房间,病床边上挂帘子的移钩忽然左右滑动,又忽然叮叮作响,头顶那盏灯里发出“嘶嘶”的电流声,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快,忽得“啪!”一下,什么东西炸开了!解琳赶紧抬手捂着

头要躲,叶楚定直身体,冷声开口:

“还不出来吗?”

“啊———”

脑子里炸响开来一声尖锐的惨叫,解琳觉得脑仁都要被震烂了,整个走廊依旧静得没有一点声音,人不从这走,灰尘也不从这飘过似的。刚入秋的天气,门窗紧闭着,房里的温度冷得让解琳不住地打颤——她害怕、悲伤、极其地想哭。她不知道她是怎么了。

她问道:“小柔,她、她到底是怎么了?”

叶楚冲林小柔的头边上直直伸出手,“她被困住了。”

“被什么困住了?”

解琳勉强支撑住自己,顺着叶楚直指的指尖看去——她的头皮一紧,脸上霎时变了惨白的颜色,她的牙齿直打架,连着嘴唇都不住地簌簌发抖。

红衣的女人立在那儿,目眦欲裂,鲜红的血从眼头和眼角划过一道又一道的血痕,她的舌头长长地吐着,脖子中间的一段像是被勒细的,她盯着解琳,笑了:

“是你……是你……”

解琳也跟着指向她,对叶楚说:“就是她!我和小柔去的那栋楼上,我看见她了!是她把小柔给摔下楼的!”

叶楚点点头,暂且没有说话,红衣的厉鬼,怨气极深。解琳看见她立在林小柔床头,又想起林小柔的遭遇,白白在病床上蹉跎了五年的青春年华,她那么痛苦、她的父母也那么痛苦,解琳的愤怒战胜了恐惧。

她站直了身体,骂道:“你到底要怎么样!放了小柔!”

而女人的笑渐深,血盆的大口龇出鲜红的牙,“你为什么……不来陪我?”

“你说什么?”

解琳回想起那天晚上的墙面上也写着这几个字,“谁要去陪你!恶鬼!你害人性命!”

“住口!”

女人又尖叫一声,吓得解琳往后一退,只见她伸出手掐住了林小柔的脖子,“你为什么不来陪我?为什么不来陪我?……”

她一直说一直念,手也越收越紧,解琳急得大喊:“叶楚!救小柔啊!”

说话间,她已经抄起边上的一张椅子冲女人跑上去,可下一秒,女人“唰”地一转眼珠子,解琳便整个人直飞起来,连着椅子纷纷撞回墙面上。

“解琳!”

叶楚喊话间,女人飞身撞来,叶楚瞄准了时机,手掌间化出一把利刃直直扎进她的脖子里,她厉声尖叫起来,被扎进刀刃的地方现出青色的火,焦烤着她,她被一瞬钉在了墙上。

“你!你居然……!”

叶楚回头看了一眼解琳,她已然被撞昏了过去。他又转回头对女人说道:“你害了多少条人命?早该有此觉悟。”

她裂开大嘴,恨恨地说:“你们男人,全不是好东西!你们害我!害我!”

“何苦呢?”叶楚细起眼睛,“你若早点想清楚,早些超生,你也不用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你说得容易!我恨啊!我好恨,我那么爱他,他怎么能丢下我呢?他为什么不来陪我?”

她泣诉着,神色慢慢没有那么凶残可怖了,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故人、什么过往。

叶楚开口道:“他没有死,是他命数未到,他活着,你该为他庆幸。”

“你不恨吗?约定的人不在、要了的心愿未了,为什么这样不公平呢?他答应了和我一起死的,为什么只有我死了?”

一阵幽光浮过,她满目狰狞的样子一变,没了长舌头细脖子,没了满面骇人的血,她似乎只是一个消瘦、清丽,有着高颧骨、小眼睛,哀怨而单薄的女人。

叶楚回答她:“我不恨的。我的确有心愿未了,我的确也埋怨过命运弄人,可我遇见她,我知道了——我留有一缕魂魄在这世上,是为了拉她一把。遇见了她,我什么都不怨恨了。”

“你很爱她?”

“是的,我爱她。”

女鬼蹙着眉,眼波流转,“你爱她,你为什么不拉着她去陪你?”

叶楚眼中柔和深沉,像夜晚的海。“我爱她,所以我要她好好活过这一生。”

话至此,她轻轻地笑起来。她一袭血色的衣裙转白了、白得微微透明,身子轻飘飘的落下来,像一片羽毛。

“太疼了……”

她捂着胸口,蹒跚走到窗前,她伸出纤细苍白的手将窗帘拉开了,又推开窗子,让外头的风和光流进来——她的身体居然被月光照穿了。

她永远记得她把脖子套进绳索的那一晚,她永远记得她死的时候拉住爱人的手,痴情、悔意、憎恨……此刻都只剩三个字:太疼了。是啊,她想解脱了。

她也许还留恋了一刻,回头看了眼病床上的林小柔,但是是时候把身体的自由还给这位年轻的姑娘了。

她在消失前,留下一句话飘浮在月色当中:“时间不多了,我也要离开了……”

叶楚回答了一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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