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解琳的身影出现在了大卖场里,她来帮叶楚挑几件“能见人”的衣裳。
她不急不慌地转过好几层——她的衣服几乎都是在这里买的,还价打折都凶些,一个季节添置一两件,总归不算贵。
可与女装的可选性完全不同,问了路才在顶层五楼
的一片角落里看见了四五家卖男装的店铺。她自小只和爷爷在一起生活过,身边的男人也只有孙思远,但哪怕是只有孙思远,以她的审美也着实看不上这些要么质量一般、要么太老气的衣服,孙思远的穿着算不上潮流,也中规中矩。
她转了一圈,一件没挑着。好在隔了几条街远,与市中心就离得不远了,她又绕过去,在那附近的商场里走一走,才总算踏入了年轻人的地界:年轻时尚的外国品牌,潮流帅气的运动时装,还有太多她叫不上名字的……真是眼花缭乱。
解琳每拿起一件衣服第二眼就要翻看标价牌,她看到这些动辄几百上千一件的“布匹”还是心疼,她从前没有时间陪孙思远逛逛街,都是打了钱给他让他自己去买衣服的,倒是不知这些衣服这么贵。
“小姐您好,帮男朋友挑选衣服呀?”
一位上衬衫、下牛仔裤、脚踩本品牌运动鞋的女性导购员走了来,她扎着清爽的马尾,眼妆淡丽,轻点唇脂,看起来和解琳差不多大,浑身却是解琳没有的明亮与活力。
解琳不禁扫了一眼她胸前的名牌,但没看清上头写了什么,支支吾吾答道:“呃,算、算是?”
“您男朋友身高体重多少呀?我好帮您看看尺寸。”
“身高体重?”解琳苦思一刻,“不知道,差不多就好。”
对面呼呼笑起来,“您怎么能这样不上心呢?男人也是需要关怀哦,小心他们会跑掉哦。”
她说着眨巴着眼睛提起一边本季的新品,一件黑色迷彩纹logo的T恤,还未开口,解琳抬手阻拦道:“那个!他很白!特别白!不适合黑色。”
解琳刚才可是看了一眼这件新品的价格,一千多一件的T恤,解琳又怎么说服地了自己?
对方眯眼笑笑,“哦,很白呀,那您过来里头看看,白色的、粉色的、蓝色的,淡灰卡其色,应有尽有呀!”
说着解琳就被拉进去这“魔窟”之中了,再出来时,也花了小一千,不过简单地买了两套衣服。
解琳拎上它们,却很快忘却了刚刚付钱时的光景,一股子高兴和期待换了涌上心头,钱花都花了,她越发期待叶楚穿上它们的模样。他应该会高兴吧?兴许又能借着调侃一番,算算可是太爷爷辈的人物穿上了当今小年轻流行的款式,她想着就噗嗤笑了。
商场里的冷光暖光打在各种反光的东西——镜子、橱窗里的玻璃装饰球和各种碎钻装饰物、顶上吊着的垂下来足足三层楼长的水晶灯、甚至锃光瓦亮的地面和扶手,到处都是亮晶晶的,闪着物欲的星点,隐隐撩拨起解琳这个年轻女郎的心弦。
她情不自禁地驻足在了一面橱窗前,大片粉红色毛绒的布景下,坐了只比人还大的毛绒玩具,两侧各立一人形模特,带着七彩的假发,一边穿着身袒胸露肩的红色紧身短裙,背后露出大大的蝴蝶结,一边穿着系带蕾丝花边蓬蓬裙,粉红亮面马丁靴长到覆盖整条小腿。
这也太夸张了,解琳心中惊叹,虽然她也难以解释为什么这样甜美又性感的大胆装束会吸引到她——或者说能够吸引到很多女性驻足,即便最终也只是看看,可还是会闪着目光盯了又盯。
真的会有人类能穿起这种衣服吗?可不人人都是人形模特这般的木头架子。
正想到此处,从店里探出了一位身材曼妙、长相甜美的导购员,她踩着黑绸的高跟鞋,穿着比人偶上还要性感百倍的黑色紧身上衣,高开到腰侧的短裤,一双俏丽明眸张扬地射出光彩,解琳瞪着眼珠勉强把目光从她傲然的身姿前移开——真的有这样的人!
“您好!进来看看吗?”
一开口几乎是要酥掉人的半边身子。解琳极不自然地拉扯了几下身穿的这件条纹长袖杉,额上的汗被睫毛挡了下还是渗进眼中,她赶紧低下头去了。
“快进来看看吧,不要紧的!您可以尝试一下不同的风格哦!”
魔怔了,一定是魔怔了。解琳粘粘的手腕被她无骨般的小手一捏一拉,身子便轻飘飘跟着她进去店里了——一时也说不清,这到底是少女的天堂,还是少女的地狱。解琳觉得头晕目眩,口干舌燥。
两三个袅袅婷婷的年轻店员送上呵呵的笑声而来,一下子围住了解琳这个“难得”的顾客,还没反应过来,又各执一两件衣裳:裙子、短裤、衬衫,都是花里胡哨的,抢着横在解琳身前比画。
“这我不行……”
“怎么不行?你太没自信了!你身材很好的!去里头换衣间试试?”
“这些不是我的风格……”
“都说女人如海中的浪涛、山间的云,就是多变的,你怎么就不能换换风格了?”
招架不住这群实在伶俐的姑娘,解琳成了那门口的木头架子,同样呆愣愣地把她们拿来的衣裳一件件试,听了许久客套恭维话,最终勉强买了一件似乎还能穿出门的短裙,价格也很公道,几名店员没嫌弃什么,依旧笑脸相送,还非拉着解琳关注了她们家的店铺,这才放走她。
那个印着七色彩虹的花袋子被藏在另两只
纸袋中间,解琳一路微红着脸,心系着它,却说不出地欢喜。
远远看见解琳拎着大袋小袋的身影飞速穿过商场一楼向外走去,才从楼上电影院下来的孙思远揉揉眼睛,抬抬眼镜,伸长了脖子——瞧实在了!解琳的身形他还不至于认错。
滑腻的玉臂带来铺面的香气勾住他,弱柳般的身姿挺着往他手臂上一靠,孙思远晃晃神,用力稳住意识,收回目光。
俞梦琪的眉眼是能勾魂的,她的纤指插在孙思远手指间,装作无意地不断撩拨、抠弄他的手心,轻轻点点,苏苏痒痒。
“谢谢你带我去吃好吃的,还请我看电影,我今天真的很开心!”
隔壁上来了一对情侣,那男的双眼直勾勾的钉在俞梦琪身上,直到被身边的女朋友发现,狠掐了一把腰间的肉才把哈喇子吸回去。孙思远看看他,又垂眸拿目光狠狠刮了一遍她的“好风光”,内心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地满足。
“你不是说你想去吃日料吗?我晚上带你去吃,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店!”
俞梦琪眉眼亮笑,兜里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震动了几声,她看向手机又迅速收回眼神,娇俏的笑配合上微蹙的眉间,正是性感混起清纯,带着满满的无辜。
“呀!我很想去的!可今天真不行了,我那个表弟不是来我家里头了吗,晚上得带他去吃个饭。”
“哦,没事儿!那下次我再带你去!”嘴上这么说,孙思远掩不住地失望。
“你真好!”
临把她送上出租车,孙思远得到了她“施舍”的一个香吻。车子开远,她说走就走,可这一腔被勾起的□□倒是憋地在腹中乱窜,火燎燎地要把五脏六腑都烧坏了。
他犹豫了一下,拨通了解琳的电话。几声,他以为她还不打算接,对面忽然“喂!”了一声。
“解琳!”孙思远找到了“救命”稻草,没想到解琳冷不丁来了一句:“俞梦琪送走了?”
五雷轰顶,一石激起波涛汹涌,孙思远一激灵,差点跳起来,赶紧往四处张望,脸急地通红却半天说不出来一个字。
“你找我干嘛?”
“你在哪?”
“你管我?”
孙思远探道:“那什么,我刚刚在城中广场这里呢,好像……好像看见你了?”
“啊?这么巧?我刚刚也在的。”
孙思远长吁一口,解琳问起俞梦琪兴许只是一句调侃,或是一句怀疑。她并没有亲眼看见。
“我看电影的!一个人,就在这商场上头。”他抢答道,“你在哪里了?我去找你呗?”
那头的解琳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孙思远把电话拿开了才确认电话并没有挂断,接着听筒里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她道:“你妈走了?”
“走了!我老早想告诉你,你不接我电话……”
解琳迎着火红的彩云,不知远望天边回忆着什么难舍的记忆,一样的傍晚,一样的人。她回身给推着婴儿车路过的年轻夫妻让了路,目光追过二人依偎的背影,还在深思,而孙思远难得不出声静等她回音。
半晌,她道:“你先回去吧,我……去买点菜。”
“哎!好!我想吃……”他顿了一下,解琳习惯了听取他的要求,可他能这般得寸进尺吗?他还是道:“排骨吧!红烧排骨好吃,你上次留下的糖醋排骨我也热了吃光了,也好吃。”
“啪!打脸了吧?你不是不吃吗?”解琳终于笑了。
“吃啊!没红烧的时候糖醋的也能对付!”
解琳倏而收起了嘴角的淡笑,听不进他在另一头叽叽喳喳还说了什么,默默挂断了电话。
待天色将暗不暗,风卷浓云压过来,深绿的残叶被吹得老高,飘在半空,落在柏油路上“哧——”地滑一段,又再次被风送上半空。
风雨的气味让人心觉不安。
解琳掏出钥匙刚打开公寓的门,孙思远迎上来,见解琳拎着方才大包小包的东西,眼中一亮。
“你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啊?”
解琳只把那几只纸袋子放在门口,拎着菜进了厨房。她把那大袋子的排骨丢进锅里煮去血水,瞥一眼厨房门口,蹲下身打开了冰箱下层的冰柜。
草莓味的哈根达斯在里头,开口是好的,不是解琳当时碰过的那盒——俞梦琪来留宿过。
解琳的心此时比冰柜里头还要冷,冷得彻底,她斜眼瞪着孙思远,恨恨咬唇,他还备着这些东西随时准备迎接女神“临幸”吗?
解琳沉脸,早看不分明表情,孙思远并未发觉。她回身去灶台,说道:“孙思远,排骨你要红烧还是糖醋?”
“红烧!”
孙思远正在翻弄解琳买的那两袋衣服,衣服袋子哗啦啦响,他从里头拿出一件,L号,比自己日常穿的要大一号。
孙思远做贼反嗅到贼气儿。他又拿出了一件白色的T恤:好牌子,几百块一件,还是了L号的。他的语气中颇有点质问的成分:“你这是买给我的
?”
“不是。”解琳闷头盯着锅中的沸水,肉块在里头翻滚。
没想到解琳回答得这样干脆,孙思远急了:“什么?那你是买给谁的?你还能买给谁?”
解琳冷笑:“我身边就不可以有其他男人吗?”
“咚!”地一声巨响,厨房隔着玄关的玻璃窗儿震得直晃,孙思远一拳砸上去,要把玻璃敲碎了。“解琳你什么意思?”
解琳咬紧下唇,锅里的热气腾到脸上,热得难耐,也蒸润了眼睛。
“我弟弟,买给我弟弟的。”
“哦?你弟弟?”孙思远发现还有裤子,又再翻了翻,竟气急败坏地吼道:“你弟弟?你什么时候和你那狗屁弟弟关系那么好了?你弟弟才多大?初中生?上衣那么大你说他胖就算了,这中裤的大小估摸着可以塞下两个他了吧?”
他正暴怒,“啪”地一下,从一只袋子里掉落下来另一个“花里胡哨”的小袋子,孙思远好笑地“啊?”了一声,捡起来从里头掏出了那件妖里妖气的短裙,牛仔配着粉红色的丝带,裙子的长短估计就能遮个屁股沿儿!
孙思远额侧的青筋蹦突,丢下那堆衣服后,拿着裙子冲进了他嫌热本半步都不愿跨进的厨房。
“这是什么东西?”
解琳抬手想夺回来,孙思远拿身高压住了她,他低眼看她,冷笑揶揄:“你解琳是这种角色吗?就你、就你你觉得你适合穿这种衣服吗?”
解琳红了眼眶,声音颤抖,“我高兴,不行吗?我又没拿你的钱买。孙思远,你大可把你想说的话通通说出来,你早就觉得我一文不值了是吗?”
“你、你就会把话锋往我身上转!我是说你不适合!不适合!”他已然失去理智,把解琳堵在角落,又逼问道:“你是想穿给谁看啊?”
解琳的心抽痛不已,眼前的他长高了、变壮了,空读了几年书——他从那个青涩的少年变成了解琳的“男人”,可永远成不了真正的“男人”。
如过孙思远此刻被困死在了眼前这张残忍的人皮当中,解琳一定会怒喊着、竭尽全力把可爱的他剖出来。可就怕,人皮当中的他早已被消化干净、空空如也了。
半晌,蒸汽升腾,半干的锅里窜出焦糊味。解琳细着嗓子,嘶哑着说了一句:“我好累啊,思远。”
她目光幽深地望进锅里,火势不减,东西都被蒸干了。
“红烧排骨你也会做,你自己做吧。”
解琳从孙思远手里劈手夺过那条“可笑”的裙子,狠命推开他,收了东西奔出了门。
她走后的家里,火声刺耳,烧黑的锅底叫嚣着愤怒与欲望,无处发泄。孙思远关上火,靠在厨房门口,划开手机,指尖颤抖,无法挽回、不可救药地再次拨通了电话。
刚过八点十分,外头的雨势大起来。院中枯死的桂花树被风雨打地难立住身形,它枝桠下的杂草们却兴奋地伸展开翠绿的臂膀,迎接黑云恩赐的暴雨。
窗户好像要被风拍掉了,“哐当哐的”地吼叫、抱怨。解琳眼眸中染着一层阴霾,直盯着桌角的那只老旧的卡通闹钟,不发出声响,更听不到抱怨。
叶楚从厅里飘进来,兴冲冲地转个身,“这个好,宽宽大大的穿地舒服,而且也精神!”
一件再简单不过的,有几道条纹的白色T恤,他如获至宝,开心地都快忘了自己已是一只幽魂了。
解琳转动过僵直的眼珠子,瞥过去一眼又收回来,“嗯。”
“你没有什么别的评价吗?看不出来你也是细心的,腰身和袖子虽大,肩膀刚刚好。”他却并不想换上那条要露出半只腿的裤子,他其实也不愿意现出自己白得难看的皮肤。
解琳叹了第一百口气,“你就别讲究那么多了,以后你自己出去买。”说完这句话,解琳一愣,她以前好像也常对孙思远说类似的话。
“呵,我自己出去,怕吓到人。”解琳再看过去,他笑地勉强,带着深深的遗憾。
解琳道:“不会,你长地规规矩矩,性格又好,再用你那双会说话的眼睛转上两转,保不齐一出去又给自己赚上一两位鬼妻,愿意下去陪你,你也好放过我。”
“啊哈哈哈!”他开怀大笑。“笑屁!”解琳一开口,他即刻收住了。
这下反倒是解琳有几分想笑了,可很快微扬的嘴角落下,她又蜷在椅子里,把自己封闭在晦暗的世界当中。
叶楚不去打扰她,安安静静地坐上床边,盯着她的后脑勺看。
品尝惯了一个人孤独无助的滋味,解琳察觉到后头投来的那一束目光,轻柔如纱曼包裹而来,有安心的感觉,哪怕她一再提醒自己不能去在意,还是不禁去依靠——她把转椅转过去,对上叶楚微微细起,似乎流转着水痕的双眸,他温柔、沉静的笑像是走在被暴风雨打湿的街道中,忽见路边盛放了一朵扬笑的红色花朵,一瞬被握紧了胸口。
“叶楚。”解琳开口道,“孙思远……我男朋友背叛了我。”
说完,解琳突然感觉自己是这个世界上
最可怜的人——她居然只能冲一只“幽魂”倾诉、还妄想他接下话题后能发泄一番。
“红色的花朵”依旧笑着,解琳看着他出神了。他打破沉默,像是一位知心朋友似地向前探了身子。
“解琳,你心痛吗?悲伤吗?”
解琳略皱眉,什么问题?“当然,我对他那么好!他还绿我!”
叶楚通身的柔和与包容让解琳在他面前总能简单地找到宣泄情绪的口,骂着、抱怨着,却都是在忍不住撒娇。
他点点头,“我不了解你与他的感情,可是我想告诉你,我相信爱一个人,是绝不会忍心去伤害她的,他的行为伤害了你,他就没你想地那么爱你。”
解琳指望他帮腔自己去骂他,却没想到他一上来就把这样残酷的“现实”砸在了她面前——他似乎不懂得多说些废话,好让情绪如同坠落前的过山车有个攀爬的准备阶段。
解琳哼一声,“我原以为,你好歹活过这么些年,能说出一两句有用的话,不过都是些空道理!”
“是啊,漂亮话、空道理,谁都明白,可要做起来却很难。”他顿一下,“解琳,如果放不下也无需逼着自己放下,你若还喜欢他,想原谅他,我亦不会阻拦,毕竟这和我无关。”
“什么?”他怎么不暗套路来?“我以为你会劝我和他分手。”
解琳是希望他干脆地告诉自己去和那个渣男分手的,再帮抢自己多说一些慷慨正义的话。溺水者冲他伸出求救的手,他却同她说:我知道你快要溺死了,不过你得试着自己站起来。
他起身要出去,连漂亮话都不说了。
“我去和他分手!”解琳抢着说道。他微愣,点点头,一副我并不在乎的模样,回身打开了手臂,居然道:
“好看吗?”
“啊?”解琳满目愤怒地瞪他。
“究竟好不好看?”
跟个娘们儿似地婆婆妈妈,何必这样在乎别人的看法?
“还可以!”解琳道。
他眯眯眼,很满足,“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