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至,山溪两旁白石嶙峋,稀稀拉拉的红叶与浓翠的松柏相应成章,溪水清浅蜿蜒穿流而过。
半晌午时天际开始飘雪,时至正午漫天鹅毛纷扬,山路之上已能踏出雪窝子来。
两辆马车在山脚停下,山路崎岖大雪难行,一行人只能下车自前山拾阶而上,好在浮玉山雪景妖娆,倒也不失为件趣事,朱红的宫灯整整齐齐立于石阶两侧直上云霄,新雪覆盖的阶梯上留下行人纷乱的脚印。
与烛心已分别三月有余,此刻心中的急切已然化作脚下的步履匆匆。
辛夷落在远处气喘吁吁的让他慢一些,她实在走不动了,热气自发间蒸腾开,将御寒的披风解下塞给江蓠,推推他道:“不必等我,你去拦着点四哥,他伤势刚好,怎能如此提气疾行”
江蓠不为所动:“他是习武之人,哪用得着你我跟在身后唠叨个没完没了”
辛夷用力推他一把:“我说话,你就没有不反驳依命而行的时候”
“好,好,我去”江蓠无奈,他的小娘子有时太过憨痴,他为了两方不得罪只能行在两人中间,装出急步在跟上鸿烈步伐的样子。
待至崇吾宫外早有宫人在外跪迎,阿昭道:“今日陈家庄奶奶庙集会,夫人一早便带着小殿下赶集去了,约莫着再听上一场戏,想必回来也是晚上了”
“只有他们两人?”鸿烈的语气明显有些嗔怒。
阿昭忙道:“夫人不喜侍卫跟随,但她并不知暗中有影卫相护”
鸿烈放下心来,并非他想令人时时看着她,只是一朝分离,他是真的怕了。
辛夷累的半点仪态不顾,气喘吁吁坐在石阶上:“早就该遣个人先来问问,烛心那性子哪肯安分守己的呆在这四方高墙内”
山中的夜色似乎来得也要早一些,自浮玉山上望向远处的万家灯火,飘渺如梦境,山脚下早已备好的肩舆被闲置在旁,这样陡峭难行的雪路怎好与人为难。
烛心背了口样式奇特的铜锅,禔儿托着在戏台下买的各类零嘴儿,两人站在长阶下相互鼓了鼓劲,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互看一眼开始了冗长的攀爬之路。烛心看着两旁高燃的灯烛,嘟嘟囔囔着不知要浪费多少灯油钱,往日里他们极少走夜路,这宫灯从未燃过,今日像是接迎宾客一般喜气洋洋的。
烛心带着禔儿三步一歇的终于爬回了崇吾宫,阿昭带着一脸喜色接过他们手中的物件,烛心笑道:“你怎猜到我和禔儿给你带了好吃的,这般高兴”
阿昭不答话,只是带着笑意跟在身后,烛心边走边说着今日集会的热闹景象,行至暖厅的月门外不禁怔住了脚步。
禔儿飞快的飞奔而去,扑到厅前相迎的鸿烈身上要抱抱,却被辛夷截下抱了起来:“禔儿就不想辛姑姑么?”
“禔儿不是前几日刚见过姑姑么”说着半个身子直向前扑,“要父皇抱,要父皇抱”
烛心近前并未与鸿烈多言,只是将禔儿自辛夷怀间一把拉下:“姑姑跟你说什么了?”
禔儿瘪了瘪嘴巴,垂头丧气道:“姑姑说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换牙了就是男子汉了,男子汉不能整日撒娇”
烛心点点头,让阿昭去膳房嘱咐钱大娘准备烫火锅的食材酱料,与辛夷夫妇寒暄道,唯有烫火锅方才不负这初冬新雪。说罢,带着禔儿去换下雪夜洇湿的鞋袜衣衫。其间,鸿烈几次欲与她接话,都被她淡淡的噎了回去。
江蓠低声与夫人调侃:“真是一物降一物”
待收拾妥当,暖厅的四方案几上已摆满了食材,辛夷围着中央的炭炉铜锅道:“这个锅子也能用来烫火锅?”
烛心兴致勃勃解说道:“这叫鸳鸯锅我特意画了图样请山下的师傅做的,一边大骨汤,一边麻椒汤,喜欢哪种口味就涮哪种,菌菇、蔬菜、牛羊肉,再配上香醇的芝麻酱,人生方才圆满呀!”说着起来筷子开始下食材,下完食材还不忘咂摸咂摸筷子上的汤汁,待看到江蓠一脸嫌恶的表情,又笑道,“相濡以沫,相濡以沫嘛,我们家乡只有跟最亲近的朋友才会涮一个锅子”
江蓠摇了摇头喊人多拿了双筷子,言说若是不单用此筷,他情愿饿着。
然,觥筹交错,蒸汽氤氲间,多出的筷子到底是被闲置在了一旁。
院中的雪依旧纷纷扬扬的下着,廊下的灯烛投射出一圈圈的暖意,这样自在无所拘束的时日真是让人欢欣。
夜深,欢宴散,烛心在禔儿的寝殿内哄他入睡,许是今日太累了,一个故事还未讲完已入梦乡。
烛心倚在榻旁,低声哼唱着歌谣,一手轻叩着榻边打着节拍。
鸿烈自她身后轻轻环住,下巴抵在她的发间道:“自回来,你对旁人欢声笑语,对我却冷淡异常,烛心,你是在怨我这么久才来接你么?”
她眸中渐起雾气:“我明明持有令牌可自由出入宫门,你却遣人来说,三月后来接,这分明是要我离你远一些,就连禔儿都问,父皇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她眨了眨眼睛,喉间酸涩如鲠。
“傻瓜,我怎么舍得”他言语之间满是心疼,却不能将实情相语,初秋月夜他处理完宫中之事,急急的命人驾车来浮玉山接他们,不想半路遭遇叛党,毒箭入心口一寸之外,差点要了他的性命。
烛心等不来他的下文,反身一掌推在他的心口,想要脱离他的怀抱。
他轻哼一声,脖颈间的青筋微微凸起。
她立时明白过来:“你受伤了?”说着便去扒他的衣衫,他未做阻挡,他与她是夫妻,受伤的事情总是瞒不住的。
烛心看着他心口的伤疤,立时通红了眼睑,他急忙道:“不许哭,对眼睛不好”
她忍了忍,用力眨巴眨巴眼睛:“好,我不哭,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鸿烈道:“巡视兵营时,一个年幼的新兵不小心射偏了箭,我运道不佳,不偏不倚做了个活靶心”
“离心脏这样近”烛心伸手想要抚摸一下他的伤疤,又怯怯的收了回来,一定很痛,“你不该瞒着我,还有辛夷,我与她这样交好,她竟然帮着你一同骗我”
他握住她的手:“别怨她,天子诏令,不敢不从”
她抽回手搅着袖口,别过视线道:“还不快把衣服穿好”
他戏谑笑道:“反正待会儿还得脱,就不穿了”
“你”烛心瞬时红了脸颊,“在孩子的寝殿也这般胡说八道”
鸿烈微一凝视她:“睡觉不得换寝衣么?你在想什么?”
“你”烛心又羞又恼,说不过他,只好急急的夺门而出。
他笑了笑,为禔儿掖好被角,他只想让她每日如朝阳花般向着太阳明媚娇妍,那些暖阳背后的阴暗永远都不想让她触及到!
一夜风雪停,清晨浮玉山下的河流弥漫起苍翠寒烟,雾气升腾起来如流动的云烟般浩渺波澜。正午过后暖阳逐渐泛出,烛心与辛夷要到后山去泡温暖,鸿烈带着禔儿与江蓠相约去爬山观景。
温泉四周被布幔围起,顶棚罩了一层薄薄的素纱透气,两人窝在光滑的石壁上闭着眼睛闲聊着。
辛夷道:“其实这温泉对你的病症极有益处,不防引入崇吾宫内,便可时时温养”
烛心伸手端起木碟上的青梅酒饮了一口:“我也不能总呆在浮玉山上,又何必兴师动众呢”
“你的心悸之症近来可有犯过?”
烛心摇头:“丸药加量之后似乎是压制住了”
辛夷长吁:“大喜过望,大悲过伤皆会损及自身,当多寻些保养之道才是”
“那不如剪了头发去做姑子吧,每日吃斋念佛方才心静”说着双手合十,对辛夷道,“阿弥陀佛,佛祖庇佑”
辛夷依旧闭着眼睛懒得理她,烛心淘气掬起一捧水泼了她一脸,辛夷知她最怕痒,伸手在她背上一通乱挠,烛心笑岔了气告软求饶。
阿昭在帷幔外提醒道:“夫人,陛下遣人来催了,怕天黑了路不好走”
烛心叽叽咕咕道:“今日休沐难得自在,却催促着回宫,真是让人扫兴”说罢,眼眸一转对辛夷耳语几句,辛夷笑着点点头,烛心高声道,“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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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你先进来把酒盏端出去吧”
阿昭在外应了一声,进了帷幔蹲下身去端木碟,烛心对辛夷使个眼色,两人趁其不备一把将阿昭拉下了水,阿昭惊呼一声木碟上的青梅酒跟着一通同入了水中。
“什么夫人小姐的,今日且要玩闹个尽兴,等回了宫可再没有这逍遥自在的时日了”
水花四溅开来,女子欢笑的声音如同银铃一般悠悠荡荡于山涧之中。
夕阳渐沉,终是离别。
因嫌马车沉闷,众人决定徒步走走,金色的暖阳覆盖在雪白的玉琼之上,脚步踏在雪窝里咯吱咯吱的响。
“哎呀”辛夷惊呼一声,后颈进了个雪球凉的她缩着脖子向后看去
禔儿急忙摇头:“不是我,不是我”
烛心忍不住笑了起来,点一点禔儿的小脑袋:“禔儿是被辛姑姑的苦药汤子吓怕了”
“好啊,烛心,你个没正行的”说罢,卷了半披风雪向烛心泼去
“哎呀,禔儿,你辛姑姑要疯了”说着又去团雪球砸人
鸿烈与江蓠行在前方并未被身后的打闹声所扰。
“君者,为世所累,不得逍遥”江蓠将视线投向无边际的琉璃白雪,“陛下,却能为她独辟一方自在天地,实属不易”
鸿烈淡然的眼眸中含了三分笑意:“那你呢?不也是为了妻女留在北黎甘为臣下”
两人相视一笑,皆是明了。
积雪在西沉落日的暖阳之下闪烁着银银光点,天尽头泛出微微的靛青色,有雀鸟在枝头叽叽喳喳的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