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母之心

96 / 112 章 · 4,103

车厢一角挂了只草编蚱蜢,随着轻微的颠簸有节奏的晃荡着,马车哒哒穿过热闹的街市,停在了一处宾客盈门的府邸门前。

鸿烈自马车而下,伸手去扶身后的烛心,她在他手心轻抽一记,也不踩车凳径直跳了下来。

未免被他教训,她自我讨伐道:“赵烛心啊赵烛心,多大的人了,还像小孩子一般淘气”

他在她耳畔带着笑意低声道:“纵使到了七老八十,你永远都是我的小姑娘”

两人相视一笑,他将她的手挽入袖中,一手执了请柬交予接应宾客的管事。

周公位列太傅时,为官清廉不喜结交权贵,故此次重孙弥月之喜来的多是旧时结交的文人墨客,朝中故友不过三五人。

“那是哪家的公子?生的这般丰神俊朗”

“可惜似是已然娶妻了”

一众女子以扇掩面,窃窃议论。

三五寒暄的人群中,突然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人定睛凝视片刻似是不敢确信一般,急步上前来,见鸿烈身着常服,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只好默然拱手作揖。

烛心自旁凑出个脑袋,笑道:“子安兄,许久不见了”

自朝政安定之后,赵子安与张绍等人就被派遣入西海为官,以分散苏家在西海独大的势力,此番述职回帝都,恰逢故友家中添喜,特来相贺,却不曾想会遇上他们。

“今日你我皆是周府的宾客,不必这般拘谨”

纵使鸿烈如何宽慰,他依旧不肯逾越半分,引得一旁周太傅的长子颇为好奇,子安贤弟身居重位,却对个年轻人这般恭敬,想必其定是朝中重臣家的公子。

周家长子带着一群友人过来寒暄,鸿烈只道幼年时曾蒙周太傅教诲,不过是其众多学生中资质最为普通的一个罢了,故无相熟同窗并不稀奇。

男子们在旁高谈阔论,这厢烛心也被一众女子团团围住。

有人猜测道:“这位夫人衣衫上的紫藤流云图纹好像出自宫里的样式 ”

烛心极为自然道:“夫人好眼力,家中有位妹妹任职于宫廷织室,她瞧着这纹样清新淡雅,便跟着绣娘学着绣了几针”

“哦”那夫人本来然半信半疑,耐不住烛心说的斩钉截铁,面不改色,也便信了下来,不住夸赞这妹妹心灵手巧。

另有三两个朝中为官的臣子来寻自家的夫人,待看到人群中的皇帝,不禁汗湿衣衫,再看看自家夫人在皇帝身旁的紫衣女子身上摸来摸去,研究她的衣饰纹样,三伏天热辣辣的夜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正欲将夫人拉回,鸿烈对几人微微摇了摇头,皇帝的意图显然是不想破坏这场弥月宴席气氛,几人只好远远的站在一边看着,原来这就是当年在宫中与谨妃娘娘厉声对峙的那个女子,除却似乎极为爱笑了些,并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

“这说谎的本事越发炉火纯青了”

“彼此,彼此,你大隐于市的本事才叫人望尘莫及”

不知是何人走漏了消息,身处内堂,年越古稀的周太傅在长孙的搀扶下慌张出迎,鸿烈急步过去,搀扶住老者,低声道:“太傅不可多礼”说着抬高声调将烛心自人群中唤过来,对周公道,“今日学生特携夫人来为太傅贺喜”

烛心屈膝行了个礼,周太傅打量一眼两人,不住点头称好,又带他们入内室去看重孙。

小小的婴孩睡在水绿色的纱帐内,婢子轻轻将纱帐掀起一角,烛心探头望去,刚满月的婴儿皮肤微微泛着红,小嘴巴不断的吐着泡泡,甚是可人。

太傅絮絮叨叨的与鸿烈谈论着重孙名字的寓意,一旁的高几上摆着些色彩鲜妍形态可掬的糖果子。

鸿烈侧目见烛心时不时去瞟那叠糖果,又不好意思去拿,他退后半步不着痕迹的负手而立,衣袖拂过高几将手中的糖果悄悄自身后递出,她忍住笑接过,双手拢于袖中。

宴会结束,周太傅携家眷将鸿烈送至大门外,直目送马车离去,驻足良久。周府长子不解相问,父亲素来不慕权贵,此乃何人?子安贤弟对其恭敬有加,还得父亲亲自迎送?

周太傅与他低声耳语几句,惊得周家长子半晌回不过神来。

马车晃晃悠悠的行在长街上。夜色已深,集市热闹却不减分毫,近年来北黎国序安宁,废去宵禁。每到夏季夜市还未结束,早市便已开始。

鸿烈见她两手空空,笑道:“果子可还好吃?”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烛心辩解:“我可不是嘴馋,我想着禔儿一定爱吃”

“恩,禔儿爱吃”他摇了摇手中的折扇,问道,“那你藏的果子呢?”

“额”她抿了抿嘴巴,“在我肚子里,我先尝尝好不好吃嘛!”

日子平平淡淡的走着,对于挣脱死神重回人间的她来说,能淡然平静的守着这流水岁月安稳度日自是十万分的珍惜。

几场夏雨过后,烛心思量着早前在林子里发现的那片蘑菇应该长得差不多了,一大早便带着阿昭采了满满两大篓子回来。送至膳房时,见厨娘正拿秫秸秆编筐子。她一时来了兴趣,便让阿昭寻了彩纸,想趁着禔儿还未醒来给他做个小玩意玩耍。

“你躲在这山上,怕是要成仙了”辛夷一手抱了女儿茶茶,一手拎了个提篮进了庭院,看到烛心手中扎好的风车,“真是小孩子心性”

烛心对阿昭道:“去把禔儿叫醒吧,告诉他茶茶小妹妹来了”

小姑娘穿着件绣了玉兔的海棠红短衫,攒了两个小团子的发髻上别着朵蝴蝶玉簪花,大大的眼睛眨呀眨的,着实灵秀可人。

“茶茶妹妹”禔儿光着脚丫一溜烟跑了出来,阿昭在后面提着鞋子一路紧追。

烛心将扎好的十字风车递给禔儿:“穿好鞋子带妹妹去玩吧,小心风车上的葛针,别扎到了手”

辛夷看着她对孩子怜爱的模样,心中滋味百般,有些事她一直没有告诉烛心,但这些年以烛心的聪慧想必已然猜到了。

她在烛心身旁坐下,轻轻覆上她的脉搏。

烛心望向庭院内的花木扶疏,声调低沉: “辛夷,我这辈子是不是不可能会有自己的孩子了”成婚数年却一直未能有孕,月事也是时断时续,她确是猜到了□□分。

辛夷收回手,沉思须臾,垂下眼眸,未做欺瞒:“是”

她若不问,她便可不提,如今相问,她也不想骗她。

当年她掉入瘴林,在冰天雪地里侥幸逃生已属难得,后为了克制她体内的瘴毒,所用之药皆属寒性,如今每年冬季四肢关节遇寒便觉僵硬酸痛,她这样寒凉的身体怎可能再孕育出新的生命。

烛心喉间哽咽了一下,将视线投向院中奔跑的孩子,眼睑一片通红。虽早已预感到会是这个答案,但自辛夷口中确定下来,依旧难过的想落泪。

“我做不到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也没有那个能力去报仇雪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中用这世间最恶毒的言语去诅咒”她自顾自的说着。

辛夷了然,她在心中诅咒的那个人如今却养尊处优的安然于后宫,没有人能奈其如何。

辛夷道:“等天气冷了,有她受的,每年我都会在她用的香屑碳中加点东西,让她日日头疼,不得安生,又制了气味熏人入口难咽的丸药去解她的病症”

烛心转过头破涕为笑:“你四哥总说好好的丫头被我带坏了,如今看来确实如此”说罢,叹道,“人这一生,说长也长,说短也短,纵使放不下,也不能将这大好时光浪费在不值得的人和事上”

她因缘际会错至此地,或许本就注定什么都不该留下。

“对了,这是梅家姐姐托我给你带来的”辛夷将带来的提篮递与烛心。

烛心掀起盖子,里边装着一盒香椿饼,两把高粱伐的手使物件,还有一瓶子芝麻香油,烛心道:“跟姐姐说了多少遍了,这里什么都不缺,她就是左右放心不下”

两个孩子玩闹半晌,难舍难分,烛心本想留辛夷用过午膳再回城,但想到江蓠那个醋坛子不好惹,只得作罢,自膳房装了半提篮蘑菇,盖上盖子递与辛夷,言说新采的蘑菇极为鲜嫩,可给茶茶做点奶油蘑菇汤喝。

晚间,鸿烈自熙禾园归来,刚进庭院就看到婢子厨娘正拉扯着攀墙揭瓦的烛心,禔儿蹲在廊下瞪着眼睛,颇为担忧的看着姑姑发疯。

他将她拦腰抱下,箍在怀中,她张牙舞爪的质问:“我是小仙女,你说,你说我是不是小仙女?”

众人言说,自晚膳过后,夫人就开始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嚷着要变小仙女。

鸿烈观其神智不似清明,正欲宣御医,辛夷背着药箱匆匆而来,气息还未喘匀,急忙问道:“今日你们可吃了蘑菇?”

阿昭道:“晚膳做了肉片炒蘑菇,但不知为何那蘑菇有股难以去除的土腥味,大家都不爱吃,独夫人吃了一些”

辛夷见烛心胡言乱语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自药箱内取了一粒丸药喂她吃下:“你们胆子可真大,敢采迷幻菇吃,傍晚理完药堂的事情,想着将烛心给的蘑菇摊出来晾凉,打开提篮一看心知不好,快马加鞭而来,还是迟了一步,四哥放心,她吃了清心安神丸睡上一觉就好了”

烛心神色迷离的吊在他的脖子上:“你说,你说,我是不是,是不是?”

鸿烈无奈道:“是,你是仙女,但恳请仙女今日可否留宿凡间一宿?”

禔儿奶声奶气的仰起头问道“父皇,姑姑是不是疯了?”,“

辛夷看着烛心似是将鸿烈当成大树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般攀附而上,他无可奈何的模样颇显狼狈,于是抱起禔儿将他带去偏殿就寝,其余宫人也都颇为识趣的退了出去,

许是吃了安神丸的缘故,烛心虽渐渐安静了下来,但却抱着廊下的柱子不肯撒手,口中絮絮叨叨的胡言乱语一通:“我有些害怕,害怕,很怕”说着眼泪簌簌的落了下来。

这迷幻菇虽不会直接危及性命,却会随着人的情绪加深起伏,也就是说,你若有一丝开心的念头,它便会将这一丝放大至千丝万缕令人言行疯癫无状,你若是起了伤心的念头,它就会让你痛哭流涕已至伤心绝望甚至产生轻生的想法。

他守着她寸步不敢相离,柔声劝慰:“别怕,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她泪眼朦胧的抵在柱子上摇头:“你不会懂我心里的恐惧,我很害怕,怕这一切都是南柯一梦”

她哭得十万分的伤心,揪着他的心隐隐作痛。

他半跪在她面前,将她的手覆在他的心上,凝视着她的眼睛道:“人在梦中也能感受到如此真实的心跳吗?”

她委屈巴巴的看着他,半晌,摇摇头:“不能”

“所以”他极为认真道,“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莫在胡思乱想了”

她哽咽几下,神思似是清明了许多,又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眸中氤氲一片:“我,我可能此生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他神情微顿,温暖的指尖划过她糊在眼泪中的发丝:“我知道,早在你我成婚之前辛夷已跟我说了此事,你莫要怨她,是我不许她告诉你的,我只是想让你多些快乐,哪怕只多出一日来”

“从前,我们那里的人会讥讽拼命想要生男孩的人家,说,又不是家里有皇位要继承”她看向他道,“如今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了,怎么办?”

他又是心疼又觉可笑的敲敲她的脑袋:“既然天下乃是天下人的天下,又何必非得是北黎家的血脉呢?”

夜晚的星子眨呀眨,似是好奇回廊下的女子为何神经兮兮的哭一阵笑一阵又哭一阵。

次日,她彻底清醒过来,却一点也不记得昨日之事。

鸿烈郑重其事下令,罚其三月不许出崇吾宫。

但人人皆知这禁令对她而言,不过形同虚设。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