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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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流如带,蜿蜒而下,一众花花绿绿的女子挽着袖子在青石板上浆洗衣物,谈笑风生。

“烛心,你家夫君是干什么的啊,日日早出晚归的,我看啊!不是教书先生就是账房先生”

“先生?”烛心不解,他像个文弱书生么?

“对啊!不然怎能一身干干净净的呢?你看我家那口子,哪日不是脏衣服一大堆”

“对,是账房先生”她心中暗笑,他算着北黎这样一笔大账。

“烛心”

听到远远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侧目遥望,女子们哄笑起来。

“是李家相公啊,李家相公,这么思念你家娘子?这个时辰还没到下工的时候吧?”年长些的大大咧咧开起了玩笑

烛心面色绯红,绞干手中的衣裙放入木盆中,道一声先回了,又是一阵笑声。

他急步近她跟前,将她手中的木盆端过去。他不止一次提过带个丫头来做这些粗活,她只是笑着拒绝,吃饱喝足了,再不找点活计,人是要憋出病来的。大户人家的后院为何总是生出些糟心事,可不都是闲的么!她总有一堆的歪理等着他。

“朝堂的事都处理完了吗?”

“那些事哪有个完”

“那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想你了”

他在她耳边轻嘘,她伸手在他额上轻敲一记,笑他越来越没个正行。

“自明日起,我要带着朝臣们吃住在御田农舍,直至夏收,要与你分别这么久,心中实在割舍不下”

自他登基以来,每年夏季都要带领百官亲侍农耕,与百姓同苦乐,所产用于救济贫困孤寡,以示天子重农扶桑,施仁用贤之举。

她自旁摘了棵青麦穗,朗然笑道:“愿北黎有朝一日,盛世无饥馁,不需耕织忙”

立夏将至,小麦飘香。阡陌纵横,鸡犬相闻。

治粟官沿村落视察农耕,大小里长、村正皆陪同左右,扬花灌浆期的小麦最是香甜,远远的看到一男一女并肩同行,女子笑容清朗,自手里攥着的麦穗间剥了粒嫩芽喂给身旁气宇圭章的男子。

行至岔路,那男子微以侧目扫过众人,与女子汇入岔道而去。

治粟官惊诧立时停下了脚步,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瞠目结舌半晌才回过神来,问道:“方才往那边去的男女是何人?”

村正上前来恭敬回道:“男子叫李鸿,是城中义药堂辛医者的表哥,女子乃是其结发妻子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治粟官犹疑,莫不是真的认错了?世间怎会有如此相像的人?

“可查验过他们的籍册”

“验过,清白无疑”

出了清溪,治粟官在车驾内一路嘀咕:“李鸿,李鸿”他猛然醒悟过来,先皇后乃是李姓,其不过是做了个障眼法罢了。

惊异之间,马车像被人突然拦住般蓦地停了下来,侍卫大喝道:“何人敢拦官驾”

治粟官探身而出,来人身骑烈马,对他晃了晃手中的令牌,道:“大人谨记,今日并不曾到过什么”

“自然,自然不曾看到,不曾看到”

烈马绝尘而去,治粟官擦拭着一头冷汗,腿脚有些发软。

炊烟袅袅,飘散出饭菜的香气。

鸿烈望着炉火出神,他知道不可能永远躲在这清溪村,这里仿若编织的梦境,人不可能永远活在梦里。

烛心夹了一箸菜送到他嘴边,他张口咽下:“恩,咸淡正好”

她翻炒着菜,跟他闲聊着村子里的趣事,三娘家的两个丫头一点也不逊色于村里的男孩子们,写字背书样样都在前头,若是村中能办立学堂,家家户户又不必有太多的额外支出,该有多好!

近日朝中诸事繁多,陪她吃完饭,鸿烈就回城了,长久两头奔波,有时在朝堂之上都渐显疲态。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

麦穗渐渐犹青泛黄而后连成一片眺望无垠的金黄海浪,农人夜以继日忙着抢收夏麦,就怕一场大雨浇来,全沤在地里,白忙一年。

骄阳似火盘旋在头顶上,脚下的土地被热气蒸腾着,青壮劳力们提了镰刀在前边收割,也有背了婴孩的妇人不顾暑热跟在后边收拢割下的麦子。

赵九饭馆的生意一直不错,每年的盈余梅姐姐都将烛心的那份帮她收起来,直攒了满满一小木头匣子,烛心言说让梅姐姐替她存着,将来晴澜丫头出阁替她添嫁妆用,无所谓是留在家中还是嫁出去吧,这种事总是要随着本人的心意才好。

家中本不用再靠农耕维持生活,但是庄稼人心中觉得纵使有泼天的富贵也不如多置些田地来的安生。梅家的孩子们也都大了,家里又多置了十几亩田地,再不是从前大年夜等着姐姐从府里带些残羹剩饭艰难度日的光景了。

今年收麦,又雇了七八个壮劳力,十几口人的吃喝问题就落在了梅姐姐身上,因着去田里从清溪要便利些,就在烛心的小院里烹制饭食,快晌午的时候梅家的妹子赶了驴车带着梅姐姐和烛心去送干粮汤水。

梅家妹子手脚麻利的把绿豆小米汤挨个盛好,先晾着,然后跑到田埂上喊道:“哥哥,姐夫,吃饭了”

还未及笄的姑娘,束着少女发式,耳边的碎发沾着汗水贴在脸颊上,身着劳作时的短衣,没有一点骄矜之气。

一群人,在田埂上拍打了下身上的尘土,趿拉着鞋子到了凉棚下,几人许是饿极了,未来得及洗去手脸上的汗腻,先急急的灌了一碗绿豆汤。

梅姐姐悄声对烛心耳语:“我胃里难受,直犯恶心,咱们到树下去歇会,这有小妹就行”

烛心急忙将她扶到一旁,两人并肩坐在树下的石头上,身边有妇人在给孩子喂奶,小娃闭着眼睛吧嗒吧嗒吸允着极是可爱。

妇人侧身系好衣襟,面色有些涨红,虽说已是为人母亲,看着不过十六七的模样。

梅姐姐探头笑问道:“男孩还是女孩?”

妇人赧颜一笑:“男孩”

梅姐姐点点头:“这次要是能再为张家添上个男孩就好了”

“姐姐,你是?”烛心喜道。

方才梅姐姐犯恶心,烛心以为她是被汗臭味熏的,原来是有喜了。

“姐夫知道了么?”

“我思量着等夏收过了再告诉他,不然他蝎蝎螫螫的,准让我在家养着,不许做这个,不能做那个”

烛心哧哧笑道:“姐夫还不是心疼姐姐么”

梅儿打量了下她,悄声道:“你呢?可找辛夷看过?”

烛心玩笑道:“我听说但凡不易有孕的,先抱养一个别家的孩子,便可引来自己的孩子,姐姐可舍得过继给我一个?”

“有什么舍不得的”她是玩笑,梅姐姐却是当真,“这一胎,无论男女,落了地就给你抱过去,将来你有了自己的孩子,不愿意养了,我再接回来”

她轻轻摸了摸梅姐姐的肚子:“不过跟姐姐说笑罢了,我这个人懒散自由惯了,有了孩子,倒嫌弃累赘”她心里多多少少是有些失落的,如此说,不过是为了宽慰梅姐姐,不想让她孕中忧心。

梅家小妹冲她们这边喊道:“姐姐,你们喝不喝绿豆汤?”

梅姐姐摇了摇头示意吃不下东西,烛心看到一旁的妇人还未等来家婆送饭,就到凉棚下拿了些炊饼和汤。

烛心拿了帕子爱怜的为梅家小妹擦擦脸上的汗珠,小姑娘明朗一笑,眼眸弯弯活泼灵动,如夏日之下的朝阳花般洋溢着光明和希望。

妇人接了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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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恩万谢,掰了小半炊饼泡软了慢慢喂给孩子吃,又将剩下的给了身边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小女孩麦色的肤色,希黄的头发随意扎起来,狼吞虎咽的吃着饼。

烛心笑了笑问梅儿,近来可见过晴澜,也不知她在公主府可还适应。

“刚入夏的时候,在集市上远远的看见过一次,身着月白绫衫,外披水雾绡衣,环佩叮当恍若仙子一般”梅姐姐暗暗叹息道,“家雀窝里终是关不住金凤凰的,她有了好去处,我这个做姐姐的心里也是实实在在的高兴”

烛心默默看了眼凉棚下歇息的大弟,梅姐姐已猜到她在想什么。

“哎,眼见着是不成了,总不能因为一点恩情就去逼迫她人,况且如今”梅姐姐自嘲道,“两人确实不相称,我已经着人去给城西香坊的柳家三姑娘提亲去了,那姑娘也不差,父母都是知书达理的人,说到底还是咱们家高攀了”

“那,大弟可能放得下?”烛心想起冬日里,他倍加呵护晴澜的情景,猜想他心中定然不好受。

梅姐姐朗然道:“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不过是时日长短罢了”

日头渐渐西斜而去,大弟和姐夫赶了两辆车把成捆的麦子运回城里去,剩余的人趁着这点光亮继续劳作着。

日落时分的云霞烧红了半边天空,梅姐姐和姐夫坐在后车的车辕上闲聊着,烛心拉了梅家妹子一道躺在前车高高的麦秆堆上,梅姐姐不放心,一路提醒大弟,慢点赶车。

梅家妹子眨巴着清澈的眼睛问:“姐姐,南姜好玩吗?那里的皇帝真的是个女子么?长姐说你从前去过许多地方呢”

烛心伸了个懒腰半眯着眼睛,云霞在一片朦胧中变幻出各种形态。

“恩,是个女子,而且还是个很美的女子”

“比晴澜还美么?从前她与我们呆在一处时,旁人都夸她俊俏,去了公主府三五月就变得大不一样了,我都不敢叫她了”

烛心侧目笑问:“羡慕么?如果羡慕,就跟她一起去长公主府如何?”

“恩?说不上羡慕吧!总觉得像那画上的美人似得,没有烟火气息,有些假模假样的,还是跟家人快快乐乐守在一处,来的自在”小姑娘的言语稚气又真切

身后响起官驾开道的声音,路上的车马人流都纷纷靠边避让。

梅家妹子坐起来张望道:“好大的气势,像是官宦家眷的车马”

驴车正好停在一棵高高的椿树下,烛心站起来一伸手就够到了那茂盛的叶子。

梅家妹子喊道:“哥,你把车可停稳了,我跟姐姐站在麦堆上摘些香椿”

大弟嘀咕道:“这个时节的香椿已经不似刚入春那般鲜嫩了,不好吃的”

车驾鸣鸾,藉以簟茀,车厢内的妇人透过绿纱幔望向路边夏收归家的百姓们,不过六七年的光景,北黎已不见当年凋敝之态,当今陛下果已不是当年那个寄人篱下的少年郎了。

一旁的小女儿已有五六岁的模样,娇声问道:“母亲,陛下为何要将苏家的女眷都召回龙城?以后岂不是不能经常见到父亲和兄长们了么?”

端庄可亲的妇人乃是苏家长媳主母,她温然一笑:“祖父年纪大了,母亲要替你父兄尽为人子孙的孝道啊!”

“哦”小女儿似懂非懂,娇俏一笑,“女儿会跟母亲一起孝敬祖父的”

苏家主母将聪慧娇憨的小女儿抱在怀里,面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这些年来陛下忌惮外戚专政,一方不断消减苏家的兵权,另一方又不停的为府中男丁加官进爵,赏以珍宝财帛。外头看起来,朝中对苏家依然倚重,实则却是在逐步架空。如今又将苏家女眷尽数召回帝都,其心昭然若揭,却也无可奈何。好在,她终于为苏家诞下了一个女儿,稍稍抚慰了苏氏一族惶惶不安的焦灼之心。要知道,她诞下的这个女儿乃是苏家的孙辈嫡女,与妾室所出的庶女,乃是天壤之别。

小女子掀起纱幔一角,指着麦堆上扒椿叶的女子,脆生生的问道:“母亲,她们在摘什么好吃的?”

苏家主母侧目望去,笑意立时凝滞,直至消失不见,整个人似在寒冰地狱中走了一圈般,失了血色。她的心剧烈沉闷的跳动着,像是要破体而出,定定心神,凝眸望去,真的是她,她还活着?

她失神的呆愣着,宝马雕车缓缓远去。

烛心用麦秆捆了一把椿叶,马车又行了一段,快到岔路口时,她让大弟停了下来,对后车大声道:“姐姐,我就不进城了,回清溪去了”

自回来后,她从未进过城,梅儿也不知从何问起,烛心这丫头向来行事自有章法,旁人多说无益。

“让大弟送你回去”梅姐姐始终放心不下。

烛心笑道:“我都多大的人了,还让弟弟送我”

“在姐姐跟前你们永远都是孩子”说着招呼梅家妹子道,“你过来坐”

梅家小妹拧巴着身子胳膊挎在烛心肩上:“不嘛,我也要去送,然后再跟着哥哥一起回去”

晚霞渐去,在天际晕染出一抹淡粉,像情窦初开少女的双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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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堆上想起细细糯糯的歌声,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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