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境

82 / 112 章 · 3,023

一早,辛夷遣了三娘家在药堂做学徒的叔弟送来了许多时鲜的瓜果蔬菜、米粮柴薪 、换洗衣物,杂七杂八的足有大半车。叔弟交给长嫂的工钱也比往月里多了近三倍,三娘自是知晓辛夷的用意,连连嗔怪她太过见外。

清溪村民风极为淳朴,除却夜间,白日里家家大门常开,村子里添了新人,少不得有人好奇张望,烛心习惯了深山静谧的生活,常住下来一时竟有些不习惯,白日里就将大门虚掩着,在院子的矮墙下树起一排篱笆种了些丝瓜、菜豆等不挑时令的蔬菜。

接连吃了两日丸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药气色已然回转,午间吃了半碗清粥,半躺在榻上昏昏欲睡,偶然听到院中有轻微异动她也懒得起身,不是三娘悄悄送了新做的吃食,就是村里的小孩子们又来好奇张望。

隐隐间觉得有人在身旁躺下,她猛然一惊睁眼正欲起身,被一只温暖有力的臂膊按了下来。

“别动,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很累”鸿烈闭着眼睛有气无力道。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起伏的轮廓,挺直的鼻,淡薄的唇,轻声道:“人们常说,唇薄的人最是薄情”

他未答话,须臾气息均匀沉稳,她慢慢眨一眨眼睛也徜徉进午后的一片温暖静谧之中。

房檐下的燕子飞进飞出忙着给筑好的巢穴铺垫草叶,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新的生命诞生!

好眠无梦,她睁开眼睛时,不知他何时已经醒来,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无声之中眼眸流转似有说不出的千言万语。

须臾,他道:“我饿了,可有吃的?”

她想了想道:“灶台上还有些粟米粥,清早三娘送了点嫩叶菜、芋头面窝头,你去拢些柴火把窝头热一下,我们一起吃些”

他起身照她的话去做,她在屋内理了理发髻,透过窗棂看着他忙碌的身影,一如从前在小院中那般,一切好似从未变过。

三娘过来送腌菜时,一推门正看到两人对坐在石台上吃饭,那男子客客气气的点了个头,并未多言,烛心站起来接过她手中的罐子。

“这是吃的哪餐饭?”

三娘说话对着烛心,眼神却时不时的去瞟鸿烈,乡野之人虽无太多见识,却也觉得这人气韵不似寻常。

“什么时候饿了就什么时候吃,反正也不急着当官做学问”烛心也笑嘻嘻的去接她的话。

三娘低声问:“这是辛夷家的哥哥?”

烛心顿了顿,点头应道:“恩,她家,表哥”

三娘喃喃道:“我说呢,跟辛夷一点也不像”说罢,又瞟了几眼才离去,以后日子还长,有的是时日熟识!

烛心挑了些腌菜放在窝头上递给鸿烈示意他尝尝,他从前也不似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如今生人望去只觉得尽是淡漠凉薄。这些年,他将北黎治理的很好,想必很辛苦吧!

吃完饭,她打了水,站在石阶下清洗碗碟。

他倚在一旁突然道:“禔儿,是去年冬夜我在长街上捡的弃婴,并不是皇室血脉”

她颇为震惊,停下手中的活计道:“你布下这样的弥天大谎,可想过将来如何收场?若朝臣拥立长子……”她看着他淡然的神情,似是并未放在心上,想来心中自有丘壑。

他自她手中接过洗好的碗碟放置入石砌壁橱内,细心的用麻布盖上以防落上灰尘。

鸿烈自灶间走出,整理了一下衣袖,有些话他很想再问问她,例如,那年在燕云桥上说过的话,可是想到她在原野上的决绝,话到嘴边只道:“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

她拿出帕子擦净了手,问道:“如若顺路,可否把梅姐姐一道带来,还有她的一双儿女,我想看看孩子”

他点头应下,出门时轻轻虚掩上,隔着一道缝隙将她装入眸中!

深居清溪里,春去夏犹清,久雨转晴,烛心与三娘在大槐树下的石阶旁顺着溪流清洗一早到山上挖的野菜。

“野苋菜搅上猪肉做馅,咬一口满嘴油”三娘咂摸着咽了咽口水

烛心接道:“用热水焯熟了,撒上油盐芝麻,凉拌着比香椿还好吃呢”

三娘直起酸麻的腰用手腕去蹭散落在脸颊的头发,正看见她家叔弟赶着马车停在了桥头,辛夷打帘子下了马车,马车里似乎还有别人,三娘拍拍烛心示意她看是何人?

烛心慢慢立起身,手中的野菜不觉随着溪流而去,她眸中覆上一层雾气,小声道:“是我姐姐”

三娘急忙将烛心推上岸边:“家里来亲戚了,这些你别管了,我洗干净了给你送家去”

她立在木桥一头,脚下似有千斤重,梅姐姐拉着两个孩子一步步自桥头向她走来,似是不敢相信般,叫一声:“烛心?”

她像个孩子一般红了眼眶,哽咽着应道:“姐姐”

梅姐姐撇下孩子急步行至她跟前,仔仔细细打量一番,姐妹相拥而泣。

“你怎这样狠心,怎狠得下心”梅姐姐捶打着她的后背放声大哭。

烛心像个孩子一般连声道:“姐姐,我错了,知错了,不该不听你的话”

辛夷侧身擦干眼泪劝慰道:“姐姐别哭了,吓着孩子了”

烛心轻轻推起她,忍住悲伤,笑着安慰道:“姐姐,我现在很好很好很好,以后再也不会乱跑了”她一连重复了许多个“很好”,想让梅姐姐放宽了心。

梅姐姐平复下来,她用衣袖抹了一把眼睛,泪水却依旧止不住:“瘦了好多,一定吃了许多苦”

烛心笑着道:“还等着姐姐的汤汤水水把我养胖呢!”

梅姐姐握着烛心的手不断的摩擦着,笑着笑着眼泪又止不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住地往下淌,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似得,将一双儿女推上前道:“这是你们姨母,快叫人”

小女儿羞怯的直往母亲身后躲,小子皮猴般的跳上前来响亮的叫了声姨母,逗得众人弯了眉眼,一点都不似姐夫木讷老实的性子。

到了烛心居住的地方,梅姐姐将角角落落挨个看了一遍,伤感道:“随我回龙城去吧!你的小院子一丝蛛网灰尘都没有,还是从前的样子,还有你的饭馆,陛下贤明,轻减赋税,现在生意比从前还要好!”

“姐姐,我在这里也很好,你闲暇时就带着孩子们过来小住!”

如今她总觉得那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城门,一脚踏入就是满身的束缚,所以如蚕作茧般回避着。

梅姐姐并未追问她这些年的去处,她深知烛心的性子,她若想说自然会一字一句详尽告知,显然她并不想提起过去。

三娘知晓烛心家中来了客人,特地送了卤肉鲜菜。梅姐姐不让烛心插手,打发她与辛夷到院中喝茶闲聊。两个孩子蹲在矮墙下扒着蚂蚁窝,玩的不亦乐乎。

烛心转动着手中的竹盏想起了嵩景山上的别馆,那时候日子过得恣意随性,恨不得在这孤独的世间多攀几门亲戚,只觉得馆主不似寻常人,心直口快之下就认作了兄长,这些年她漂泊在外,再没有踏足过那片竹林,也不知他们这对神仙眷侣是否还如从前那般逍遥自在。

“你后来还去嵩景山的别馆吗?”

辛夷摇头:“这些年诸事繁杂纷乱,哪有那个闲情逸致,当年战乱时许多资财富硕的人家都逃离了北黎,嵩景山上也仅是个别馆而已,他们说不定也早就不在这里了”

烛心淡然一笑:“从前也是不知天高地厚,连人家的底细都不清楚就胡乱攀亲戚”

辛夷笑道:“但我相信他们皆是良善之人,父亲不会相救作恶多端的坏人”她突然敛了笑意,闷声说,“我也一样,心思狠毒的人,就得让她吃些苦头”

烛心大约猜到了她话中的意思,心中感激,轻声道:“辛夷,你是医者,这双手是用来治病救人的,不必为了我粘染尘土,我知道苏家在北黎举足轻重”她深深一叹,“微蚁蜉蝣,能做的只是隐忍罢了”

辛夷神色悲凉,幽幽道:“这些年四哥甚少踏足后宫,他登基多年未曾有子嗣,你可知前朝后宫乃至整个北黎多少悠悠众口,人言籍籍?他为的什么?等的又是什么?你该是明白的”

烛心双眉微蹙,沉默不语,如今的赵烛心一身病痛,靠着毒门的秘方苟全性命,她怕的是自己如落日衰草一般时日无多。

辛夷已然看穿了她的心思:“你放心,只要天下的医者还有一人活在这世上,你就不会有事”

烛心静默着看向墙角下奋力生长的瓜秧和自得其乐的孩子,或许一切当如新生一般有一个崭新的开始,她微微弯了弯嘴角,心境倏然升起一丝苍凉,她与他相识的实在是太晚太晚了,但这世上诸事岂能尽如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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