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巡视河道他自存了一份私心,辛夷大婚当日他在廊下遇到几个跌落了宾客贺礼的婢子,其中一个半开着的锦盒里露出半截锦笺,笺上寥寥几字祝福之语,像是刻意临帖而书,却有一字精简少见,很像烛心的习惯,惊诧之余,暗暗留意了锦笺下的纸斋印章,不动声色着人按图索骥。
前些日子暗探来信说在江淮一代见过个与他所绘画像上极为相像的女子,他欣喜至极之际遣人再寻却是再无半点踪迹,但自此却重新燃起了一丝生的希望。
銮驾已自官道缓回龙城,他在此处盘桓数日却无一丝影踪,那点仅存的希冀变为妄念重新浸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赵子安多番遣人催促,圣驾回銮,帝王久不露面,随同臣子已是揣测连连。
车驾途经山城欲行捷径汇入官道,他眼睑通红肃然端坐在马车内,指骨因其主人极力的压抑显出青白的颜色,心中突然起了个念头,若是就此逃离会怎样?就沿着脚下这方土地一寸一寸去寻,总有一天能寻出个踪影吧!
妄念一闪而逝,他生来就寄托着先帝无数殷切的期望,是为天下万民而来的,他双眉微锁将悲恸装殓入心底。
街市上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和阵阵童谣。
“一二三四五六七,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三魂六魄似被木偶牵线摇荡了几下,昏昏然复归本体,不及喝令马车停下,他已飞身跳下,随行的护卫皆是一惊,急步跟了上去。
“这首童谣还有这个游戏是从哪里学来的?”
他一时失态,未把握住力度,被拉住的孩子吓得撇着小嘴,一包鼻涕一包眼泪哭了起来。
同在街边跳花绳的孩童也被吓得怔在一旁,他抑制住满心慌乱令侍卫将一旁绕糖稀的摊子带了过来,孩子们见有糖吃渐渐放下了戒备心。
“是个很奇怪的姐姐教的”
“对,穿的很奇怪,有时带着个大斗笠下山买东西”
“有时候还会做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在集市上摆摊子”
“就住在不归山上庵堂附近的小院子里,有一次我跟爹上山采药还去跟她讨水喝”
他策马疾行上蜿蜒的山道,随行的侍卫扬鞭紧随其后,将负责车驾的人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山寺的钟声愈来愈近,鸿烈用力勒住缰绳停了下来,令众人等候在此,独自一人徒步而上,每行一步,心就随着这钟声一阵颤栗。
山道转了个弯分出两条碎石修砌的小路,一条通向山寺,一条绵延进幽深的树林里去。他未做犹疑,径直入了林子,行了约莫二三里的路程见到一处种满枝枝蔓蔓的篱笆院子,栅栏门虚掩着,院中间铺就出一条夹杂青苔的石板小路。
推开柴门,小心翼翼的榻上石板,四周静悄悄的,偶然响起几声虫鸟的鸣叫。
他屏住声息慢慢靠近石板路尽头的那座木制小筑,斑驳的门板上落了把生锈的铁锁,人未在?还是已经离开了?环顾四周,院中的石台上还晾晒着新鲜的野菜,灶台旁堆砌着整齐的干柴,两旁的菜地像是一早刚浇了水,小院子收拾的井井有条,并不像远行的样子。
他顿了顿,伸手在门垛上寻下一把管钥,冰凉的铁物攥在手心里暖的温热,从前她就有这样的习惯,一别经年一切如故。
春阳如瀑布般倾泻入窗棂,铜镜前一把木梳、几朵珠钗晃出一片斑斓,胡桌上散落着几卷志怪杂谈和一杆硬毫,她终于学会写字了?不再拿着鹅毛做学问了么?翻阅开来,却依旧那种缺笔少划旁人看不懂的怪字,翻至最后,角落里潦潦草草书着两行小字:寄书道中叹,泪下不能缄。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既是思念,为何不归?
日头偏西,烛心才背着一篓子韭菜和野果子归家去。路过山溪流经乱石潭便停下来抹了把脸,掸去一身的灰尘,理了理两鬓的碎发,复又戴上了斗笠,春阳暖和还不至于炙热,她是为了防那空中直肠子的飞禽。
边走边盘算着木盆里的豆芽也该发好了,回头捉几只小鸡回来养大了好下蛋吃,这里离佛门太近,每每偷着吃肉心中总是觉得愧疚,鸡蛋算不得荤腥吧?唉?鸡蛋到底是不是?
远远的望见柴门半开着,她心里咯噔一下,这地方穷的贼人都懒得来,莫不是有觅食的野兽闯了进来?她将斗笠取下做防身之用,刚到院中就看到小筑里走出个熟悉的身影,她的脑中轰鸣一声,僵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周身的血液在看到她的刹那,如烈火烹油般瞬间燃起,然后耗尽悲凉寂灭。在众人都认为她已经不在这个世上的那些日子,所抑制的悲伤倾覆而出,他喉结微动通红着眼睑,静默凝视着她。
她垂眸平稳住气息,冲他咧嘴一笑,她想她一定笑的极为难看,所以他也对她笑了起来,这样好的年景,这样温暖明媚的春光,可是为了离人相逢而备?
他一步步向她走来,她却一转身避开,将背篓斗笠放置到灶下,道:“你且歇一歇,我去给你烧点山泉水解渴,你不知道,我们这里的泉水甘冽清甜,若是用来泡茶定是绝好,只是我素来活的粗糙,不曾备下好茶……”
她絮絮叨叨的拢起个小泥炉去烧水,他未说话兀自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看着她忙来忙去,听着她语无伦次。
热水翻滚起来,她起身拿了个大碗为他到了一碗,他低头看着石台上氤氲的热气,喉头哽咽一下,所有的思念滚滚而出,眼泪一滴两滴滴落下来,湿了一片石台,再一抬头只见烛心快速的背过身去。
他攥紧她的衣袖问道:“不归山,胡不归”
他站起身来,将她揽入怀中,她背靠着他闭上眼睛,泣不成声。
这些年她以为自己已全然放下,似闲云野鹤般不想不念,一切自认为坚不可摧的信念却在看到他的刹那全然崩塌,所有伪装的坚强在他面前变得脆弱不堪,她念他这样深,所以才不觉写下“寄书道中叹,泪下不能缄”。
平静下来,她道:“因为我病了,生了很严重的病,不想让梅姐姐看了伤心,所以就想着离你们远远的”
他摸摸她的筋骨,想知道她到底得了什么病。
她拭干眼泪笑道:“如今已然大好了,你不必这样紧张”
千万疑惑与不解至心头,最后却只化作一句:“跟我走”他言语坚定,不容置喙。
她未做分辩,是有些想梅姐姐了,她的一双儿女如今不知长成什么模样了!只是徐青临别时让她在篱笆院等他,这一走就怕来回岔开了路。
将余下的野菜吃食送至庵堂,她想她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叮嘱庵堂的小尼若是徐青来寻她,就告诉他,她回龙城去了,另外小院就交给庵堂处置了,或是做香客居所,或是一并翻做菜园,都是极为便利的,徐青引的那股泉水省去了许多繁琐劳重之苦。
“有件事我思量再三,还是觉得应该告知与你”
她目光清澈平静,等着他的下文。
他神情覆上一层阴郁之色:“月海,不在了,白兰复国后的第三年冬天,她死在了天境盐湖,族人发现她时,她身着单衣,似是有意为之”
她沉默着眨动了一下眼睛,他轻轻覆住她的手道:“若是难过......”
烛心并未如他预想的那般痛哭一场,而是淡若清风道:“她是这痴男怨女中唯一一个超出凡尘的人,爱恨皆是洒脱,再也没有活的比她更明白的人了”
月海终于解脱了,眼前又浮现出她洒脱自如的神情,“爱就不顾山险海阔去轰轰烈烈的爱,若是恨,那就一剑杀了他”
那个草原上如风般无所束缚的女子终于彻底的自由了。
又或许他们也如她一般只是遁离了原本命定的轨迹,在一处不知名的地方,青梅竹马执手天涯,再无世事弄人。
马车慢悠悠离开了不归山,密林稀疏处,摇曳出一地光影斑驳。
他鬓边隐隐露出的白发,令她心头倏然一痛,如今朝局安定,她不能为了一己私仇,再让他再陷入艰难险境,这些年她所受的病痛折磨就随着那些积聚的恨一同葬在不归山吧!
并非放下,只因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