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不知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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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烈在店里的时候,苏小妹也总是过来玩,对于这个小姑娘,烛心不喜不厌,只是当做店里的客人一般,尽心就好!

梅姐姐近来身子愈发不舒服,姐夫也有两日没来店里了,店里全靠鸿烈、烛心和一个打杂的半大孩子支撑,半下午的也没什么客人,烛心坐在案几旁算账。

鸿烈皱着眉道:“你这个记账方法从哪学的?还有这个字缺笔少划的”

烛心洋洋得意道:“这是复式记账法,要比你们现如今用的单式记账法更为完善”

对于一个根本不会在历史上出现的朝代,她到无需担心自己的所作所为会扰乱时空。

两人正闲聊着,苏小妹突然哭着跑了进来,一把扑进了鸿烈怀里。

鸿烈半推开她:“这么大的姑娘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似得”

苏小妹哭得梨花带雨:“ 陛下要将小妹赐婚给萧大将军的小儿子”

鸿烈轻声劝慰:“陛下赐婚,这是喜事,怎么还哭上了”

苏小妹收住眼泪怔怔的看着他道:“鸿烈哥哥,难道你忍心看着小妹送入虎狼之口?你是不是怨恨当初爹爹和长兄没有去帮你?鸿烈哥哥,你要相信我,我求了长兄好久让他去帮你,可当时爹爹病重,边境强敌来犯,长兄也是自顾不暇,你一定要相信小妹呀!”

鸿烈沉声道:“小妹,这些话切不可再提起”

她抽噎道:“可是,可是小妹不喜欢那个姓萧的”

“圣旨未下之前,一切都还有待商议,你是苏兄唯一的亲妹妹,他心中必然自有裁夺”

烛心饶有兴趣的看着两人,人家小姑娘不过是趁机来表明心迹,哪是想听你这些长篇大论。

苏小妹眨巴眨巴带着泪珠的睫毛:“那我就相信鸿烈哥哥说的”拭干了眼泪撒娇道,“小妹今日受了委屈,兄长陪小妹去前街的戏园子看戏好不好,听说又上了新戏,小妹在帝都的日子也不多了,今日想听个尽兴”

鸿烈看向低着头装模作样算账的烛心:“别算了,一起去吧”

烛心伸了个懒腰:“我走了谁看店呀”

“今日就暂且闭店吧”他摆出一副掌柜的姿势

烛心觉得甚是可笑,人家小姑娘明明是想约你,你却偏偏不解风情,实在是有违陇西王情场风流的盛名。

苏小妹急忙挽住她的胳膊,亲热道:“姐姐就一同去吧!”

再推脱未免矫情,烛心将闭店的木牌挂出去,低声对鸿烈道:“我这是帮你解围,今日的亏空也要算到你头上”

他带着一丝笑意看着她,放佛是在说:别忘了这家店怎么来的。

三人在戏楼上捡了个颇为冷清的角落,毕竟两人身份特殊,不易招摇,又要了些干果凉茶,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着听不懂的曲目,大致倒是能看得出不过是才子佳人之类的大团圆曲目。

她已经早无懵懂少女的情怀,百无聊赖的嗑了一大堆干果皮。苏小妹倒是入戏颇深,情到深处喃喃自语,这个书生,怎就不能解小姐的心思呢?烛心嗑着瓜子意味深长的看着鸿烈一笑,他似在专心致志听戏,并未理会她。

戏还未完,干果倒是没了,他们坐的偏僻,跑堂的伙计难免照顾不到。烛心低声道:“我去要些瓜子来,你们可有想吃的?”

苏小妹看戏看的入神未答话,鸿烈道:“少吃些吧,嗓子该痛了”

烛心瞪他一眼,说他小气,自顾自的要瓜子去了。

正想叫住她,突然过来一拨人,将他的视线隔开,人群过去后,他的手里多了一张字条,粗略扫了一眼,微一思量,轻声对苏小妹道:“小妹,我去找找烛心,你在这里等着不要乱动”

苏小妹盯着戏台乖巧的点点头。

烛心抱着两大包瓜子回到座位,见只有苏小妹一人,拍拍她的肩膀道:“鸿烈呢?”

苏小妹转过头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烛心方觉自己唐突,改口道:“王爷呢?”

苏小妹的神情似笑非笑:“姐姐不必在我面前与他佯装生疏,我早已知道他待你与旁人不同”见烛心一时呆愣,又恢复了初时的天真,“不过是跟姐姐开个玩笑,姐姐怎像是被吓到一般”

烛心抓了把瓜子,尴尬一笑,总觉得方才的苏小妹像换了个人一般,大热天的让人过了一把凉意。

苏小妹半开玩笑问道:“姐姐年纪也不小了吧,怎么还未婚配?”

她一怔,脑中又浮现出那些拼命想要忘掉的东西,淡淡道:“从前也差点嫁人,只是新婚当天被山贼劫走了,许是瞧着我姿色太差,便掳劫了钱财又将我扔了回来,良辰一过,就被退了婚约”她随即笑的云淡风轻,“试问,被退过婚约的女子哪个还敢娶?”

苏小妹颇为认真的道:“如不嫌弃,我愿意为姐姐保媒,我长兄威名赫赫,如今也不过一房正妻两房姬妾而已,姐姐可愿意入我苏家?”

烛心嗤嗤一笑:“我虽不是什么侯门千金、大家闺秀,却也断不会去给别人做妾”b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r   小妹目光一亮,盯着她道:“姐姐此话当真?”

“什么当真?”烛心还未回答,鸿烈不知何时回到了案几旁

苏小妹切切道:“方才姐姐说,断不会考虑已有妻室的男子”又看向烛心,“对不对?”

烛心嗑着瓜子点点头:“那是自然”

苏小妹急切的等着他的下文,谁知他只是饮了口茶,看不出面上有何变化,她的心里松了口气,喜悦之情不禁挂上了眉梢。

台下一阵叫好,烛心与苏小妹都深长了脖子去看。

他看着她微笑的侧颜,她想要的,他给不起,又想起方才在隔间内见过的苏家大公子,他此次回朝果然不是述职那么简单,苏家为何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又要助他夺位?苏延不是苏老将军,他不是那般顾念旧情之人。

他蓦地明白,苏延从来都不是在等他的实力有多强大,而是在等着他走投无路,只能依附于苏家之时。

思量许久,心中更是杂乱无章。

三日后,苏家返回边关,赐婚的圣旨终究是没下来。

苏小妹想着大哥所说的话,顺意王也好,陇西王也罢,他从来都不是肯屈于人下之辈,你若想跟他在一起,就得等他来求着你嫁他,这样将来的路才更好走。

临别之时,附在他耳边红着脸低语:“兄长,小妹在西北等你”

秋分过后,许多郡县因为战乱与劳力匮乏,冬春小麦都未及耕种,再加上朝廷无休止的掠夺,饥馑之势慢慢袭来。

半晌午的时候,烛心与鸿烈到城南采购了些粉条,沿路过来时时可见饥民乞讨。

烛心叹道:“难道当今陛下都不知道宫外的情形吗?”

鸿烈蹙眉道:“他自认为有苏家支持,所以迫切的想要摆脱萧程的挟制,如今正以皇后多年无所出为由拟诏废后,整个朝堂被搅得天翻地覆,哪里还有闲暇看看这天子脚下的百姓”

店门外,一个满脚泥浆的妇人背着个小娃娃站在门口朝里张望

“大嫂,你找谁?”

妇人见到烛心赶忙行礼:“姑娘好,今年的春麦下来了,婆母让我来请姑娘去验收”

烛心一愣,这是哪门子话?问道:“你是不是找错人?”

“去年秋收的时候我在田埂上见过姑娘的,我们三家耕种的三亩田地都划给姑娘了”

烛心恍然,这才想起去年的那件事情。

妇人哄着背上哭闹的幼儿道:“别的田里都分了粮食,总也等不到姑娘过去,我们也不敢乱动,家里实在没有多余的吃食了,父亲病了,夫君被征去修运河了,家里一堆半大孩子,实在是没办法,婆母才遣我来请姑娘”

她顿了一顿随口道:“那些田地和粮食就给你们吧!”

他留给她的东西,她半分也不想留着,从前他送的小玩意也扔进灶膛里做了燃料,她觉得之前的自己又蠢又傻。

妇人显然被吓了一跳,看着烛心不知所措。

鸿烈道:“即便是什么也不想要了,好歹去看一眼,当着众位乡邻的面把这件事情说清楚”

妇人连忙赞同的点点头。

“好吧,我让姐夫驾车去,这样热的秋老虎,让孩子跟着受罪”烛心爱怜的逗弄着哭泣的幼儿。

“还是我去吧,让姐夫陪着梅姐姐看店”

她赞许的点点头:“那就有劳王爷驾车了”

车轮咕噜咕噜的驶过石板长街,出了城门。

妇人坐在马车里不安的缩着满是泥土的鞋子,烛心理解她的拘谨,问道:“三亩地能收多少粮食?”

妇人恭敬道:“今年收成不好,三亩地也就满打满算有不到三百斤麦子”

烛心感叹,如果在她的时代,一亩地少说也有七八百斤的收成:“怎么这样少?”

妇人惊慌道:“家里没有可用的青壮劳力,一家老的老、小的小都已经尽力了”

烛心轻声安慰道:“大嫂你别害怕,我不是怪你,只是许久不侍农耕,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了,所以才随便问问”

妇人悲悲切切道:“去年很多田地都因战乱荒废,今年朝廷各类苛捐杂税征收,很多百姓将保留的麦种都卖了,部分耕种了春麦的佃户除了上交给佃主的粮食,剩下的也就勉强度日”

“那这些粮食要如何分配?”

“往年都是一半交给东家,我们自己留一半,今年特来请教姑娘该如何分配”

烛心叹道:“辛辛苦苦劳碌一年,这些个财主们竟然坐享一半”

妇人急忙解释:“宣少爷对我们已是厚待,其他佃主都是只给佃农不过三成”

“三百斤麦子也不过就是两百斤面粉,一户人家,一年要吃多少斤白面?”

妇人窘迫道:“哪能只吃白面,白面是要拿到市集换成粗粮的”

马车吱呀吱呀的行驶过田埂,停在了妇人指着的地头上。

几位年老体衰的老人家和七八个半大孩子恭恭敬敬的立在一旁,谦卑的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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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在哀求她不要多加责怪。

放眼望去,烈日灼烤着土地,佃农们都在收拾剩下的秸秆,麦子收割后根茬是要还田做肥料的。一年到头,旱涝不保收,如今朝廷还要将重担压在这些底层百姓的身上,她看向鸿烈,他望着麦田,神情黯然,目光阴郁。

她睁着酸涩的眼睛问道:“我是不是错了?”是的,她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不该劝诫他放弃,如果今日做皇帝的是他,他一定会是个好皇帝吧!

他硬是扯起一丝笑容:“与你无关,当时那样的处境,我若不屈服,北黎怕是早就没有了”

烛心高声道:“这三亩田地,就分给你们三家耕种吧,我的意思是,以后不必再来请示我,粮食土地都是你们的”

说罢,忍住内心的酸楚,上了马车,鸿烈驾着马车吱吱呀呀的驶离田埂。

佃农们呆愣半晌如梦初醒般,对着马车遥遥一拜。

她缩在马车里自语道:“如果有一天每个百姓都有自己的土地耕种,再也不用向朝廷缴纳粮食,那该多好呀!”

他在车外应道:“会的,会有那样一天的!”

马车行至一处窄路,迎面过来的车马停在路边避让,透过轩窗她一眼便看到了驾车的是宣亦身边的小厮。

鸿烈突然甩了一记鞭子,马儿飞奔而过,风扬起帷裳,闪过他正襟危坐的月白身影。她的心中再无半点波澜,去年麦忙之时她还还耿耿于怀他退婚的事情,今年却已是无关紧要的陌路人,情不知所终,一往而殆,她突然就彻底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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