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告诉她,公子的胃病好了很多,郎中说了,照这样每日用药膳调理上一个冬天,他的胃病就不会再遇寒而犯了。
烛心心里很是欢喜,她遍访的名医曾经说过,西山温泉边长得天雪子最是对公子的这类病症,只是那温泉在一处极为险峻的山坳里,若不是经年采药打猎的老手,是无论如何也采不到天雪子的。
冬至过后天气愈发的阴冷了,接连下了几场大雪,采药人和猎户也不再进山了,配药膳用的天雪子也用尽了。药材行的天雪子也都是去年焙干储存的旧货,药效至少减了一半。烛心求了好多家采药人和猎户皆是不肯揽这个活计,这个时节进山,岂不是自寻死路。无奈之下,她将送她回来的战马抵给了一家老猎户,又软磨硬泡了半日,许诺只是带路,进山坳采药的事情她自己来做,猎户看拗她不过,又须得钱财过个好年,也就应允了下来。
一大清早,烛心就出门了,不想让梅姐姐担心,只说去远郊的猎户家取药材,天黑之前一定回来。
大雪覆盖了山林,一脚窝下去直莫过了小腿。遐景苍茫,飞鸟绝迹,只有老猎户和烛心踩雪的咯吱声此起彼伏。
老猎户回头看看头发上冒着热气的烛心,笑道:“你这小丫头,还真有股子体力,走了这么久都没说一个累字,喝口酒暖暖心肺吧!别看现在热的冒汗,喉咙里吸得可都是冷气”
烛心微微站定自腰间取下个酒囊,笑道:“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我也备了好酒,您老尝尝”说着将酒囊扔了过去
老猎户接过酒囊,隔空饮了一口,摇摇头:“你这酒不够烈,尝尝我的”
烛心一把接过隔空扔过来的酒葫芦饮了一口,酒还未到嗓子眼儿,她已经辣出了眼泪,硬是逼着自己咽下去,道:“老爷子,这酒也太辣了”
老猎户大笑几声:“等太阳没了光,咱们就指着这壶酒出山了,行了,快些赶路吧!一定要在天黑之前出山才行,不然呀都得冻死在这深山里”
走了许久,老猎户指着一条自主路分叉出去的小路道:“这条小道虽坎坷难行了些,却是一条回城的捷径,等回来的时候,你可自这里回去”
许是引了口烈酒的缘故,烛心只觉得浑身都是用不完的力气,渐渐的跟上的老猎户的步伐,两人一路似在竞走般,半中午的时候就到了温泉的小山坳处,山坳中温泉氤氲,周边已经生出了许多成熟的天雪子。
烛心站在山坳上一时间有些呆愣,怪不得采药人和猎户们都不愿意接这个活计。这个地方进退无路,人要想下去只能用一根绳索一头绑在山坳上的大树上慢慢的滑下去。近来天气极是严寒,温泉氤氲出来的水汽挂在石壁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碴子。
老猎户绑好了绳索递给烛心:“丫头,我要的酬金不多吧?”
烛心点点头,将绳索系在腰间,又摸出帕子撕成两半各绑在手上护住手心,小心翼翼的从一处地势低缓的地方下去。
老猎户帮她慢慢放着绳索,闲话道:“咱们这回进山,没遇到觅食的狼群已经算是运气极佳了”
烛心的注意力全在脚下,一不小心踩断一处冰锥就是惊得一身冷汗,好在她自小长在农村,爬堰头上树掏鸟窝样样不曾落下。
平安到了坳底,拿出背篓里的剪刀顺着温泉边慢慢剪裁已经成熟的天雪子。这东西极是娇贵,依根茎而生,离了温泉就无法栽种成活,剪了这茬护好根茎,要过许久才会长出新的。
烛心看看背篓里的天雪子,这些足够这个冬天用的了,等开春雪化了再来踩新鲜的吧!她心里说不出的喜悦,将剪刀随意插在腰间,背起竹篓在山坳下系好了绳索冲坳上的猎户大喊:“老人家,药采完了”
等公子的病彻底好了,她就可以邀他到落梅山上看红梅,到山野里采食冬季特有的浆果,让他知道这寒冬季节里蕴藏的宝藏!
山坳上的猎户将烟杆在鞋底上磕了几下应承道:“这就拉你上来”
猎户正欲拉绳索,一转身突然变了神色,不及多做解释,极是敏捷的一箭向烛心射去,烛心不及回神,猎户已经将绳索拉了起来。她的身体离开了地面急忙攀住一旁的冰锥用力向上攀爬,忽然觉得身体又急速的下坠,微一侧头竟然正对上一头受伤的野狼,野狼紧咬着她的背篓攀爬着。
老猎户双手拉着绳索大喊道:“快把背篓扔下去,再挣扎下去绳索都要磨断了”
烛心咬着牙道:“不行,我好不容易采到的”慌乱之间碰到了腰间的剪刀,不及多想手起刀落直刺瞎它一只眼睛,野狼吃痛惨叫一声掉了下去,老猎户用尽力气一把将她拉了上来。
两人半瘫在地上,望着山坳下垂死挣扎的野狼,烛心吓得站也站不起来。
老猎户定了定心神道:“狼多是群居,这头孤狼许是滑进了山坳上不来了,咱们得赶紧走,若是待会儿招来了狼群就完了”
烛心硬撑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腿抖的厉害,全然没有了方才刺杀野狼的镇定。老猎户见她不成,拿出葫芦猛灌了她几口烈酒,硬是将她拖了起来。
待她神思清明过来,都不知道怎么下的山,只是觉得眼前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东西,似乎是守在一堆炉火跟前,手中捧着热气腾腾的姜汤,她一饮而尽方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问道:“梅姐姐,我的眼睛好像看不清楚东西”
“姑娘,你受了惊吓人都冻僵了,现在这是在我家呢,暂且将就一晚吧”烛心认得这个声音,这是老猎户的妻子
“婆婆,我的眼睛一睁开就痛的想流泪”
婆婆道:“别担心,你这是雪盲症,不过好在不严重,我煮了新鲜的牛奶,等凉了给你敷眼睛,你踏踏实实睡上一觉,过几日会好的”
烛心想到自己一夜不归梅姐姐不知道又要急成什么样子呢。
“婆婆,我得回城去,我姐姐还在家里等我了,若是我一夜不归,她定会让人到处找我的”
婆婆叹息一声:“也是,谁家平白丢了个大姑娘能不急死人”
老猎户碰巧进来:“还是我送她回去吧!老婆子,给她找块帕子蒙上眼睛,外头的月亮照的像白天一样,她这眼睛不能见光”
静谧的夜里,一轮硕大的圆月挂在清冷的夜空,老猎户捡了根树枝拉着烛心一前一后的走着。
“你这丫头啊,真有股子倔劲儿,为了点药草都不怕被狼吃了,还好那野狼中了我了一箭,不然你现在恐怕连哭的机会也没了”老猎户絮絮叨叨的数落着她
烛心如同盲人走路般摸摸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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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慢慢跟着,老猎户时不时的提醒她哪里有石头哪里是沟壑,两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突然听到了马蹄急行的声音,老猎户急忙将她拉到路边,省的被马踩死。
“烛心”
马蹄声突然停了下来远远地有人唤她的名字
她心中一喜,丢开树枝,急忙顺着那个方向奔去,是他的声音,是他来了。不防却踏进了雪窝里,一个趔趄竟然摔进了他温暖的怀抱里。
宣亦急忙用身上的狐裘将她裹住,她蒙着眼睛胡乱推脱:“公子,我不冷,你的病不能受寒,你好生穿着”
“你的眼睛?”
“是轻微的雪盲症,不打紧的”
他的臂膀用力将她箍住,她也实在没了力气挣扎。
老猎户道:“姑娘这是你的家人吧,看着也像大户人家,怎么让你一个姑娘家进山采药”
烛心急忙辩解道:“我是偷着去的,家里人并不知道”
老猎户挥挥手:“好了,既然有人来接,我也就放心回去了,这是你拿命换的药材,可拿好了”
不等烛心去接,跟着的小厮已经提了过去,对宣亦道:“是天雪子”
“你先带着药材回去吧,顺道去趟店里,告诉他们人已经找到了”
他扶着她,在原地静默着,温热的气息顺着耳朵传到了心里,许久之后,她小心翼翼道:“公子,你生气了?”
他平静的“嗯”了一声。
她一时间有些慌乱,眼睛看不到东西就像伸出手去解释些什么。他一把握住她的手问道:“你遇到狼群了?”
烛心这才觉得手背上刺啦啦的疼:“只是一头快要饿死的野狼,老猎户射了它一箭,我用剪刀戳瞎了它一只眼睛”
他放开她,撕下身上的一块衣襟,轻轻包扎住她的手背:“狼舔过的地方,怕是要留下难堪的疤痕了”
烛心知晓狼的舌头上都是倒刺,幸好添得只是手背,若是在脸上只怕是要毁容了。
他抱起她,翻身上马,依旧用狐裘将她裹着,两人的影子重重叠叠在一起,马儿行在月光下,慢慢的走着。
她抑制着满心的欢喜,沉默着不敢说话,公子,如果你愿意自竹影深处走出那么一小步,我愿意做那缕初晨的阳光,只要你肯伸出手来,就会感知到触手可得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