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里管事的是个祥和的姑姑,祥和的姑姑给她起了个名字叫荷花,安排了个打扫庭院的清闲差事。
在府里呆了个把月,丫头小厮们都厮混熟了,才知道这南宫府竟然是这北黎帝都龙城数一数二的富商,只是再也没见过那个“蓑衣”公子。自丫头小厮的闲聊中才得知,公子本姓宣单名一个亦字,跟府里的大小姐是定过婚约的,至于改名字的事情,原以为是大户人家的丫头都得先改个名字,后来才知晓府里的大小姐竟然小字竹心,可怜的是佳人因病早逝,公子虽早已过了成婚的年纪却依旧孑然一身,不娶妻不纳妾,这般情种无关哪个年代都着实让女子倾慕!
她竟与府中这位大小姐这般有缘,随口诌了个名字竟撞了人家心上人的名讳,换得一丝怜悯同情得以活命。
温饱解决了,就是该琢磨着怎么回去了。
她思量着,既然是地震而来,那么回去想必还是跟地震有关系。有了这个想法便时时观测府里杂院里的鸡鸭鹅有什么异动,负责喂养家禽的梅姐姐时常笑她是惦记肥肉嘴馋的厉害,许是心疼她孤身一人无人看护依靠,待她一如亲妹般怜爱!每每得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想着给她留上一份,她也曾试着与梅姐姐说些她的来历,却被当做小孩子家犯癔症胡言乱语。
天气暖洋洋的,照的人昏昏欲睡。
毛色雪亮的大白鹅却精神头儿十足的追着鸡鸭满院子乱跑。
梅姐姐给鸭子添上一勺米糠青菜做的饲料,笑着逗她:“荷花,又来看鸭子呀!这些天它们被你看的发毛,都不好好吃东西了”
小姑娘托着腮帮子坐在木头桩子上,眼睛眨巴眨巴可爱的紧。梅姐姐爱怜的递给她两个薄皮核桃,拍拍她的齐刘海,闲话道:“你说你刚进府的时候怎么会脏成那个样子,头发打着结梳不开,小厮把你推过来捏着鼻子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儿,这洗干净了也是个眉清目秀的小丫头”
她皱着眉头,不住叹气,老鼠未搬家,家禽窝里吃的香,猫猫狗狗闲适的紧,丝毫没有地震前的异象。
“梅姐姐”
一篓子杂草翻了个翻,滚到了墙角,送杂草的少年,叽叽咕咕道,“让鸭子们吃这个,长得肉才会肥美”
梅姐姐递过去两个薄皮核桃笑道:“你这个皮猴儿,大半个月去哪了?没有你的野菜,只得喂它们粗糠喽”
少年“咔咔”两下将核桃去了硬壳丢进了嘴里:“上次差事办的好,讨了半个月假,去道观跟我师父学本事去了”说着转了话题道,“姐姐真是有个好兄弟,时不时送点好吃的过来,哎?这丫头是谁?瞧着眼生,府里又买丫头了?”
梅姐姐将洗刷干净的饲料木盆倒扣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在柴垛上晾晒:“前几日少爷身边的小厮领回来的,小可怜见儿的,你可别欺负她”
少年瞪大眼睛围着丫头转了一圈,明亮一笑:“还蛮可爱的嘛!你叫什么名字?”
烛心并不打算跟这里的人太过亲近,说不准一觉醒来就回去了,若是与他们有所瓜葛,不过是徒生牵绊。
少年见她小小的模样,却故作高冷,着实有趣的紧,正欲戏弄她。
梅姐姐怕俩人吵起来,故意转了话题:“徐青,听姑姑说你的奴期又减了两年,这么算下来再有个三五年你就是自由身了”
少年得意的摇头晃脑一番:“谁叫咱聪明机灵差事办得好呢”
梅姐姐黯然自伤,当年家里遭了劫难,父母迫不得已将只有八岁的她卖到了南宫府,死契一签这辈子是没有自由身了。
徐青知道她的心事,劝慰道:“姐姐,你得想想法子,好歹自己的婚事得自个儿有个主意,难道真等着主子哪天胡乱给你指个小厮老奴嫁了?至少在众多奴仆里寻个良善的,不至于将来落得像四娘一样的下场啊”
梅儿浑身一哆嗦,四娘,那个比她大两岁的姑娘,生的温柔怯懦,配给了养马的家仆,不到半年就死了,禀报主事说是病死的,其实下边人都知道是被那个养马的家仆给活活打死的。
梅儿神情落落:“我们生来卑贱,只求现世安稳,父母兄弟衣食温饱,别的是不敢想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吧,若真是老天爷不让我活,死了也算解脱”
烛心虽不言语,却句句听在心里,喃喃道:“自己的命运应该掌握在自己手里,这样被人卖来卖去,配来配去的,我们跟这些家禽有什么区别”
梅儿瞪大眼睛吃惊道:“小丫头,你说什么?”
她一个现代人的思想,听到这些话立刻开始愤愤不平:“我只是觉得,人人生来虽境遇不同,但我们付出自己的劳力,他们付给我们工钱,这本是天经地义最公平不过的事情,趁人之危,逼着父母卖孩子签死契,生死由他们做主,这样的人跟豺狼有什么区别?哪个规定的我们就要一生为奴为婢受人轻贱,何况我从来没有觉得我们和那些小姐公子有什么不一样的,人和人之间本来就应该是平等的,根本不应该存在尊卑之说”
梅姐姐已经完全傻掉了,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些话,她也从来没有听人谈论过这样的话,到是一旁嚼核桃的徐青意味深长的看着这个小丫头,仿佛很赞许的样子。
“呵,好伶俐的丫头”
梅儿慌忙拉扯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说话了。循声而望,是跟南宫府常有来往的几位世家小姐
为首的世家女道:“若不是今日来捡风筝,当真不知南宫府丫头竟然这般没规矩”
另有人道:“若是我家的婢子敢说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必然是要捆起来打个半死以儆效尤”
平日里只是远远的看到过这些世家小姐,这样近距离的直视还是第一次,这古代的娇小姐不是应该待字闺中,绣花侍草的吗?这般刁蛮骄横,想来这时下风气也并不是拘泥刻板。
一旁的南宫二小姐面上挂不住,将手里的风筝递给身后的婢子,对烛心道:“你,过来”
梅儿知道无路可退又觉得烛心会害怕,便急忙跪了过去:“求二小姐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二小姐还是紧盯着她,一双剪水美目锐利的像一把明晃晃的刀子,徐青嘻嘻哈哈的过去打马虎眼,还未开口,就被二小姐的贴身丫头一通呵斥驱赶。阖府上下都知道这二小姐的脾气,再多说事情只会更糟。烛心不忍心梅姐姐为自己受罚,过去想要搀扶她,刚走到跟前突然被拿风筝的婢子直直的甩了一巴掌:“贱婢,主子也是你能直视的吗?试问整个龙城哪还寻得到这般宽宏大量的主家?你们这帮子贱仆不知感激还在背后妄加非议”
她的脸颊火烧般的疼,忍痛倔强道:“你跟我们一样的身份,怕是在骂你自己吧”
“二小姐,小丫头刚入府,还不懂府里的规矩,二小姐菩萨心肠,饶了她吧”梅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住的磕头求情
“你算什么东西”婢子一脚将梅儿踹倒在地
‘啪’又一声脆生生的掌掴声,在场的人惊得鸦雀无声,这丫头莫不是不想活命了?她竟然打了二小姐的贴身婢子,那婢子想来何曾受过底下人的欺辱,怔了半天竟然捂着脸颊哭了起来。
为首的世家女面上的神情变得极其古怪:“前些日子听说宣少爷在街上捡了个丫头回来,我思量这丫头怎样的品貌,能入得了宣少爷的眼睛,如今看来,到是真的与众不同”又看向南宫二小姐,似笑非笑道,“不出几年,婢子都要爬到主子头上去了,二小姐也是该好好管教管教了”
被打的婢子添油加醋道:“各位小姐有所不知,这丫头没有签卖身契,少爷的意思是等她什么时候能自食其力了随时可以离开,照奴婢说既然是南宫府里收留的乞丐,便跟卖身死契的贱婢一样,把她抽二十鞭子,关进柴房,三天不许吃饭杀一杀她这一身穷酸傲气”
二小姐冷声下令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将她绑起来,召集阖府婢子观刑”
她忘记了她现在身处一个怎样的社会,被人强行按住手指就这么在写好的卖身契上轻轻一点,她这一生便再也没有自由可言。
行刑的小厮将她拖到正院中封上嘴绑在树上,梅姐姐求救般的看向徐青,徐青假意帮忙,趁人不注意将一块银角塞进了施刑的小厮手里,希望能让她少受些罪。阖府的婢子都垂着眼帘不敢多看,几鞭子下去已是皮开肉绽,她疼得青筋暴起,泪水混着冷汗浸湿了衣衫,原来这花团锦簇下隐藏的竟然是这般“吃人”的礼教,她垂着头觉得意识有些模糊,隐隐听到有人窃窃低语:“少爷回来了”又听到世家小姐们仿若换了个人般娇声柔语的行礼搭话。
她强撑着抬起眼皮,见那个月白的身影站在不远处微蹙着眉缓缓道:“竹思,从前你姐姐时常教导你,做人应温厚纯良,是谁教的你行这般狠戾之事”
一众世家小姐温香软语随声附和:“女子心性本就该柔善些,我们平日里真是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二小姐,你闲来也该多读些《女宪》《女则》修身养性才是”
南宫竹思隐忍着无从辩解,姐姐,姐姐,姐姐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为什么你还是放不下她。
管事姑姑冲梅儿使个眼色,徐青与梅儿急忙去解绳子,身上的伤口撕扯着疼的她紧咬着牙齿,徐青将她背起来远离这个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