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万物繁盛。
槐花香甜的气息萦绕在御田农庄的院子里,午后和风将一袭清凉送入屋内,烛心安然小憩在一张藤椅上,慵懒的阳光透过竹帘洒下明暗交替的线条。
光线突然晃动了几下,她察觉到有人掀帘而入,嘴角不易察觉的微动一下,决意要吓一吓这个晚归误了午饭的人。
来人弯腰凑在她耳边轻声道:“还装睡?”
烛心忍不住笑着睁开了眼睛:“不好玩,每次都被拆穿”
他在她唇上轻啄下,去了外衣在碧纱窗下的榻上躺下,似卸下千斤盔甲般沉沉的松了口气,张开一边臂膀,半垂着眼眸微笑着看向她,道:“过来”
烛心摇着把蒲葵扇遮住脸颊独露出一双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慧黠的眼睛:“青天白日,举头三尺有神明,你要做什么?”
若有若无的蝉鸣声不知从哪个树梢传来,在这静谧的午后将人的心神催入梦中,再过月余方才是收小麦的时节,鸿烈见她耐不住宫中无聊总是时不时出宫游逛,今年索性提早带领朝臣入御田劳作。
“姑姑”
一个小身影刚刚扑到竹帘前,就被烛心噤声制止。
“父皇累了,我们不要吵他,姑姑带你去吃好吃的?”
禔儿砸吧砸吧小嘴笑嘻嘻的点点头,再看一眼卧榻上熟睡的父皇,不禁感叹做皇帝可真累啊,他晃了晃小脑袋蹑手蹑脚的跟在烛心身后钻进了灶房。
灶台的瓷盆里浸泡着鲜嫩的槐花,烛心拉着禔儿一同净了手,手把手的教他做槐花饼。
农庄炊烟起,饭食香气绕,这方才是人世间的生。
金黄的槐花饼出锅,烛心让禔儿送了半簸箩饼和一大壶绿豆汤与庄外的侍卫们解渴。因她不喜时时事事有人跟随,所以庄外只安置了两拨侍卫轮岗守卫,但她也知晓这明里似松快,暗中不知埋伏着多少如影卫那般的高手。
一拨半大孩子在庄外好奇的向里张望,烛心在院中冲他们招招手。
禔儿道:“快进来呀,刚出锅的槐花饼,可好吃了”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胆大些的向前磨磨蹭蹭上几步,见侍卫未加阻拦便都大着胆子一窝蜂的小跑了进来,烛心将槐花饼分给众人。
有人道:“我娘做的槐花饼也好吃,只是她不舍得放这般多的蜜糖”
禔儿悄悄对烛心道:“可惜阿昭姐姐吃不到,她一个人在宫里一定闷坏了”
“是呀,等芒种过后阿昭会在崇吾宫等咱们的!到时候再给她带别的好吃的”
清风入碧窗,他自榻上起身向外望去,她这般喜爱孩子,只可惜他们永远都不可能会有自己的孩子!她在阳光下纯净的笑,皆化作了他满心的疼痛!
时日交替,青麦半黄,夏雨骤至,在院中化作一股溪流顺着水道流出田庄,杂乱的雨声并未纷扰他凝神批阅奏章。
须臾,他回头,午睡的烛心不知何时已经醒来,半坐在榻上怔怔的看着窗外急雨。
鸿烈将奏章放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倚靠着凭几也望向窗外的风雨潇潇,许久后他突然问道:“你喜欢什么季节?”
她依旧出神的望着窗外,回道:“春无长风,夏无骄阳,秋无燥郁,冬无寒冷”说罢,眨巴了下酸痛的眼睛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也太贪心了些”
鸿烈做出个颇为无奈的表情:“只恨凡人无力左右四时节气,风霜雨雪,不然定如你所愿”
“可是春无长风万物就无法远播生命,冬无寒冷就再也吃不到好吃的柿饼,可见这世间不会皆如一人所愿”这些日子她服用药丸的剂量足比前些年添了三四倍才能压制的住越来越频繁发作的心悸之症,她隐隐有些害怕,怕时日无多不能再伴其左右,所以对于苏槿之流她不愿多花费一丝气力与时间。
麦浪金黄之时,辛夷又送来了新的丸药,据说是新配的方子,所需药材极为难寻,味道清香甘甜让人看不出端倪,这于普通人犹如鸩毒□□的骇物却成了她救命的良药。
鸿烈一直以为她想要个孩子所以才日日服用丸药调养,每每劝谏其少食药物恐伤身,皆被她东拉西扯搪塞过去。他这般信任于她,从来不曾疑心过她会欺瞒他。
麦收之后,一场小雨直淅淅沥沥了两天都未停下,好在这场雨冲散了些闷热之气,后半夜里格外凉爽。
夜已深,唯留窗外雨声缠绵,适逢辛夷留宿至此,两人许久不曾同榻夜谈,好容易得此清闲叽叽咕咕直闲聊至灯烛耗尽。
“哎,这雨不知何时才能停,新收的麦子如若不及时晾晒恐怕是要发霉了”烛心声音清朗未带半分倦意,“鸿烈许是也在忧心此事,这个时辰了还未回来”
辛夷打了个哈欠道:“多思少眠最为伤身,你每日里可安睡多久?”
她睁着眼睛想了想道:“有时恨不得十二个时辰都在梦里,有时半梦半醒也不知算不算是睡着了,也有的时候睁着眼睛天就亮了”
凉风自未关严的窗户缝隙溜进来,辛夷莫名的打了个寒颤,睡意全无,她起身披衣下榻在案几上摸索着想倒些热水解渴,茶壶中空空的倒不出半杯水来,烛心半坐起来边穿衣边道:“夜深了,别扰了他人好梦,我到灶房给你烧热水”
“虽是夏季,却夜深雨寒,还是我去吧”
烛心利索的提了茶壶将辛夷按在榻上:“反正我也睡不着”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下微微摇曳,烛心向他们日常所居的屋子张望一眼,黑漆漆的还未有人归,微微叹息一声转了个弯进了灶房,借着廊下的微光在灶台边摸索着火折却连带着摸出了一手黏黏腻腻的东西,凑近一看惊骇之声还未出口,突然被人一把窝向灶台侧方迎面捂住口鼻,
那人黑衣蒙面身上湿哒哒的混着浓重的血腥气,她极快的镇定下来
暗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夜中那双眼睛是她却是最熟悉不过的,眼尾的疤痕是小时候上山砍柴时不小心磕在岩石上留下的,徐青,你为何在此?
庄外一片火光冲天沉重纷乱的脚步声将这暗夜撕裂踏碎,隐隐夹杂着刀剑搏击和烈马嘶鸣的声音大队追逐而去,紧接着似是大门开启有人踏雨疾步而来。
“烛心在哪?”
“去了茶房烧水”
他心中一阵惊慌,几乎是飞奔着穿过廊下,一转弯见她完好无伤的站在灶房门前,方才安定下来。
“出了何事?”烛心将沾染了血迹的手指缩进衣袖内
鸿烈拭了一把发间流下的雨水道:“御田混进了刺客,不知可有漏网之鱼进了庄里”
“未见人影,也没听到什么异响,你快去把这一身湿衣换下吧”说罢又对旁侧的辛夷道,“辛夷,你去看看禔儿,这么大的动静,他一定吓坏了”
支走了两人又对剩余搜查的侍卫道:“后院柴房没有什么好搜的,你们先到门外守着”
趁着辛夷不在的空隙,回到客房在她带的药箱内一通翻找,细细辨认了瓶身的小字又匆忙回到灶房。打开堆放柴草的小仓将药瓶塞给他道:“我不便多停留,我会想办法将庄外的侍卫撤走,你寻到机会赶快离开”
他紧按着左肩翻出皮肉的伤口,避开她的眼神不言语,夜雨寒夜沁出一身冷汗,他极力压制着颤抖的身体咬紧牙关将视线瞥向一旁。
一夜惶惶,清早雨停,辛夷整理着药箱嘱咐烛心平日里要多加保养,
指尖拂过药箱上的锁扣,话语突然停滞了下,转而看向在窗前出神的烛心,联想到方才为其诊脉她指缝间的痕迹,心下陡然明白了几分。
两人同行出庄外,正遇到巡视的侍卫长,询问昨夜刺客之事方知有活口落网已被押送回城,烛心一阵心惊。她寻了个由头打算跟辛夷一道回城,不知昨夜里徐青可是平安出了庄子还是被伏,眼下除却亲自去看一眼,别无他法。
马车在梅姐姐家的巷子口停下,烛心看着辛夷离去,方才折返向徐青家的街道去。辛夷所乘的车骑在拐角停下,她急步跟了两脚,果然,果然是他,这贼子竟一而再三的这般不知死活。不过,也好,借此事烛心定然明了徐青所为,依照她的性子,必然会将他们一家送的远远的,但愿今后不再生出纷乱事端。
徐家的大门虚掩着,弥漫出一股苦涩的药味,她定了定心神推门而入,,院角搭起的小炉子上熬的药隐隐发出一股糊味,烛心急忙顺手抄起半个葫芦锯成的盛水瓢添了半罐水。
屋内的人披衣起身,边掀起帘幔有气无力道:“念荷,药是不是熬干了”待看清眼前人,不禁一怔,攒足了气力故作无事道,“夫人今日怎有雅兴至我这贫室陋巷”
她顿了顿自觉没有那个耐性与他绕弯子,直截了当道:“你如今到底在做什么?让我在宫中为你谋取差事,昨夜又在御田行刺,你与鸿烈有何冤仇要费尽心机的去杀他”
他拂下帘幔随意道:“不知你在说些什么”
她心中如烈火烹油般怒极,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扯住他的衣衫撕扯道:“不知我在说些什么,那你这肩上的伤从何而来”
不知她哪来的蛮力,他竟一时挣脱不开,眼看衣衫被拉扯下时,烛心突然被人自身后一扳,她踉跄扶住屋门,只见念荷如护雏的鸟兽般张开臂膀将徐青护在身后,怒目而视呵斥道:“青天白日闯入别人家,去脱别人夫君的衣服,夫人不要名节,我们这小门小户可受不起这非议”
幼小的孩子许是从未见过平日温柔和蔼的母亲这般发狂的模样,直吓的大哭,徐青怜惜女儿想去抱她,却被念荷护在身后不许他动弹半分,肩上的伤口被烛心一通撕扯洇出鲜红的血迹,他面色苍白,似是有些体力不支。
烛心看了一眼嚎哭的幼女道:“望你做任何事前多做思量,也为你的妻子和女儿多想想 ”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一字一句道,“他是我的夫君,是我此生挚爱,如若有人要伤他,我必当以弱质之躯挡于刀斧之前”
她的话决绝的令人心寒,徐青冷冷的自嘲苦笑,一步行错,步步错过。
夜里宿在梅姐姐家,两人说起年少时的事不禁一阵唏嘘,那时候他们三人在南宫府相互扶持苦中作乐如骨肉至亲,梅姐姐只觉得徐青在刻意避着她们,却不知是因何原由。
烛心闭着眼睛静下思绪,心中一叹,他是怕一朝事发累及旁人,所以才这般疏远梅姐姐和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