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腊八,烛心舍了鸿烈与禔儿到梅姐姐家去喝腊八粥,除却过节还约好了同去看望徐青一家人。
自梅家新翻盖的庭院出来,梅姐姐一手挽了个灰皮包袱,里头包了几件新做的衣服鞋子,一手提了个盛满了果子牛肉的食盒。
她道:“几件衣裙都是入冬时我比着小妹的身量新做的,也不知徐青的娘子穿上可合身,他家的女儿据说也有三岁了,三岁的孩子大约得有这么高吧”梅儿虚空做了个手势,“有心送些银钱又怕伤了一家人的心,只得变着法儿的送些衣食吧!”
烛心自她手中帮忙提过食盒:“也不知这些年他遭遇了什么,生活怎至如此落魄”
街市上张灯结彩已然有了年节的味道,两人又置办了些年货,大包小包的挤过半条街,转弯到了徐家的巷子口,正看到徐青带着个小女孩在门口堆雪人。
小女孩蹦蹦跳跳的叫着爹爹。徐青朗然一笑将其抱起,一转身正看到她们,他的眼神在烛心身上略一停滞转而看向梅姐姐。
一别多年,他眉宇之间多了几分沧桑之感,烛心心生百味,当年他如兄长一般待她的恩情,她此生从未忘记。
徐青颇为客气的将她们让进门内,对灶房高声道:“念荷,出来见客人了”
梅儿在心中呢喃一声:念荷?竟这样巧?
灶间的女子绾着个简单的妇人发式,发间簪了根素色银钗,正退下挽着的衣袖微笑着走出来,极为清丽的容貌,带着笑意行了个礼,举手投足之间俨然出自大户人家的样子。
梅姐姐忙去相扶,握了念荷的手寒暄着说着些客套话。
烛心环顾四周,小院收拾的井井有条,可见家中女主人的勤劳利落。
如今都是有家室的人了,再也不能如少年时一般无所顾忌的玩笑打闹,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东张西望着去打破其中莫名夹杂的尴尬。
天气干冷,几人围坐在屋内的炭火周边,徐青添了两铲木炭,念荷端了两盏热水过来,讪讪道:“家中无茶,姐姐们喝些热水暖暖身子吧”
烛心自荷包里掏出个纯金打造的福袋样的精巧小坠子为徐青的女儿带上:“姑姑是个俗人,也不知挑些什么好,送你个金袋子希望新的一年福气满满”
念荷慌忙与烛心推辞,言说太贵重了些,烛心让她不要放在心上,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家夫君,见徐青点了点头,方才谢过收下带着女儿去了灶房。
徐青翻着火盆中的木炭漫不经心道:“心悸之症可好些了?”
烛心身中瘴毒之事本就一直瞒着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梅姐姐,生怕他说漏了,忙道:“早就好了”转而道,“你的差事已经安置好了,想必近日已有卫尉寺的人依照惯例前来查验家世清白”
两人沉默着再也无话可说,到是梅姐姐絮絮叨叨的问了许多他这些年的生活。他虽有条不紊的回答着,烛心却觉得半真半假似在刻意隐瞒着什么,但也无需刨根问底的去探究,毕竟各人有各人的苦衷,三人相识多年,唯一留着一颗赤子之心分毫未变的只有梅姐姐一人吧!
因怕炭火呛人,屋内的窗户支撑着半掌缝隙,一眼望出去念荷似在做腌菜,梅姐姐看了看心有旁骛的徐青,立身道:“我到院子里去帮帮你家娘子”提步经过徐青身旁时在他肩上轻拍一记,似在告诉他若有什么想说的赶紧说。
庭院中梅姐姐笑语道:“霜降一过就该腌菜的,现在还是晚了些”
“从前在别人家府邸为奴为婢,那家中的夫人小姐也不吃这些东西,昨日方才跟邻家学了这手艺”念荷说话间向窗边瞟了一眼。
梅儿挽起袖子麻利的帮着铺菜撒盐粒,须臾问道:“念荷这名字颇为文雅,想来曾经的主家必是通晓诗书礼乐”
念荷低眉温然道:“这名字是夫君给的,夫君赎我出府的时候说,既然脱了奴籍就要断的干净,索性就把名字也改了”
“哦,原是这样”梅儿手中的活计慢了下来,心头不由得一纠。
念荷轻声问道:“夫君自小蒙受姐姐看顾长大,姐姐可知夫君结识的人里,可有名字中带荷的?”
“哪个府中还没有几个春荷夏荷的”梅姐姐笑了笑,将腌菜石压好,“过个三两日入味了就能吃了”
屋内的炭火呛的人一阵急咳,冗长的静默被徐青立身打破:“早些回去吧,这炭火呛人对眼睛也不好”
主人已起身“逐客”客人焉有不走之理?
她道:“在宫中若有何事……”
“就不劳夫人费心了”许是察觉到打断她的话有些过分,语气缓了三分,“谋取差事已然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今后的路若只能依靠别人走下去,还谈什么前途壮志”
烛心尴尬的弯了弯嘴角,垂着眼眸自他身边而过,徐青咬了咬牙极力将满心质问咽下,未再多看她一眼。
“烛心,咱们该回去了,不然这主人家还以为咱们赖着不走想蹭饭呢”梅儿在旁取水洗手,说着些玩笑话。
念荷听到梅儿叫她烛心,心中方才放宽了几分,红着脸颊将帕子递给梅儿擦手,又说了些留客吃饭的客套话。
送客至巷口,巷子里的人家在门外搭起灶火蒸年节里吃的馒头花卷。烟雾缭绕中,他立足于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石墙拐角,眼中一阵酸疼。
女儿迈着小碎步跑过来抱着他的腿奶声奶气叫了声:“爹爹”
他回头,正看到温良贤惠的妻子立在门口微笑着看着他们!
月夜皎皎,灯烛晕黄,莲笙阁的暖室之内弥漫着淡淡的清香气息。
堆砌着账簿的案几旁铺着一块雪裘毯,烛心散着半干的青丝趴在毯子上胡乱翻着几卷书籍,案几后的鸿烈静静查阅着账簿,忽听到她颇为沉闷的叹声气,于是打趣她道:“白日里大把的时间犹着你翻阅杂书,偏生要在这暗夜里点灯熬油的费眼睛”
她将双臂交叠在一起颇为泄气的侧枕上去,眼神怔怔的也不接话。
鸿烈将手中的账簿放置在旁,关切道:“从宫外回来便闷闷不乐的,可是生了什么烦心事?”
她怅然道:“今日和梅姐姐一起去了徐青家里,彼此之间莫名其妙的觉得生疏了许多,让人心生难过”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焉有不变之理?”他靠在凭几上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譬如你如今已为人妻,又譬如他如今已是人父,又怎能如少年时般无所畏忌”
烛心半坐起来看着他认真道:“再譬如当年的陇西王整日花街柳巷,眠秦宿楚,今日却被几卷账簿捆在案几上不得安眠”
鸿烈笑了笑闭上眼睛去揉酸痛的颈椎,烛心想了想道:“你还记得旧年我经营饭馆时所记的账簿吗?”
他闭上眼睛道:“字写的缺笔少划、歪三扭四的,账簿记得也很奇怪”
烛心一时来了兴致:“记账是有口诀的“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你若有兴趣……,哎” 话未说完他突然翻过案几将她半压在了身下,引得她惊呼一声急忙住口。
“我,确实有兴趣”他言辞别具深意,不等她反应过来已将她的唇瓣封住。
烛光耀耀,青丝纠缠,地龙暖出一室旖旎清芬。
半弯明月的清辉映衬着还未化尽的皑皑雪迹为层峦叠嶂的殿宇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夜风起,木槿花溪棠的枝影斑驳摇荡在巍巍宫墙上纷乱了未眠人的心绪。
灯烛之下,暗香浮动,苏槿倚在榻上慢悠悠的在手上涂抹着香脂,塌下跪着个面色苍白抖如筛糠的宫婢。
苏槿挑了挑眼皮道:“听说,你十分钟情在永安门当值的那个侍卫?时常托了内监送些荷包、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鞋袜与他?”
婢子立时匍匐在地上颤声道:“奴婢知错了,求娘娘开恩饶了奴婢吧!”
“哦?”苏槿轻笑了一声,烛影摇曳下没来由的笑意显得阴森可怖,悠悠道,“两情相悦何错之有?抬起头来”
婢子缓缓抬起头垂着眼眸,额上覆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苏槿淡淡扫了她一眼:“倒是生的周正,你们相好多久了?与我讲讲你和他的故事”
婢子听着苏槿不似有怒气,心下渐渐放松了几分,小声道:“相识已有七年之久,陛下登基后恩泽宫人,许宫女二十二岁后可自择出路,奴婢这才敢与他悄悄定下终身”
“你今年多大了?”苏槿将香脂盒子攥在手中,声音冷了几分。
婢子怯怯道:“过了年就满二十二了”
“哦,也就是说明年三月三“恩放日”便是你出宫的日子,到时就可与你的情郎永结秦晋之好,比翼连枝和如琴瑟”
她的音调愈发古怪渗人,婢子敛声屏气不再敢多言。
苏槿直着眼睛,咬牙切齿冷冷道:“我这木槿花溪棠除了吃饭用的木箸,向来不许有成双成对的东西,你如今犯了我的忌讳该如何论处?”
“娘娘”婢子侍候苏槿多年知晓她狠厉的心性,任夏日炙阳也化不开冰冻九尺之心,只得不停的将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地板之上,祈盼着诸天神佛能救其一命。
一盏养生汤饮尽,地板上渐渐沾染了鲜红的污渍,苏槿双眉微皱道:“本宫只是看不得成双成对的东西罢了,又没说非得要你的命”
婢子瞪了一双泪眼怔怔的等着她的下文,她对侍候在侧的内监道:“去告诉卫尉大人宫廷之中有侍卫与宫女私相授受,让他看着办吧”
“娘娘不要,不要”婢子一把扑过去拦住内监,看着苏槿拼命摇头,“奴婢犯了娘娘的忌讳,奴婢该死”
话刚落音发髻间的长簪已全力没进心里,一头栽倒在地,气若游丝道:“还求娘娘不要向卫尉大人告发此事”
宫侍利落的将一地腌臜收拾妥当,点了沉水香熏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内监恭敬询问是否还要向卫尉大人禀告此事。
苏槿移步轩窗前,抬头望向墨青天际的银辉道:“本宫可有承诺给她什么?”
内监得了示令匆匆出了木槿花溪棠。
檐下又结起了一根根的冰柱,陛下有令宫中不许留此隐患,想来明日一早就会有宫人去收整吧,但那又如何,长日漫漫总有不留神的时候,下次怕不会有这般好的运气了。
苏槿闭上眼睛嘴角含起一丝冰凉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