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荣偃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低声对他说:“哪里到了你出来出头的时候呢,父王绝不会叫你受一点苦。不要委屈自己。”
谢林岚低着头摇了摇头,说:“并没有。”
谢荣偃看了看他,叹了一口气,对谢荣昇道:“禀陛下,此事,容臣再想想吧。”
谢荣昇只是色厉内荏,实则没什么主意。好不容易想出来这么个自以为妙计,事情的发展还远远脱离了他的预期。他心里怕着赵觉,自己都已经乱得不行,自然谢荣偃说什么应什么,连声说好皇兄你再考虑考虑。
谢荣璟也附和了一句:“皇兄再仔细考虑一番吧。若有不便,可以把岚儿送到我那儿去,可以让他和我那侄女在一处做个伴,有个照应。”
他摆明了是火上浇油,说完更给谢荣偃添堵。谢荣偃叹息一声,牵着谢林岚起来了,走到那孩子跟前,弯腰扶住了他的肩头,说:“宋小姐大家闺秀,若清誉因小王有损,小王会澄清事实的。”但他却一句也没有提要不要认回这孩子的事,那孩子一咬下唇,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谢林岚心里哀哀的难受,轻轻拉了拉谢荣偃的衣角,想替那孩子说两句好话,唤道:“父王....”
谢荣偃却对他摇了摇头,把他抱了起来,说:“走吧。”
谢荣偃向谢荣昇行了一礼,就转过身去出了宫,并未与谢荣璟告别。
谢林岚趴在父亲背上,父亲走得很稳,但谢林岚的心还是漂漂荡荡,安定不下来。两人一直沉默,直到远远看见皇城的大门,谢荣偃才拍了拍他,对他说:“怎么不说话?”
谢林岚摇了摇头,紧紧搂住了父亲的脖子,低低地说:“父王,你把那孩子认回来吧。”
谢荣偃轻轻拍了拍他,佯怒道:“不要赌气,父王只有你一个,不会有别人。”
谢林岚心里委屈,自己好不容易为父亲做出舍弃,父亲竟说他是赌气。
他埋在父亲背上,低声道:“我不是赌气...既然事情闹到了皇上那里,不管这孩子是真也好,是假也罢,后头必然都牵着很多事情,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了。”他说到这里,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绝不是能轻易躲过的了。”
谢荣偃心中一震,没有想到自己印象中任性天真的儿子,竟已有了这么多考量。他不由得责备自己刚才竟以为儿子是赌气。谢荣偃把儿子抱到眼前来,仔仔细细看他,凑上去亲了又亲,柔声道:“都是父王的不好,岚儿已经长大了,会为父王着想了。”
自己心中更多的顾虑,谢荣偃还是没有告诉儿子。谢荣昇虽然并无大谋略,但也总不是傻子,既然谢荣昇敢拿出宋千里的名字来,说是宋家小姐的孩子,就必然与宋千里甚至梁鸿通好了气。谢荣偃原来就隐隐觉得,宋千里是一匹养不熟的狼,自从上次在谢林岚那本集子里看到宋千里和梁鸿是故知的事,谢荣偃就开始暗中彻查那些军中将领,并暗暗撤了原来加在他们身上的筹码。
谢荣偃不得不怀疑,这次这个孩子,是否就是宋千里针对谢荣偃的动作做出的一种反应和警告。一个宋千里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背后的人。
梁鸿,或许还有谢荣璟,无论哪个都不好对付。
更何况,谢荣璟是不会让梁鸿输给除了他以外的旁人的。
把这孩子接到府里来,或许是引狼入室,但到底还在自己可控范围内;如果真的把话说死,彻底放掉这根橄榄枝或催命符,才真的是在与虎谋皮。
谢荣偃这样想着,叹了口气,看了看怀里的儿子,儿子把他抱得那么紧,好像他就是儿子的全世界。
谢荣偃温柔地抱紧了儿子,有些心酸地想:你以后总会有自己的世界,但父王的世界,一辈子都是你啊。
谢荣偃看了看儿子,轻声对他说:“你要抱紧了,父王不会放手的,永远也不会的。”
谢林岚哭着点了点头,上来搂紧了他的脖子。
谢荣偃闭上眼睛,心酸地想,可千万不要放开父王啊。
两人回府后,谢荣偃便极力避免再谈起这件事,谢林岚偶尔怯怯地提起,结果都是以谢荣偃的拒绝告终。谢林岚看着父亲一提起这件事就骤然变得有些惆怅的神色,也渐渐不再提起这件事了。虽然他隐隐觉得,那孩子总要进府来的。
谢林澄江月 作者:林晚
岚跟军中告的假还没有到期,他想抓紧这和父王单独在一起的最后的时间,这样纯粹的日子,或许以后都不会有了,再也不会有了。
腊月二十九下午,北地快马传来宋千里亲笔信,当时谢林岚因昨夜的欢好,还在睡梦之中。等他醒来,见父亲衣着整齐,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言不发。
谢林岚心中登时就有些悲凉的预感,他轻轻回握住父亲的手,勉力露出一个欢喜的笑容,说:“父王,说罢。”
他自以为扮演好了一个好儿子,好哥哥的角色。但谢荣偃却一眼就看出了他笑容背后的凄凉,
谢荣偃把他抱了起来,说:“再等等吧。”
谢林岚窝在父亲怀里,看着窗户上贴着的大红福字,屋内挂着的红色灯笼,红色绸布,又要过年了,今年这个年,不再是他和父王一起过了。
他和父亲正式表明心意之后,还没有两人单独过一次年呢。他想起自己之前关于两人守岁的种种甜蜜幻想,轻轻笑了一声,竟然掉下泪来。
他握住父亲的手,问:“父王,那缕头发还在吗?”
谢荣偃替他拭去眼泪,贴身取出一个锦袋来,里面是一匝红线,系着两人达成同心结的头发,正是两人第二次欢好那天早晨,谢林岚系好的那绺。
谢林岚小心接过来,又挑了两人各一绺发丝,又系成一个同心结,铰了下来,说:“父王,原来那个给我吧。这个给你。”
谢荣偃拿过来,攥在手心,亲吻他的眉眼,沉声道:“相信父王,今日所为,只是权宜之计,父王绝对会早日了解了这一遭,不再让你受委屈。”
谢林岚摇了摇头,微微笑了笑,看着手里那个同心结,说:“父王,我没有什么好委屈。”
他顿了顿,拿起那同心结放到唇边吻了吻,手竟然是颤抖的,说:“父王,你把弟弟接回来吧。”
谢荣偃叹了一口气,认真地说:“这孩子根本不是你弟弟,不过一颗棋子罢了,何必因为一颗棋子伤心难过呢?他到府中来,也不过与府中平日多人少人一般,不会对你和父王产生什么影响的。”
谢林岚点了点头,心里却哀戚地否认了。
他想:怎么会一样呢?现在这个宅子里,有了一个和我一样叫你父亲的人,怎么会一样呢?
谢荣偃低头吻住他,这是他们定情以来,有过的最长的一个吻。谢林岚在这个吻里,尝到了咸涩和甜蜜的味道。最后,还是他主动推了推父亲,说:“父王,走吧。”
谢林岚昨夜欢好过,如今还不能走远路,谢荣偃也不忍他年节头一天再这样折腾。他故作轻松地道:“父王进宫了,好好养身体。”谢林岚笑着点了点头,目送他出了门。等他出门之后,谢林岚却从床上撑着缓缓下了床。他步履蹒跚地走到一旁的柜子内,拿了火折子,将自己往昔的一些见不得人的私密图画,春宫册子,少时日记之类扔到火盆里,烧了个干干净净。
又到床头拿出一个暗匣,将自己珍视的,父亲从前送他的东西全都放进里面,仔仔细细落了锁。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慢走到梳妆台前坐下了,看着铜镜中自己的面容,拿起象牙梳子仔仔细细地梳理自己的长发,挽了一个发髻,又从妆奁内拿出一顶金冠来,双手为自己戴上。
他还未到加冠的年纪,此刻却像成年人一般庄重。
谢林岚看着镜中自己清峻面容,微微抿了嘴角,露出一个决绝的微冷笑意。
荣王嫡子,岂容尔等任意欺凌。欲夺吾爱,先纳命来。
却说谢荣偃那头,他更衣过后,便带着几个随侍进了宫。他人坐在马车里,思绪却飘到很远的地方,他想到儿子明媚的笑靥,想到谢荣璟手抄过的堆满暖阁的佛经,想起梁薇咽气前提起的梁鸿卧房内的檀木佛珠。轿子进了宫城,听见宫人下拜的声音,他回过神来,叹了口气,想:或许真是好事多磨。耐得住,可以有赵觉和谢荣昇今日甜蜜,耐不住,就真的未可知了。
谢荣偃在月门处下轿,几名内侍引领他至皇帝寝宫外院。到了宫门处,却见李总管守在外面。李总管见了谢荣偃,行了一礼,面色隐晦地说了一句:“王爷稍候一会儿?”
谢荣偃见他表情,也品出一点味道来,点了点头。李总管这才亲自引领他去了寝宫旁的一间偏殿,稍事休息。李总管听不到,谢荣偃功力深厚,却听得清清楚楚。
谢荣昇猫儿一般的啜泣和求饶声,赵觉压低声音的呵斥声,软鞭轻轻抽打在皮肉上的噼啪声,床板吱吱嘎嘎的晃动声,澄江月 作者:林晚
都清晰可闻。
谢荣偃觉得稍稍有点不自在,他动了动,道:“总管,若陛下不便,小王可以改日再来。”李总管皱了皱眉,躬身低头说道:“回王爷的话,陛下只说让您在这儿稍等一会儿,今日一定会召见您的,劳您多等一会儿吧?”
谢荣偃这才点点头,靠回椅背上,无奈地捱着。他拿起一旁的茶盏来,用盖子撇去浮着的茶叶,暗叹道:如今赵觉竟也跟着谢荣昇一同胡闹。
赵觉和谢荣昇两人断断续续地说着体己话,谢荣偃听不太真切,只隐隐约约分辨出“胡闹”“知不知错”“收拾烂摊子”“将功赎罪”这些词语,还有谢荣昇不断的哭泣认错声,也知道大概是在说那孩子的事。谢荣偃心里稍稍安定些许,心想:有赵觉压着,总归闹不出什么大事来。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谢荣昇不见人影,赵觉倒是衣冠整齐地进了偏殿,屏退了周围的侍从。他见了谢荣偃,一拱手,竟然单膝跪了下来。谢荣偃赶紧扶住他,道:“镇国公,这可使不得。”
赵觉却微微一笑,道:“王爷不要客气了,微臣做了错事,心里知道亏欠王爷的,定然要想法补偿。”
谢荣偃也只是笑,道:“镇国公言重了,虽有麻烦,但也是个机会。若能借这契机彻底了却了心病,也不失为件好事。”
两人心知肚明地笑了一笑,赵觉这才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坐回了椅上。
赵觉微微喝了一口茶水,便道:“微臣没什么可瞒王爷的,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将计就计罢了。”
谢荣偃却并不应和,他摇了摇头,道:“假作真真作假,没什么要紧。若假的伤了真的,鱼目浊了珍珠,只怕才会令小王肝肠寸断。”
赵觉将茶盏放下,极为郑重地起身,向谢荣偃行了一个大礼,道:“微臣一直敬王爷能舍能得,英雄气概,若没有王爷,只怕微臣与...也不会有今日光景。王爷此番心情,微臣自以为是最能体会的。此事既因微臣而起,便应当在微臣手中了结。今日微臣立誓,有微臣在一日,必使白璧无瑕,不伤王爷心中所好一丝一毫。”
谢荣偃也起身,回了一礼,叹息道:“得镇国公此言,小王安心了。”他虚虚作了个手势,示意赵觉回到椅子上,自己也重新落了座,这才道:“但...小王仍有一事不明....”
这回他的语气比刚才晦涩得多了,表情也严肃起来。
赵觉将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王爷但说无妨。”
谢荣偃眯起眼睛,道:“其实也无甚要紧。只是小王不明,镇国公是豁达之人,除心中所求外,其余都不过过眼烟云罢了。如今既已求而得之,为何.....”
赵觉却摇摇头,眼睛看向北面的墙壁,像是要透过那堵墙壁看到什么人,目光温柔又满足。他道:“王爷,正因爱上了苍鹰,才要扞卫苍鹰飞翔的蓝天啊。”
谢荣偃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道:“镇国公,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赵觉微微一怔,并不言语。谢荣偃又道:“苍鹰在蓝天翱翔,不过是为了留住猎手追逐它的目光啊。”
赵觉微微笑了一笑,道:“王爷所言,微臣从前并未想过。既是如此,微臣也斗胆问一问王爷,依微臣愚见,王爷也并非意气用事,经纶世务之人,如今也可说是求而得之了,王爷又为何.....”
谢荣偃长久地沉默不语。约摸过了一盏茶时间,他才叹息一声,缓缓道:“苍鹰已见过万丈蓝天了。但小王的小凤凰,还没有长大呢。小王何尝不想痛痛快快带着所爱逍遥四海呢,可是又怎能因小王的一点私心,让凤凰永远关在金丝笼子里呢?小王要给他这世上最高的梧桐树,让他展开自己的羽翼。若他满足了,倦了,想隐遁江湖,小王便带他归隐田园;若他喜欢永远居在高树上,看百鸟来朝,小王便站在树下,为他护好这棵树。”他说完,声音竟有些哽咽,道:“我只怕....只怕他到时不愿我留在树下啊...”
赵觉心中也是怅然,久久不能平复。他想,从前我只以为,我与昇儿最苦。如今,我的昇儿虽然任性,但总归已经大了。去留舍得,不过一句话而已。但王爷和小王爷,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啊。
赵觉这次,已不再行礼了,他语气十分真诚地对谢荣偃道:“王爷,我当王爷为知己,不再与王爷客套了。王爷一言,令我豁然开朗。如今,我也对王爷说一句话。王爷君子所为,要等小王爷长大,让他自己做出选择。但依我看来,小王爷 早已做出选择了。”
谢荣偃不禁想起谢林岚八岁时听说赵觉成亲的事,就来问澄江月 作者:林晚
自己:“父王,成亲是什么?”
谢荣偃耐心地告诉他:“成亲就是娶妻生子,以后一辈子对她好。”
谢林岚抬起头,奶声奶气无比认真地回答:“父王,等岚儿长大了,要和父王成亲,一辈子对父王好。”
谢荣偃心头一颤,几乎落下泪来,他硬生生将眼泪压回了眼眶,道:“不同的。童言无忌,做不得数。等他以后大了,怕是就要后悔了。”
赵觉见他失态,知他心里已有了触动,摇了摇头,叹息道:“小王爷毕竟年少,如果以后小王爷说了什么令王爷伤心的话,王爷,您可得知道,那是气话啊。”
谢荣偃努力露出笑容,道:“镇国公多虑了。”
赵觉却又摇了摇头,道:“王爷不要以为我说笑话。世间情之一字,误会最苦。凡事一定要把话说明白,这种苦,我已受了十八年,如今终于跳出来了,更希望王爷不要再受这种苦。”
谢荣偃这才微微颔首,道:“多谢镇国公,小王记下了。”
二人对视一眼,谢荣偃才道:“今日与镇国公剖白心迹,小王心中也敞亮多了。”
赵觉也释然一笑,道:“微臣真是庆幸,与王爷算是朋友。等微臣回去,将话说明了,若心意相通,便静候王爷佳音了。到时只要王爷一句话,微臣便双手奉上,绝无怨言。”
谢荣偃起身单膝跪地,赵觉赶紧也跪下来,道:“王爷,何必行此大礼啊。”
谢荣偃却道:“请镇国公放心,小王绝非沽名钓誉,讹诈镇国公之人。若小王求仁得仁,定然即刻交还。”
赵觉摆摆手:“还就不必了。”他打了两个响指,两名侍卫在门外齐齐应声。赵觉朗声吩咐道:“带上来吧。”
过了一会儿,两名侍卫将那孩子带了上来。谢荣偃起身接过他的手,和气地问:“你叫什么名字?”那孩子道:“我是春天生的,娘叫我春生。今年七岁了。”
谢荣偃应了一声,道:“走吧,带你回家看哥哥。”
春生眼睛一亮,欢欢喜喜地应了。
谢荣偃和赵觉对视一眼,便转过身去,带春生出去了。
春生与谢荣偃坐在一辆马车内,还显得相当拘谨,并不说话。谢荣偃略略问了他家中情况,春生对答如流,确与宋家情况十分吻合。但谢荣偃心中却冷笑一声,七岁孩子,又是宋小姐未婚所生,必然藏在深宅内院,不轻易见人,怎会对宋家里里外外如此清楚呢?更何况以七岁孩子的智力,若全凭自己回忆,哪有说得这样条理清晰的道理?必然是事先仔细背过的。
谢荣偃握住春生的手,感觉那骨骼并不像是自然生长的七岁儿童骨骼,反倒是像用药物限制的.....他心思一转,目光深如潭水,语气温和地道:“以后你进了府里,父王便只疼你,你哥哥也要让着你,阖府上下,都围着你转。”
春生面色如常,目光里却露出不少得意和歹毒来。那神色实在不像是一个七岁孩子该有的,更非父子孺慕之情。谢荣偃看在眼里,却想起谢林岚明媚笑容和目光中满腔依恋,心中暖了一暖,闭上了眼睛,心中叹道:岚儿,你可千万要明白父王啊。
十五
春生下了马车,见到王府气派,惊了一惊,但表面上并不愿显露。王府守门的侍从并不知他是谁,只知这是王爷的马车,便叩头行礼,道:“恭迎王爷回府。”
春生见自己受了冷落,心中有些不喜,冷冷瞪了侍从一眼,缩回谢荣偃身后,叫道:“父王。”
侍从听在耳中,俱是一愣,但并不敢抬头。
谢荣偃并不应声,只吩咐侍从道:“以后叫二公子。”
侍从齐声应了,道:“见过二公子。”
春生有些不甚满意地皱了皱眉,但还是勉强应了一声。
谢荣偃牵过他,道:“带你去见见你哥哥,虽然他不如你受宠,但是你要收敛些,不要让他生了太大的不满。”
春生得意地抿了抿嘴角,低头道:“儿臣知道。”
谢荣偃带他往府里走去,一路所见下人,都已被王安打点过,都叩头称王爷和二公子,春生又骄矜些。谢荣偃刻意带他走了一条较远的路线到谢林岚院落,这条路线谢荣偃十步便步一影卫,在暗中守得严严实实。
眼见到了谢林岚院落,春生娇声问道:“父王,哥哥喜欢什么?”
谢荣偃道:“你哥哥喜欢读书作文。”澄江月 作者:林晚
春生露出一点轻蔑神色,笑道:“改天春生陪哥哥一起读书。不过春生最喜欢骑射,从前舅舅教过我。”
谢荣偃露出高兴表情,摸了摸他的头,道:“好啊,父王后继有人了。”
春生小声说了一句:“哥哥是长子.....”
谢荣偃轻笑一声,并不言语。
进了谢林岚院落,侍女进去通传,道小王爷已起了。春生便不动声色地打量院中陈设。谢林岚院中所用,俱是精巧手工。但真正大工大巧之物,往往不以外表哗众取宠,故而这些东西看上去反而十分平常,甚至带几分素净寥落意思。春生看在眼里,轻蔑神色又多几分,心想:情报有误,看来这小王爷,真是不怎么受宠,不足为虑,想来那毒是不用下了。
谢荣偃进了内室,见谢林岚只着里衣,青丝散乱,在床上竭力撑起身子,脸色十分苍白。谢荣偃心中咯噔一声,大步走了过去,努力使语气听起来并不那么十分关切,问:“怎么了?”
春生也跟上来,拉了拉谢荣偃衣袖,问:“父王,哥哥怎么了?”
谢林岚身体一颤,整个人滑回到床上,低声道:“...没事..只是觉得身上累...”他声音颤抖,像努力压抑着哭腔。
谢荣偃心中一颤,但仍语气平静地道:“怎么不跟你弟弟打招呼?”
谢林岚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勉力撑起身子,做出和蔼表情,道:“过来给哥哥看看。”
春生低头走上前去,表情十分胆怯,他看了谢林岚一会儿,怯生生地道:“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
谢林岚叹息一声,道:“哥哥怎么会不喜欢你呢?父王也喜欢你,是不是?”他看着谢荣偃发问,目光里满是哀求神色,眼中有泪。
谢荣偃在衣袖中攥紧了拳头,偏过头去不回应谢林岚的眼神,沉声道:“是,父王也喜欢春生。”
谢林岚听了他的话,闭了眼,整个人瘫软在床上,半晌,才摸出一个玉雕来,那玉仅指甲盖大,但雕刻一艘小舟,十分精巧。谢林岚将那玉雕放到春生手中,道:“哥哥没有什么好东西,这个玉雕,算是给你的见面礼吧。”
春生见那玉雕十分精巧,但并不是太稀罕的物件,正是普通王府不受宠的世子能拿出来的较好的礼物,心中更信了几分,收到袖中,道:“谢谢哥哥。”
谢林岚勉力露出一个微笑,便闭了眼,躺回了床上,不再言语了。
谢荣偃心中好似有钝刀子割肉,他呵斥道:“你这是什么样子?你弟弟第一天回府来,你这副样子给谁看?”
谢荣偃微微颤了两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半晌,才低低说了一句:“我没有不喜欢弟弟。”
谢荣偃低声道:“春生,你先去找王管家,去看看自己的院子,父王要训斥你哥哥。”
春生拉住他的袖子哀求:“父王,不要怪哥哥。”
谢荣偃摇了摇头,道:“你在门外等着。”
春生这才点点头,出去了。
他一出门,谢荣偃立刻两步上了床,将谢林岚紧紧抱在怀里,又亲又吻,语气十分惶急,低声道:“怎么了?早上不是还好好的?召过太医没有?”
谢林岚嗤笑一声,从他怀抱里挣出去了,仍然背对着他。
谢荣偃叹了一口气,他早知有如此光景,便对谢林岚低声说道:“岚儿,父王以为与你先说过.....”
谢林岚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我知道你在做戏,也知道你想护着我,拿他做靶子。我可以配合你做戏,但是我却做不到开开心心地......”
谢荣偃将他搂在怀里,吻去他脸颊泪水,附在他耳边道:“父王并不想接春生回来,让你难受。只是匈奴人和.....虎视眈眈,已经开始动手了。父王进宫见了赵觉,与他达成了共识。父王向你保证,至多半月,这事,连同朝堂的事一起,就都了结了。”
谢林岚伸出双手搂住他,闭了眼睛,并不言语。谢荣偃亲了亲他,低声道:“院落内外都有影卫,你床底下有暗道,一直连到父王卧房。王福寸步不离开你,有事千万要说,知道吗?”
谢林岚点了点头。
谢荣偃又道:“最近你院子里若有了什么以前没见过的吃食摆设玩物之类,都要重视起来,千万不可掉以轻行,打两个响指,影卫便知。”
谢林岚却一动不动。过了半晌,他才叹澄江月 作者:林晚
息一声,哽咽着说:“我并不在意中不中毒,有没有人对我不利。你那样无情对我,比中毒还更令我痛苦。”
说完,他转过身去,道:“你放心走吧,你刚才所说,我都记下了。我已经大了,不会有事。知道照顾自己。”
谢荣偃摇摇头,道:“父王再陪你一会儿。”
谢林岚推开了他,说:“走吧,我想自己呆着。”
谢荣偃知道道理早已与谢林岚讲通,但要谢林岚毫无负担地接受自己伪装的冷漠,仍然是很难成行的。谢荣偃扪心自问,即使是他自己,见了谢林岚对他无情叛逆的模样,就算理由再明白,再有苦衷,也是会不可避免地难受的。更何况是在他怀里长大,对他满心依恋的谢林岚呢?
谢荣偃本不愿走,但听见外头传来春生的哭声,自知若要做戏,留的时间实在已经太过长了。又思及谢林岚是心病,他留在这儿,只怕多说无益,便叹了口气,仔细亲了亲谢林岚,道:“父王的心意,你是明明白白的。”
说罢,这才推门出去,看着大哭的春生,柔声问:“为什么哭?”
春生抽噎不语。
谢荣偃牵起他的手,道:“好了,年节时候,不要哭了。”
春生这才努力将哭声止住。
谢林岚一个人躺在床上,听见谢荣偃柔声抚慰春生的声音,心中虽知内情,却仍忍不住有些惆怅地想:以前父亲只这样哄我。
他倦怠地不怎么想动,只窝在被褥中,任思绪随意起伏。他将一只手搭在自己肩头,竟突然忆起自己刚才碰到春生肩膀处时那骨头的形状。他仔仔细细摸了摸自己的,更加深了心中的怀疑。春生的骨骼,实在不像是正常人该有的形状。感觉骨间枢结处已经与成年人无二,骨骼也十分粗大,比谢林岚的还要粗上不少,但偏偏又是七岁孩子的长短。谢林岚仔仔细细分析是否可能是春生出身于武将之家,从小习武造成的。但谢林岚对武学一道并不了解,反反复复推理一番,反而是徒增烦恼,将事情越想越乱。他首先想到的便是问父亲。但他刚才已与父亲闹了别扭,依他性子,怎可能主动向父亲示好呢?他叹了口气,有点后悔自己的任性。
谢林岚昏昏沉沉,竟渐渐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已是夜幕西陲了。他口干舌燥,接过侍女呈上的茶盏,润了润喉咙,问:“什么时辰了?”
侍女低头恭顺答道:“回小王爷的话,申时了。”
谢林岚上午便睡了过去,午饭还没吃,就已经快要过了吃晚饭的时间。他揉了揉太阳穴,觉得最近特别容易倦怠,大约是已经习惯了在军中忙碌的日子,突然回到家中,觉得无事可做,自然就容易泛懒。
侍女拿了玉枕给他垫在身后,低声道:“今日府中来了贵客,王爷差人来请了午膳和晚膳,听说小王爷睡下了,怕扰了小王爷,就没再叫您。小厨房已将膳食备好了,您若想用膳,现在便可以备膳了。”
谢林岚皱了皱眉头,道:“什么贵客?我弟弟么。那是自家人,不算客。”
侍女摇了摇头,谨慎地答道:“奴婢也不知。只知除了二公子,府中未时左右确实又来了两位贵客,看王管家的样子,像是十分尊贵的客人。”
王安常年跟在谢荣偃身边,称得上是谢荣偃的心腹,因而寻常朝中要员,王安也不会如此小心。能让王安忙前忙后的,纵观天下,也不过是那么几个。赵觉只怕是不会来,谢荣昇已给王府下了绊子,估计还没阴劣到到王府来亲自看笑话的地步。
谢林岚将茶盏放下,对侍女道:“更衣吧。”两名侍女躬身应了,拿过一旁紫金托盘里的服饰为他更衣。谢林岚伸直手臂任侍女调整衣袖长度,低声叹了一句:“我家的亲戚实在多得很。不知这次是叔叔,还是舅舅啊。”
谢林岚出了院门,正遇着王福走进院门,恭谨地行了一礼,道:“王爷命小的来接小王爷。”
谢林岚只笑了一声,道:“好灵通的消息啊。”然后却并不作声,只等着王福说话。
王福会意,压低声音道:“定王爷与相爷到访。如今正在用膳。”
谢林岚心中一动,久闻梁鸿之名,今日终于要见到这位舅舅,他却失措起来。
谢林岚细细品味了王福的话,问道:“两位是一起来的,还是....?”
王福摇了摇头,道:“小的不知。相爷的确比定王爷要早些,但中间也约摸只差了一盏茶时间。”
谢林岚品出他话中暗示,笑了两声,道:“有意思。”澄江月 作者:林晚
谢林岚将衣袖一甩,向前走去,却见王福仍愣在原地,便问:“愣什么?”
王福低头只是笑,道:“方才您的语气神态,与王爷十分肖似,奴才简直以为如今是在王爷跟前回话了。”
王福已与翠蔓成亲多时,两人都算是看着谢林岚从小长大的人。谢林岚想起成亲后便不再在自己身边伺候的翠蔓,眼眶一湿,心中也有些温热的感动,道:“你和翠蔓都待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了。”
王福摇摇头,笑道:“能在小王爷跟前侍候,是奴才跟翠蔓天大的福气。”他顿了一顿,又有些欣慰地道:“奴才斗胆说一句,小王爷长大了。”
谢林岚不知为何竟鼻子一酸,却强颜欢笑道:“不要再说了,以后我加了冠,还要留你和翠蔓在身边呢,到时候你们可别不依啊。”
王福道:“嗨,若小王爷不让奴才和翠蔓伺候,奴才才不依呢。”
谢林岚转过身去,道:“走吧。”
主仆二人行在这一年最后一日的晚风中,王府一片静寂,只有风打在檐下红灯笼上的声响。王府的雕梁画栋在黑夜中失去了颜色,蜿蜒着伸向远方。
好像一切都没有尽头。
谢林岚进了主厅,见谢荣偃几人都并未上桌,而是坐在厅中的椅子上品茶聊天,谢荣偃将春生抱在膝上,与谢荣璟坐在一侧的青衫男子,想必便是梁鸿。
他走到厅门处,最先起来招呼他的,倒是素未谋面的梁鸿。梁鸿走到他跟亲,谢林岚才得以看清他在脑海中千百次想象过的这个人。待他走进了,谢林岚已怔愣得说不出话来,心中只有叹息。
前人赞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见到梁鸿,谢林岚才可以相信,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只要站在那里,不言不语,便是一脉春江万古流。
但谢林岚闭了眼睛,心中只有叹息:这样的人,是我舅舅;这样的人,却派了死士来暗害我。
他当初初见赵觉,还是满心敬仰艳羡,后来见了梁鸿的文字,是赞叹心往。如今见了梁鸿其人,心中却只剩悲凉。外物没有变,相似的情景,心境却不同。变的只是他自己这个人罢了。
短短三个月,从前年少无知的烂漫时光,只怕再也不会有了。
梁鸿弯下腰来,将手抚在他肩上,微笑着看他, 道:“长这么高了。”语气既真诚又怜爱,目光澄澈,令谢林岚心里微微回暖,也笑道:“终于见到舅舅了。”
梁鸿轻轻抚摸他的头,道:“舅舅来跟你过年。”
谢林岚学着梁鸿模样,也挑起嘴角,眉眼弯弯地笑了一笑,只说了一个字:“好。”
梁鸿牵着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旁边。如此一来,谢林岚倒是与谢荣璟和梁鸿这两个客人坐到了一头。谢荣偃微微皱眉,道:“逆子,贵客临门,你倒在房中做的好梦。还不过来谢罪?”说完,便用眼神示意谢林岚,让他起身坐到自己这边来。
谢林岚却并不接招,只是起身向谢荣偃行了一个大礼,笑道:“父王,我与舅舅初次见面,想与舅舅多亲近些。”
梁鸿把玩着腰间环佩,发出相碰撞的悦耳声响,沉声道:“王爷,微臣近日连失心中所爱,如今在这世上,只有岚儿一位血亲了。”
他说完,凤眸意味深长地看了谢荣偃一眼。梁鸿将“血亲”二字咬得很重。谢荣偃喉结一动,虽然他神色如常,但谢林岚却十分了解,喉结微动,正是父亲紧张的表现。
谢林岚以为父亲是怕自己因身世的事结了疙瘩,故而并未多想。他并未察觉父亲与梁鸿两人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而是注意到了一旁独自品茶的谢荣璟。
不知为何,令谢林岚最不安的,正是这个沉默寡言,逢事爱作和事佬的二叔。他就像暗处匍匐着的一只孤狼,平日懒洋洋地打盹,却不知什么时候会突然跳起来,狠狠咬上你一口。
谢林岚暗自打量着谢荣璟,见他用茶盏盖子拨弄茶水上浮起的茶叶,却只是拨弄,并不喝上一口。谢荣璟就是懒洋洋地靠在那里,但谢林岚细细看去,却无法在他身上找到一处破绽。谢荣璟总是从容的,他本身便像一架精密运作的机括,永无缺漏。
谢林岚更加好奇,这样的人,他心里想要什么?这世上真的有东西,可以令他褪下这张冷冰冰的面具,露出一个会笑会痛的凡人本色来么?
梁鸿和谢荣偃仍在僵持,室内陷入了一种胶着的沉默。谢林岚注意到,之前似乎很有表现欲的春生,如今待在这厅里,竟也十分拘谨,低着头澄江月 作者:林晚
坐在谢荣偃膝上,玩弄自己的衣饰。
谢林岚心中一动,他不动声色地微微往梁鸿那边靠近了些许,笑着唤春生:“春生,到哥哥这里来。”
春生抬起头,竟先是迅速地往梁鸿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迟疑不语,并没有做出应答。谢林岚意料之中,无奈地暗笑一声。孩童会厌恶,会犹豫,却不会对一个陌生人表现出全然的信赖和服从。但死士会。
谢林岚便很好声气地柔声道:“好了好了,不愿过来就别过来了,哥哥这里冷。”春生这才应了一声,安定下来。
在座的三人是何等人物,谢林岚能想出的计策,三人自然心知肚明,只不过不点破罢了。
谢荣璟终于把茶盏放下,意味深长地道:“元圭,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你....”他一边说,一边笑着看谢荣偃,见谢荣偃并没有打断他的意思,这才又端起茶盏,道:“皇兄好定力。”
元圭是梁鸿的字,谢荣璟如此称呼他,可见两人交情还是有的,只是似乎并不十分亲厚。三年前这个时间,实在不能不令谢林岚想起些什么。因为他见父亲手指攥成拳,实在是父亲心中忧虑时才会有的小动作。他想起父亲曾说起,正是三年前,才对他动了心。
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是三年前呢?
十六
谢林岚心中有些不安,但谢荣璟偏偏又不说了。这一晚宴,气氛十分沉闷,谢荣璟和梁鸿谢荣偃三人一来一去地打着机锋。
先是梁鸿夹起一筷凤还巢,道:“如今有了凤还巢,不若微臣来讲一个鸠占鹊巢的故事,可好?”
谢荣璟为他斟满一盅酒,只笑:“哪里是鸠占鹊巢,分明是瞒天过海。”
梁鸿将那酒泼在地上,并不看谢荣璟,道:“大约还是郎情妾意最恰切。”
谢荣璟被拂了面子,面上却仍是笑呵呵的,又为梁鸿满斟一杯,道:“非也非也,倒不如说是君子所为,怜香惜玉。”
梁鸿不再动那酒盏,也不曾正眼看过谢荣璟,面色冷了下来,道:“好一个怜香惜玉。自己做的好事,竟不声不响瞒了十几年。”
谢荣璟又替梁鸿夹了一筷竹笋,道:“世事无常啊。”
谢荣偃喝干一盅酒,终于出声道:“晚知十二年,但总归是知了天大的喜讯,且到底没有晚,还十分来得及。比起那折磨了二十余年,仍然隔着一层窗纱相互戳刺的,要好得多了。”
谢荣璟大笑出声,道:“皇兄此言有理。只是若窗纱单面牢,即使有一面已经破了,也是不顶用的。”
梁鸿却露出一个春风般明媚笑意,举起方才谢荣璟斟满的酒盏来,一口饮尽了,又将杯底翻转,给谢荣璟看。
谢荣璟不笑,眼神却流露出一种温柔神色。像是祁连山顶的那一点冰雪,终于慢慢融化了。
谢林岚在这个眼神里,才觉得他这个二叔真正像一个会动真情的凡人。他有一点心酸,因为他觉得,二叔这一点迟迟才表露的真情,已经来不及了。
接下来,谁都没有说话,谢荣偃不再给春生夹菜,也不再顾及春生,好似真的当做没有了这个人。谢林岚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一天之前还令自己和父亲如临大敌的人,怎么突然间就变得不值得理会了呢?
他想不通,他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想不通了。
快要撤宴的时候,梁鸿却突然问了一句:“听说岚儿如今在军中行走?”
谢林岚去军中往来路途,从不避着人,故而梁鸿会知道,谢林岚并不奇怪。未等谢荣偃开口,他便应了一声:“是的。”
梁鸿给他盛了一勺汤羹,摸了摸他的头。道:“很好,到军中去多见些事,总是个历练。”梁鸿又问了他在军中每日做些什么之类的事,他虽是文官,但对军中之事见解亦十分独到,谢林岚见父亲并没有阻止的意思,也就有问必答,与梁鸿聊得十分投洽。
谈了半晌,梁鸿才恍若很不在意地问了一句:“岚儿在军中,有没有什么合得来的朋友?”
谢林岚想了一会儿,他为保护赵郎,本并不想告诉梁鸿她的事,不想让她卷进这复杂局势中来,但他竟看见梁鸿发问那一刻谢荣璟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起赵郎和谢荣璟的关系,及从前谢荣璟与他一见面必提赵郎,今日却一字未提。心中觉得这必与如今形势有关,因此便大着胆子答道:“朋友是不少的。但最合得来的是二叔的妻侄女,名叫赵郎。”
梁鸿面色平静,放下了筷子,“哦”了一声。b澄江月 作者: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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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荣偃却露出今晚第一个笑容,道:“二弟还多次提过,有意让岚儿和赵小姐......”
谢林岚面红耳赤,赶紧出声:“没有.....”
他的辩驳却被梁鸿打断了,梁鸿凤眸一挑,斜着身子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谢荣璟:“有这等事?定王好美意啊。”
谢荣璟赶紧赔笑,为梁鸿斟了一杯酒,道:“元圭言重了,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梁鸿轻轻哼笑了一声,偏过头去,并不看谢荣璟。谢荣璟又巴巴地捧着酒盅转到梁鸿身前,低声道:“元圭,几句玩笑话,怎么做得真呢?”
梁鸿语调上扬,拉长声音,懒洋洋地道:“是,鸿愚钝,理会不了王爷真意。王爷聪明绝顶,左一个意思,右一个意思,哄人玩罢了。”
谢荣璟听了那个“哄”字,倒是笑起来:“元圭知道我在哄人就好。”
梁鸿彻底闭了嘴,不再看他,也不再言语了。
饮宴到一半,梁鸿轻轻挥了挥手,道:“王爷,如今这事,想必王爷已心知肚明了。鸿也就不再惺惺作态,这人,便由我好好处置吧。”
说罢,他示意春生起来,春生自知自己已成一颗死棋,过去跪在梁鸿脚下,不再言语了。
梁鸿又挥一挥手,便上来两个着黑色短打的男子,将他带了下去。
梁鸿未看过他一眼,只是道:“王爷,鸿一时愚钝,但从未想过要伤岚儿一丝一毫。更何况如今鸿已知真相,从前那些愚钝念头,也不再有了。”
谢荣偃面沉如水,道:“梁相也有自己的不易。但事已至此,本来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只是有人替梁相求情,岚儿又确实没有受伤,所以才这样了了。”
他说完,举起一杯酒,遥遥祝了一下,道:“梁相既然将这事说出口,想必是想将整件事尽快了解的了。既然如此,祝梁相早日脱身。”
说罢,一口将酒饮尽了,吩咐道:“散宴吧。”
梁鸿脸色不明,看不出心情。谢荣璟倒轻轻一笑,道:“元圭,今夜我到花园与月对饮,不知你愿不愿来。”说完,也不等梁鸿回复,兀自离开了。
梁鸿和他错开几步,也走了。
谢荣偃对谢林岚做了一个口型,道:“先回房睡,父王还有点事。”
谢林岚点点头,心事重重地回房睡下,他在等父亲。被今天梁鸿和谢荣璟种种事情一搅,他觉得自己先前那点小儿女任性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因此不再与父亲怄气,只盼着父亲快来,自己主动与父亲和好。
他躺在床上等父亲,脑子里却在思索今天的事。他从头到尾理了一遍事情的发展,先是谢林岚自己从宋云修处听说赵家军进了大宛马,然后是谢荣偃暗探赵家军营,有举大计之意。接着是谢林岚得知朝堂已半为谢荣偃所控,但现在这一点,他产生了些许怀疑,目前看来,赵觉,梁鸿,甚至二叔谢荣璟,哪个都实力不弱,他父王能否一家独大,仍然是未知。
接着便是宫宴,谢林岚得知了赵觉和皇帝的秘辛,宫宴当晚赵觉行营与梁鸿别院同时起火,梁处火势极大。然后便是顾夫子的离开,并且顾夫子有意引他发现那本集子,知道了宋千里与军中一些将领和梁鸿是同乡的事。同时定王回京,宫宴当晚定王快马进宫,谢林岚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也知道了定王和梁鸿之间的关系。然后谢林岚到军中行走,认识了赵郎。后来见到谢荣璟,他三番五次提起赵郎。似乎有意让他与赵郎.....接着便是皇帝推出了春生,春生又是梁鸿手下的人,而且与宋千里有关。父亲想借春生引蛇出洞,结果来了梁鸿和谢荣璟。那么,梁鸿和谢荣璟便是父亲引出的蛇么?
也是因为正主来了,棋子春生才变得不足为惧了么?谢林岚不敢肯定。
但是春生究竟是来干什么的呢?
梁鸿之所以来,一定是因为春生本来的使命已经没有意义了。
难道春生的任务,仅仅是离间他和父亲的关系么?如果是这样,梁鸿又为什么要急匆匆赶过来呢?
还有,在今晚的晚宴上,梁鸿和谢荣璟反复围绕着三年前做文章,三年前好像是发生了一件父王的喜事。然后就是定王有撮合谢林岚和赵郎之举,这一点令梁鸿十分生气。
谢林岚越想心中越不安,他披衣起身,拿出纸笔将这些事全部列了下来。
然后一边思索,手无意识地在纸上画着圈和线条。
当他回过身来,看眼澄江月 作者:林晚
前的纸,脑中却轰隆一声,好似一切都被解开了。他将所有与赵觉有关的事抄在一张纸上,又将与梁鸿、二叔、皇帝有关的也另抄一张。然后他又将赵觉与皇帝两张纸并在一起,梁鸿与二叔两张纸并在一起。
父亲曾说过,他举大计,并非是他自己要图谋皇位,而是“有人要他帮上一帮”,这个“帮”,只能是有人不想坐皇位了....谢林岚想起谢荣昇种种荒唐行径,以及初次见面时赵觉那句“吾心已足,别无所求了”。
但是这样说来,赵觉与皇帝反而与谢荣偃成为了盟友,那么这个皇位简直就不能称之为“夺”了,一道禅位诏书便能办成的事情,何必要费这么大周折?有谁不愿意让皇帝禅位给父亲呢?
梁鸿。
皇帝昏庸无能,尚要受梁鸿拿捏,但若他父王登基,只怕梁鸿绝难讨到好处。因此梁鸿一定会一力阻止他父王登基。先前说和他父王结成盟友共谋大计,只怕也是稳住他父王的权宜之计罢了。
谢林岚这样想着,心中肯定了几分。但皇帝如今已有了大皇子,再等几年禅位给大皇子,让他父王摄政辅国,也不是不可以啊,而且大皇子毕竟年幼好拿捏,梁鸿想必也不会多加阻挠。但为何又不禅位给大皇子呢?
这点又令谢林岚想不通了。他拿起这四个人,又看了一会儿。心中咯噔一声,想:除非大皇子不是皇帝亲生的,而大皇子的生父,想必是一个梁鸿很忌惮的人。所以皇帝不肯禅位给大皇子,梁鸿也不同意这样做。
从宫宴及后来几次见面,看皇帝对赵觉的忌惮程度,他敢和妃嫔生下一个皇子的可能性,真的不太大。
那大皇子的生父,若不是皇帝,是谁呢?梁鸿会忌惮的人,赵觉算一个,他父王算一个,定王.....可能也算一个。这三个人谁是大皇子的生父呢?
谢林岚本想把他父王排除掉,但他去撤下那张纸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真的不会是他父王吗?谢林岚只得苦笑,他少年时对父王毫无保留的信赖,如今已有所改变了。虽然他仍然相信,无论如何,父亲总是爱着他的,也必有不得已的苦衷,但这个否定,他却不敢做了。
他看着“赵觉”和“定王”两张纸,突然想起赵觉从前成了亲,应该有一位母家是梁家的夫人,同样是梁家的小姐,这位夫人和他娘会不会有什么关系呢?听赵郎说,她姑姑是定王妃,是赵家的人,那定王妃与赵夫人,这对嫂子与小姑,身处赵梁两家这个风暴的中心,难道真的全无联系么?
这样一想,他又想起了他娘。记得父王说过,一开始是梁鸿先对他父王提起了亲事,梁鸿这人,事事如此精细,想必绝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举动。
谢林岚将事情一点点往前推,发现这一切本来是一个很简单的链条:
谢荣昇和赵觉相爱——谢荣昇想登基——梁鸿喜欢谢荣昇,梁鸿也爱权力——梁鸿一开始因为想得到谢荣昇,所以阻挠谢荣昇登基,又不希望定王登基,所以把橄榄枝抛向他父王,希望通过嫁妹起到一个拉拢和牵制的目的,和他父王结盟,想助他父王登基。——梁鸿想得到谢荣昇,也想牵制赵觉,所以把表妹嫁给了赵觉——梁鸿被赵觉掣肘,同时他母妃去世,梁鸿发觉牵制不住他父王,于是干脆就遂了谢荣昇的意,让他登基。
而定王处处压制梁鸿,因而反而与赵家结了亲,此消彼长帮助赵觉来钳制梁鸿。
事情发展到这儿,谢林岚感觉之前的事情算是理通了,但是事情发展到三年前,又出现了支节。这个支节究竟是什么,谢林岚并不知道。但是他隐隐觉得,这件事和三年前他父王突然对他动了心有关系。如果父王要喜欢他,早一年晚一年都没什么区别,之前十二年都忍了,怎么突然到三年前就把持不住了呢?
谢林岚想起他父王从前很在意人伦纲常。但两人相恋,按理来说却是违背纲常的。难道....他不是父王的孩子....?
谢林岚手一松,那几张纸飘飘荡荡落了地。
他从没想过这一点,他小的时候,父亲总不在家里。他也曾经担心过,外面或许会有很多很多可爱的小孩子,也香香软软,等着父亲去抱。当那时那就会想:没有关系,我是父王的孩子,是父王唯一的孩子,就凭这一点,父王也不会丢下我,一定不会的。
在漫长的等待父亲回家的少年岁月里,正是“我是父王的孩子”这一事实支撑着他,给了他一次又一次等待与送别的信心。他没有想过,更不敢想,如果他不是父王的孩子,又会怎么样呢?
如果他不是父王的孩子,父王还会给他带各种精巧的小礼物,好声好气地对他说话,任澄江月 作者:林晚
他如何任性顽劣都宠着他吗?
谢林岚觉得浑身发冷,他打了个寒颤,闭上了眼睛。如果自己真不是父王的孩子,而父王正好是三年前得知了这一点,那先前餐桌上梁鸿和父王说的话,就都解释得通了。
谢林岚整个人扑倒在案上,他心里清楚,若父王正是知道了他二人并非亲生父子,所以才与他定情,可见父王对他确实是一片真心,不会抛弃他的。只是“谢荣偃是我父亲”这件事已经伴随了他十五年,几乎成为了他生命中永不倒塌的支柱,从前他以为身后总有父亲遮风挡雨,所以可以安安心心慢慢来,不去想什么时候该长大。可是如今呢,父亲并非他的父亲,即使谢荣偃仍愿意为他遮风挡雨,他又以何面目接受这种馈赠呢?从前他以为自己是谢荣偃的儿子,所以可以安安心心向他索取。但如今呢?两人相爱,如果没有了父子这一层关系,身为情人,便该是平等的。和谢荣偃毫无血缘关系的他,心安理得地当着王府的小王爷,岂非与嬖宠无异?
谢林岚不知如何是好,原来他以为的名正言顺,心安理得,从来都是没道理的。自己之前还以一种主人家的优越感来看春生,如今看来,他又能比春生好到哪里去呢?都是这个王府中的寄居者罢了。
谢林岚觉得心中怅然,虽然不至于流泪,但总归是发闷,靠在案上发呆。正在这时候,房门突然被打开了。走进来的人竟然是定王。
谢林岚一惊,这院内及屋子周围布着大量的影卫,定王要进来,不可能没有人事先通传。定王是如何能悄无声息地从正门进来的呢?
定王知他惊讶,却并不解释,只微微笑了一笑,道:“我自有法子,也不会伤王府的人分毫,你大可放心。我今日来找你,无非是想帮一帮你罢了。”
谢林岚仔仔细细打量他,半晌,才低低笑了一声:“主要是帮你自己罢。”
定王并不否认,只道:“仔细穿厚些,一会儿只怕要在外头待好长时间,莫冻病了。”
谢林岚找出貂皮斗篷和几件冬衣,一层一层穿上了。定王见他穿得厚厚实实圆滚滚像个团子,觉得十分可爱,不禁笑出声来:“你可真不委屈自己。”
谢林岚系上斗篷的带子,道:“二叔说的话,我一向是听的。”
定王知他这话是有意卖好,也很给面子地一笑,道:“放心,二叔承你的情,不会委屈你的。”
定王见他穿好了,这才上前去用一只手挟起他,道:“抓紧了。”然后平底拿级,借着风力,霎时间竟轻飘飘飞出百余米。谢林岚心中惊讶,这样上乘轻功,竟丝毫不在他父王之下。他赞了一声:“二叔好轻功。”
定王微微一笑,道:“总是在追人,轻功自然好了。”
这时两人已落了地,谢林岚打量周遭景物,竟是王府客房院内的亭子。他明白些什么,转头看向定王。定王也不言语,把他抱到一旁草丛中,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垫子,道:“老实坐着,别出声。地上凉,别冻病了。”
谢林岚点点头表示同意,定王见他乖巧可爱,在他腮上掐了一把,这才回到亭中坐下。约摸等了一盏茶时间,亭中才来了一个人,谢林岚定睛细看,正是梁鸿。
十七
梁鸿只穿着青色中衣,头发并未结起,而是披散在肩头。他本就是玉一样的美男子,身材修长,面容俊秀,这般打扮,更显得风流无双。
定王在亭中为自己斟满一盅酒,一口饮尽了,并不看梁鸿,只道:“梁相好雅兴,夜游王府花园。”
梁鸿在亭中坐下,略略在桌上扫了一眼,便轻轻笑了一声,道:“王爷才是好雅兴,夜间独酌,竟要摆两个酒盅。是在与月同饮么?”
谢荣璟将酒盅放下,身体微微前倾,脸和梁鸿凑得很近。梁鸿自然不肯示弱,两人互相对视了一会儿。谢荣璟却又撤了回来,重新坐回原位,一字一顿道:“非也,非也。小王在等心中月投怀送抱。”
梁鸿又笑了一声,只是这次却是冷笑,道:“定王好手腕。心机算尽,非要折辱了别人,叫别人低头才可么?”
谢荣璟替梁鸿也满斟一杯酒,道:“相爷不懂得的。小王未曾想过要叫谁低头,只要那人愿到小王身边来,看上小王一眼。叫小王低下头,弯下腰,甚至跪在地上永世不得翻身,小王也甘之如饴。”
他说完,一仰头将杯中酒饮尽了,将空酒盅亮给梁鸿看,道:“明明白白,相爷该明白了。”
梁鸿低着头,脊背挺得笔直,久久不动,看不见他的表情,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许久,他才颤了一下,竟然无力地瘫澄江月 作者:林晚
软在凉亭的长椅上,用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掩住了眼睛。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说话,但话里仍然带着无法自抑的颤抖:“二十五年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明白?”
谢荣璟并不因梁鸿表现出的罕见的脆弱而做出让步,他一字一顿,很坚决地说:“只要你说一句愿意。”
梁鸿的手仍然掩在脸上,他笑了两声,谢林岚竟从这笑容里,听出非一般的哀戚来。梁鸿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何必装模作样呢,说什么愿意低头让步,好像你如何情痴一般。这些年来,你还不是处处用了手段逼我,直到如今将我逼得走投无路了,才做出这圣人模样。好似倒是我自己心甘情愿,你正人君子从未动过手一般。”
谢荣璟站起身来道:“不是,不是你想的这样。”
梁鸿骤然站起身,一脚踢翻了亭中的石桌,发出一声巨响。桌上的酒壶和一对酒盅掉在地上,摔碎了。梁鸿挺直了身子,凤眸泛红,毫不掩饰地直视着谢荣璟,歇斯底里地大喊了一声:“谢荣璟,你非要逼我去死吗。”
谢荣璟向梁鸿微微走了几步,放柔了声音道:“元圭,你先坐下来,好好听我解释。”
梁鸿竟然无法自抑地大笑了几声,道:“解释,如今你还和我说解释。谢荣璟,你好多的权谋计策啊。我输了,我承认我输给你了。我不是没你聪明,只是没你狠心。”他说完,竟然真的掉下泪来,看着谢荣璟,低低道:“谢荣璟,你好狠的心啊。”谢林岚从未见过那么复杂的眼神,有不甘,有痛苦,有愤恨,还有无法掩饰的爱意。
梁鸿说完,踉踉跄跄往后退了几步,闭了眼睛低声喃喃道:“你怎么能这样狠心呢?”那语气像是在质问谢荣璟,更像是一种哀求。
谢荣璟过去,坐到梁鸿身边,揽住了他,低声道:“元圭,我并没有加害于你。”
梁鸿任他揽着,不再挣扎,但也不看他,只低低地道:“我兢兢业业二十年,没有一个晚上曾安然入睡,只为不辱没梁家百年门楣。我喜欢昇儿,你却帮赵觉成了他俩的好事。也罢,你在这点上有私心,我可以不怪你。我转而支持谢荣偃,于是将薇娘嫁与谢荣偃,希望薇娘产下子嗣,以牵制他。你却联合着赵觉把昇儿推上了皇位。好,昇儿登基就登基,以昇儿对我的倚重,梁家仍然可以掌握大权。但是你们又合起来作弄我,养肥了赵家军,召回了谢荣偃。若只是这样,我也死心了,做一世相爷,不求权倾朝野,也可保梁家平安。但是昇儿偏偏又不想做这个皇帝,好在有了大皇子,大皇子年幼,毕竟好拿捏,我便寄希望于大皇子。可是你好狠的心啊,大皇子竟然是你的儿子。于是此路不通,我便又转回支持谢荣偃。谢荣偃又与赵觉达成协议,转过身来合伙对付我。我想,这样也罢,谢荣偃不还有个儿子么,那毕竟是薇娘的儿子,我扶他登上大位,也算对得起薇娘,对得起我梁家。但是你猜是什么?”梁鸿哽咽着大笑了两声。
谢林岚心中紧张,手不知不觉攥紧了。他是什么?他究竟是不是父王的儿子?
梁鸿哽咽了一阵,这才道:“你好狠啊,谢荣璟,我不惜废了用褪筋散豢养多年的死士。将他易容成与谢荣偃相似的模样,骗昇儿送他进王府。只希望他要么离间二人父子关系,将岚儿推向我这头,我好扶他登基。他父子情谊深厚,只怕离间不得,若离间不得,便用梦引子吊着,只要他向我这头。那物并不是毒,只是微微诱骗他,轻易可解,我也绝不忍心伤了他。可是我已如此殚精竭虑,却没想到。你早在十五年前便和赵觉合起来把孩子掉了包。当年薇娘生下的根本就不是男孩,是个女孩,是你那个所谓的妻侄女赵郎!”
谢林岚心中如雷巨震,一下瘫倒在地。怪不得,怪不得定王三番五次提起赵郎,原来是在暗示他。原来他真的不是父亲的儿子,赵郎才是父亲所生。怪不得,怪不得自己如此文弱,赵郎却擅骑射作战。
谢林岚起初无法接受,但震惊过后,竟也升起一点释怀。
二叔之所以把他带来这里,原因只怕就在于此。
当年将他与赵郎调换,既然是二叔一手策划,自然也该由他了结。以二叔性格,如今将他带来这里,听到真相,只怕也是想让他彻底明白自己的真正身世,从而想明白自己与父王究竟该如何相处。
原来父亲对他,真的是伴侣之间的爱情,而非单纯父子之情。这一点,令谢林岚稍有宽慰。父亲早已知道他不是父亲儿子,仍然把他留在府中,加倍爱重,这心意,是明明白白的了。
可是他该如何自处呢?
之前的担忧终于成为现实,他难道真的要待在府内,安心索取父王的供养吗?
这一刻,脑海中闪过的念头澄江月 作者:林晚
比他从前所想过的要多得多。
谢林岚突然想起顾樊最爱的那只金丝鹀来,那鸟儿从不以为自己是顾樊的宠物,反而竭力围着顾樊鸣唱,陪他作伴。那鸟儿通人性,甚至会提醒顾樊填衣减衣。
有一次,谢林岚问起顾樊,与其把鸟儿关在金丝笼子里,为何不放它回归蓝天呢?
顾樊却摇头,道:“若是没有感情的死物,自然要放便放。但如今它离不开我,我亦离不开它,若只因为施恩难报的问题,便了断了彼此缘分,实在是太蠢笨了。这世上的恩情感情,本就没有能算清楚的。不过各尽其力,我对你好,你对我好,彼此照顾罢了。何必非比出个付出多少来呢?”
各尽其力,彼此扶持,彼此照顾。
是了,是了。
如今他既然知道自己不是父亲亲子,便绝不会再心安理得地安于儿子的角色,做父亲羽翼下的一只小鸟。既然是伴侣,就该并肩而立,互相扶持,没有谁庇护谁,谁比谁低的道理。
谢林岚躺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夜空,今夜天气晴朗,天空中万千星点,他心中也终于如星月般明亮。
父亲,如今由我来保护你,你可不要插手啊。
谢林岚贴身摸出两人相结的那缕头发,他看着那个同心结,终于笑了出来。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十八
亭中,谢荣璟见梁鸿竟失态哭出声来,终于知道梁鸿对他并非全无情意,心中既喜悦又酸涩。只搂紧了他,在他脊背上轻轻抚弄,给他顺气,柔声道:“阿奴,我承认你之前所说的事都是我做的不假,但我并非只做了这些逆你意的事,以后你自会知晓。我做那些事,确实存了让你来见我的心思,但也是不忍你这样劳心劳神。”
阿奴是梁鸿的乳名,但他少年早慧,觉得这乳名拿不上台面,于是很早就不许别人再叫了。如今他父母妹妹皆已过世,知道他这乳名的,也就是谢荣璟了。
谢荣璟顿了一顿,却走下去,跪在梁鸿脚下,看着梁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缓缓说道:“阿奴,我二十五年前在佛堂见你第一面,就喜欢你。只是你心中只有三弟,无论如何也不愿看我一眼。其实我并无佛缘,我想那高人所说的缘分,该就是你。我在佛堂跪了十二年,手抄了万卷经书,不是为了悟佛理,只是为了参透一个你。”
他将梁鸿的手握在手心,手放在梁鸿膝上,又道:“我知道我做了错事,对不起你。是我愚钝,入了魔障。但是你可知道,从前我三更天起床,站在宫门外巴巴地望着你来,你却急匆匆地赶着去见三弟。直到天要黑了,才到佛堂看一看我,然后稍作停留便走了。我十一岁那年知道你喜欢空翠山人的画,巴巴地爬上紫金山空翠山人洞府,求了三天三夜才得一副,不曾合眼歇息,欢欢喜喜马不停蹄地给你送到府中去,巴望你能因为这画多看我几眼。可是那时你却在为三弟戴戒指,画送到梁府,你看都没看一眼,就扔进藏经阁了。我费尽心思,不过想让你回过头来看一看我。可是直到如今你无计可施,你才愿意坐下来,和我说说话。”
谢荣璟声音也有些颤抖,他将头枕在梁鸿膝上,道:“阿奴,你可想过这二十五年来,我有多难过么?”
梁鸿情绪已经稍稍平复,他闭上眼睛,竟流下两行泪水,滴到谢荣璟脸上,谢荣璟觉得,他整个人都要被这两滴泪烫化了。
梁鸿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平静了:“谢荣璟,我不信你。你以前千方百计折辱我,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如今上嘴唇一碰下嘴唇,编出些真真假假的往事来,以为我便会可怜你么?”
谢荣璟将心剖开给他看,竟得他这般冷漠回复。但这样的冷落,谢荣璟从前已受了太多次了,虽然还会痛,但是再也不会因此而恼怒失落了。他只是长叹了一声,道:“阿奴,你为何总认为我是在折辱你呢?我母家也是大族,云南王白家。你以为我身上没有家族的重任,没有男儿的野心,只愿做个浪荡闲王么?你知先皇秉性,当年十月秋抄案,梁家何以起死回生,你都知道么?”
梁鸿身体一颤,道:“不要说了。”
谢荣璟抬起他的脸,令他看着自己,道:“当初先皇要撤梁家铁券,拟旨令梁家永不得出三品以上大员。我快马赶回云南,亲自在白家祠堂跪了四天,求来云南王印信,跪在先帝面前指天发誓,终身辅佐三弟,绝无二心,做一世逍遥闲王,白家只居云南,永不拥兵自重,白家人永不进京。只求先帝保梁家百年清贵。”澄江月 作者:林晚
谢荣璟将脸凑上去,贴着梁鸿的脸,道:“你以为这么多年,赵觉真不能奈你何么?你梁家里里外外都是赵觉的眼线,他若想动你,虽然善后费些工夫,但一句话的事情,做也便做了。你梁家自命陇西王,其实赵觉六万大军就驻在陇西附近,一有风吹草动,即便要屠城也是顷刻的事情,更何况一个梁家呢。我以东南六镇跟他做了交换。他心系谢荣昇,不愿对家中夫人虚与委蛇,但又觉得对不住她,我亲自为他夫人找了合意归宿,又瞒天过海将她送出府去,让她过自己的快活日子。我做这些,不是为讨好赵觉,只是为了让他在朝堂上遂你的意,让你过得快活些。你当我为何管这等拉皮条的事?不过是看他夫人姓的那个梁字。近几年来为何梁家多了那么多幕僚,为何那些军中将领甘心为梁家卖命?你以为他们真是看在和你昔日同窗情分上么?”
谢荣璟叹了一口气,语气有些苦涩地道:“这些事,我原不想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说这些事,倒像是在刻意卖好。但我不甘心,阿奴,你扪心自问,这世上可曾有一个人,像我这般,为你做了这么多事?阿奴,你仔细问问自己,这二十五年来,你心里对我就没有情意么?”
谢荣璟顶着他的鼻尖,两人气息交错,梁鸿心中一酸。其实这些事,他都隐约有所推测。梁家为何莫名被赦免,赵觉为何对他有相让之处。他只猜出可能与谢荣璟有关,但他从前一厢情愿地以为定然是谢荣璟背地里做的什么肮脏交易,不过是为了阴谋折辱他,没想到谢荣璟竟做了这么多。
梁鸿从前虽然心中有谢荣昇,但到底不是心如铁石,更不是木讷的傻子。谢荣璟的心意,他看在眼里,只是不敢理会。
他十二岁那年。他一时失足,掉进宫中僻静处的水池里。那僻静处少有人过,他泡在冰冷池水里,突然不想求救了。他那时长到十二岁,却没有一天敢不精心,不努力。三岁开始读书,寅时便起床,一直读到戌时才停歇,中间不得有一点分心。一旦有一点差了,就觉得对不起父亲,对不起梁家四世英名。后来长大,对父亲,对母亲,甚至对府里的下人,也总想着和和气气,不敢有一点懈怠,被人挑出瑕疵。
十二岁的那个早晨,少年梁鸿泡在寒池里,回想起自己过去十二年来过的这样的日子,突然觉得累。他知道自己死不了,但是也不想再求救了。他想:我已经勤力了十二年,就让我懒一回吧。
于是他就泡在池子里,池水冰冷刺骨,他昏昏沉沉地,像是发了烧,渐渐昏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感觉有人拍他的脸,很惶急地喊:“阿奴,阿奴,你醒醒。”那人都快要哭出来了,梁鸿想,这世上竟然还有一个这么关心我的人。他努力睁开眼睛,看见谢荣璟通红的眼睛。
谢荣璟见他醒了,一把抱住他,道:“阿奴,我见你没到佛堂来,遣人到东宫去问,说你也没去,问梁家,又说你已进宫了。我想一定是出了事,我找了三个时辰,一处处找,越找越担心,终于找到你了。”
谢荣璟和他一样泡在齐胸的池水里,十分狼狈。梁鸿见不得他这样子,低声斥道:“呆,不会找人帮忙么。”
谢荣璟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似的紧紧贴上来,道:“我遣小福子去找人了。我要陪你一起受苦。”他目光关切,少年微哑的嗓音一字一句十分认真:“阿奴,我不会留你一人受苦的。以后我要一直一直保护你,不让你受一点点苦。”
梁鸿鼻子一酸,把他推开了,道:“我不用你保护。”
谢荣璟有点失落,他在远处看了梁鸿一会儿,后来还是下定决心,上来轻轻吻在了梁鸿的嘴角。那是一个湿漉漉的,带着少年心事的吻。
十四年后的梁鸿坐在亭中想:或许那时候就已经动了心。
只是他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梁鸿睁开眼睛,看着眼前面颊相贴的谢荣璟,微微别过头,道:“太晚了。”
谢荣璟听他话语,心中狂喜。“太晚了”,并不是“没有”。他凑上去吻住梁鸿,梁鸿并没有躲开,两人交换了他们相识二十五年来第一个吻。这个吻带着冬日夜风的凛冽气息,带着新年的喜庆味道,和一点点迟来的甜蜜。
一吻毕,梁鸿并没有推开他,只是沉默不语。谢荣璟双手圈住他,额头紧紧贴着他的额头,道:“来得及,都来得及。阿奴,我并没有对不起你。赵小姐女中豪杰,志向并不在家院,我并未与她有过夫妻之实。大皇子虽确实并非三弟亲子,但也非我所生。你还记得隆庆么?”
梁鸿轻轻点头。隆庆长公主是谢荣璟一母同胞的胞妹,三年前嫁往匈奴和亲,在路上不幸急病玉殒。其实明眼人都知,隆庆这逝世必有蹊跷,只是谢荣昇不说话,旁人也不敢多加置喙。梁鸿从前澄江月 作者:林晚
在佛堂和谢荣璟相处时,也见过几次隆庆,那是一位十分开朗平易的公主。梁鸿念她的好,便问:“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谢荣璟见梁鸿关切神色,心中一暖,倒有种嫂子关心小姑的感觉,但这话他不敢说出口,只道:“很好,大皇子便是她的儿子。他生父是江湖隐世高人,祖上也是岭南望族,隆庆和我保证,大皇子的血缘绝不会生出事端。”
梁鸿这才点点头,不说话了。
谢荣璟知事情已经成了,心中一喜,他费尽心力二十五年,终于换得心中月肯照他一刻。他替梁鸿披上斗篷,握住了他的手,道:“明日就是除夕了,跟我一同守岁吧。”
梁鸿面无表情,道:“王妃可不要吃味啊。”
谢荣璟叹一口气,道:“赵小姐自有军中情郎,我的王妃,可在这儿呢。”
说完,不等梁鸿反驳,就亲了上去,将他嘴堵住了。
却说谢林岚这头,他刚立下决心,要为父亲遮风挡雨,就感觉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抬头一看,正是父亲关切面容。
谢林岚心中百感杂陈,回抱住了他。
谢荣偃一看亭内场景,便知事情来龙去脉,他心内巨震,生怕谢林岚知道了两人并无血缘关系的事。谢荣偃以为,谢林岚本就是因为血缘关系才会待在自己身边,谢林岚对他的爱情,其实是掺杂着对父亲亲情的孺慕,若谢林岚知道两人并非亲子,只怕是更加不会待在他身边的了。
这是谢荣偃心中最怕的事,然而竟然到来得这么快。
他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声音颤抖地问谢林岚:“你二叔,方才在亭中说什么了吗?”
谢林岚本想如实回答,却想起他去军中时,父亲目送他离去的不舍眼神。心中颤了一下,想了一想,扑进父亲怀中,很坚定地道:“没有。”
谢荣偃其实也知道以谢荣璟秉性,八成是已经说了。但谢林岚如此举动,等同于表明了愿意留在他身边的心迹。谢荣偃抬起他脑袋,上去吻了又吻。
父子二人心知肚明对方的隐瞒,却又感觉他们的关系从未像这一刻这般纯粹。
谢林岚看着父亲爱宠眼神,主动环上父亲脖颈,道:“父王,今天二叔带我来这儿,我也知道梁.....舅舅很多不易,春生的事,你不要再怪他了吧。”
谢荣偃看了他一会儿,叹息一声,道:“好。”
谢林岚紧紧搂住他,又问道:“父王,二叔对梁相这么好,他带我来,只怕也是想让我同你说梁相的好的。可是在我心里,你对我的好,比二叔对梁相,要好得多得多。现在我长大了,是我保护你,回报你的好的时候了。不管我是不是....,我都不会走的。你愿意养我一辈子吗?”
谢荣偃将手探进怀中,拿出那一缕相结的秀发,恰与谢林岚手中握着那一缕重合到一处,他温柔笑道:“父王等你养父王一辈子呢。”
谢林岚鼻一酸,扑进父亲怀中。今夜星子满天,但他觉得,他平生见过的所有星空,都不及父亲的眼睛那般温暖而又明亮。
谢林岚将头埋在父亲脖颈处,低低哽咽着说:“父王,天要亮了。”
谢荣偃站起身来,抱着他往回走,手轻轻拍着他的脊背。
谢林岚趴在父亲肩头上,好像又回到他五岁时那一刻,他那么小,父亲却是那么高。他趴在父亲肩头上,晃晃悠悠,却稳当得好像拥有全世界。
他怕了十五年,怕父亲不回来,怕父亲不要他,这一刻,终于不再怕了。
子时过了,府内响起仆人燃放鞭炮的声音。
谢荣偃把他举高,让他看远处的灯笼,道:“过年了。”
十九
谢林岚在父亲怀抱中醒来,已是卯时了。他恋恋不舍地又钻回了父亲怀抱,撒娇道:“再睡一会儿罢。”
谢荣偃在他屁股上拍了一把,调笑道:“昨日还信心满满说要养父王呢,如今起个床都这么难。”
谢林岚嘟起嘴抱怨:“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话虽这么说,还是从床上坐了起来。
谢荣偃替他穿好衣服,谢林岚还懒洋洋不想下床,谢荣偃掐了掐他的脖颈,道:“快出去吧,有喜事。”
谢林岚好奇地走到外间,却见是已成亲离开内院多时的翠蔓正在外间布菜。
翠蔓见他出来,笑了一笑,道:“小王爷,新年好。”澄江月 作者:林晚
谢林岚鼻子一酸,恍然又回到从前的时候。从前也是这样,每一个春节,翠蔓都叫他起床,为他布菜,跟他道新年好,教他说吉利话。他本以为翠蔓出嫁后,这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谢林岚按着从前模样,也笑着道:“新年好。”但是他到底声音有些哽咽。
翠蔓见他这般模样,赶紧打趣道:“好了好了,小王爷得开开心心的,用完早膳去书斋吧,看看谁来了。”
谢林岚饭都没吃,便急匆匆奔向了书斋。书斋的翠竹如今已经枯黄,院子虽有人打扫,但总透着衰败气息。谢林岚跑进内院,看见石桌上放着顾先生最喜欢的那只金丝鹀,桌上两个茶盏,均冒着热气。他喘匀了气,恭恭敬敬站在书斋门口,像往常去上课时一样,道:“先生,弟子上书房了。”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顾樊笑着看他。
谢林岚心中百感杂陈,说不出话来。
顾樊迎他进门,谢林岚仍然还坐在从前听课的位置上,笑道:“先生,讲课吧。”
顾樊却摇摇头,只笑:“老夫如今已没什么能教给你了。”他看看谢林岚,很欣慰地说:“小王爷,你长大了。”
说罢,他拿出几页纸来,递给谢林岚,道:“还记得它吗?”
谢林岚接过来一看,正是两月之前父亲暗探赵家军军营的那天早上,他拿给顾夫子看的策论,当时顾夫子看过了,严厉地让他收起这种念头。
谢林岚重读了一遍,觉得当时自己实在是妄加议论,很不知天高地厚,便羞愧道:“弟子从前愚钝,现在懂得了。”
顾樊却道:“不,老夫并非此意。这篇文章你作得不错。当初老夫一力阻挠你,现在想来,是老夫太愚钝了。”他转过身去,看着王府远处的碧瓦飞甍,欣慰地道:“王爷是对的。”他顿一顿,拿起那几页文章,交给谢林岚,道:“你现在,是真正用得着它的时候了。”
谢林岚心头一热,行了一礼,道:“弟子明白。”
这一天,对谢林岚来说,是再熟悉不过而又分外特别的一天。
因为过去十五年间的每一天,他都是这样过的——
早上翠蔓陪他用膳,然后去书斋,学习一天后回到卧房,与父亲欢好。
事情好像回到了开始的原点,但是谢林岚知道,已经是沧海桑田了。
父亲这样安排的用意,他也明白,父亲是想让他回头看看自己走过的路,并且告诉他,无论他是否是父亲的亲生儿子,他们之间的关系,他的生活,都不会有变化。
但是谢林岚有自己的想法。
当天酉时,到了以前从书斋下学的时候。谢林岚向顾樊行了一礼,道:“先生大恩,弟子铭记在心。但弟子明日不会再来书斋了。”
顾樊捋了捋胡须,只是笑,问:“为何?”
谢林岚抬起头看他,笑着道:“父王和先生一片庇佑之心,弟子省得的。但是如今,弟子有自己的路要去走了。”
庆历七年的第一天,不,不会有庆历七年了。明帝禅位于长子,新帝登基,改元建武。
谢荣偃抱着刚满周岁的小皇帝,和谢林岚一同走上皇城的高高城楼。谢荣偃站在谢林岚身后,撑起斗篷替他挡风,道:“好好想想吧。”
谢林岚站在皇城城楼之上,俯瞰远处连绵的护国山。山脚下,是蜿蜒流淌的定水河。此刻,万里江山皆匍匐在他的脚下。
他用手轻轻拂去城墙上一点沙土:“父王,你看低了我。”
谢荣偃想去摸摸他的头,却发现如今谢林岚已到他的肩膀了。他将手放下,欣慰地笑了一笑。
谢荣偃轻轻搂住了他,两人没有言语,心意却已经明了。
在三年前那个莲花净水的早晨,也是这样寂静,一轮红日从东方升起,谢荣偃看着旁边站得笔直的儿子,便知道,自己已经到了该退隐的时候。
城下,谢荣璟一匹瘦马,手拿酒壶缓缓独行。他出皇城百步之时,拦路踏出一匹白云驹来,马上人一身青衫,扔给谢荣璟一串佛珠,转身策马而去了。谢荣璟轻轻一笑,驱马跟上。两骑并行,渐渐消失在了远处的地平线上。
宫中,谢荣昇还在吵吵嚷嚷收拾行李,赵觉无奈地亲了亲他。
建武元年的第一天,万里江山沐浴在红日的朝晖中,青史翻过一朝,又是新的一年了。澄江月 作者:林晚
正文完。
番外:流水几度
遥想建武元年谢荣昇择定顾命大臣之时,排在第一位的,便是梁鸿。
彼时梁鸿正被谢荣璟掳到他在京师暂住的别院过年,别院上下热热闹闹,窗户上贴满大红福字与桃木年画,俗艳之极。
谢荣璟笑眯眯跟在梁鸿身后,问:“阿奴,这样过年多好,热热闹闹,多有人间烟火气。”
梁鸿捧着白铜暖手炉,围着白狐皮的围脖走在谢荣璟前头,看也不看他一眼,道:“人间烟火气,我向来是有的。恐怕是王爷没有。”
谢荣璟替他拿掉头上落的爆竹屑,连声应承:“正是正是,我从前不懂,如今想要改邪归正了,阿奴可要拉我一把,教我过一个有烟火气的年啊。”
梁鸿轻轻勾起嘴角,道:“有烟火气?简单得很。你等着罢。”
李总管亲自前来,传达谢荣昇择定顾命大臣的旨意,问梁鸿意下如何。
梁鸿却只盯着谢荣璟看,笑得眉眼弯弯,道:“为官十载,腻了。”
李总管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迭声道:“梁相,三思啊。”
梁鸿却摆一摆手,道:“回去说与镇国公听,他会安抚陛下的,不必担忧。以后梁家的事,一并交给梁子微了。”
说罢,梁鸿不再管地上跪着的李总管,笼着手站起身来走了,经过谢荣璟时,梁鸿对他轻轻一笑,颜色春风一般清朗美好。
谢荣璟打赏了李总管,又吩咐他几句话,心里却全是梁鸿刚才那个笑容,美滋滋暗叹了一句:这个年真有烟火气。
谢荣璟对梁鸿的这一点美滋滋的轻信,让他吃了三年的亏。
建武四年,谢荣璟与梁鸿游玩到盛京西北的草原一带,歇脚在一个小镇,名叫乌图鲁。这里靠近盛京,又是东北至蒙古的交通要塞,往来商旅很多,盛京物产与蒙古风情兼而有之,十分有趣。
虽乌图鲁镇子上亦有客栈民居,但梁鸿道既来游历,总要和当地人同住同食,才有况味。于是两人并未带侍从,歇在了乌图鲁郊外草原上的牧民人家中。
谢荣璟花了二两银子,买来一顶蒙古包并一应用具。那蒙古包原是装在车上随时拆卸搭建的,自然干净不到哪里去,羊毛毡子黑黢黢的,板结成了绺。谢荣璟看这蒙古包样子,不禁皱起了眉头,心想:如此腌臜,是委屈了阿奴。
梁鸿见他拎着那毡子皱眉,倒是大步走上前去,拿起搭建蒙古包的木架放在了地上,开始着手搭建起来。谢荣璟见他并不嫌弃这蒙古包,也赶紧上去帮手,道:“阿奴,帮我看看这处木架该怎么放。”
梁鸿自然知谢荣璟并非真要问木架的放法,但还是走了过去,将谢荣璟的手拨开,把那木架安上了。
谢荣璟见他低头认真搭木架,十指修长白皙,灵巧地在毛毡之间穿梭,看得心痒痒,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梁鸿搭完木架,不用回头看谢荣璟也能感受到那灼人视线。他走回原位去,在谢荣璟腰上轻轻抚了一把,道:“先把蒙古包搭好了再说。”
这圈套谢荣璟三年来已上过无数次,但依然甘之如饴。他褪下外袍,把梁鸿推到一边,道:“你先歇一会儿。”然后自己开始搭那蒙古包。
梁鸿也没有要帮他的意思,自己去镇上买了马奶酒喝了,又吃了两碗炒米,买了一串蒙古红珊瑚,见天色已黑,才晃悠着回了草原。
谢荣璟刚把蒙古包搭好,进了里头在铺床。他是逍遥惯了的人,随行马车上自有四季舒适衣服与铺盖,拣了最精细的一套,给梁鸿铺上了。
梁鸿在蒙古包外头转了一圈,品评一番还算满意。然后才进了蒙古包,在谢荣璟后腰上按了两把,扔给他一包牛肉干,道:“出去吃。”
谢荣璟一笑,拿着出去了。他坐在蒙古包外头,看着草原上明亮繁星,心里却是一种猎人猎食前的欢快。
他把牛肉干一块块用犬牙撕完嚼碎了,咽了下去,又拿出一壶酒,一口饮尽。眼睛狼一般发亮,语气却十分可怜,道:“阿奴,好了没有?”
蒙古包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谢荣璟舔了舔嘴唇,将领口松开了。待梁鸿说了一声:“进来吧。”便掀开蒙古包毡帐,走了进去。
梁鸿见他步履凌乱,喘气粗重,不由得心中一笑,暗道:蠢笨,已受了三年的骗,仍不知机灵些。
梁鸿捋了捋头发,拔掉玉簪,满头青丝披散在肩头。他未着澄江月 作者:林晚
寸缕,发丝遮挡住了下身阳物,赤身坐在红绸被褥上,自是一番风流媚态。
梁鸿舔了舔嘴唇,道:“过来吧。”
谢荣璟依言走到他身边,坐在床上,伸手抚摸他肌肤。梁鸿满意地哼了一声,将头发拨到一侧,露出大半个胸膛来,搂住了谢荣璟。谢荣璟细细亲吻他脖颈胸膛,梁鸿见他深情眼神,心里微微暖了一暖。
梁鸿挺起胸膛迎合着谢荣璟,道:“你要知道,从前你对我百般算计,伤了我的心。如今我见你做事还算勤力,对我还算本分,没有耍什么花招,所以奖你一次。说一次,便只有一次。希望你不要得寸进尺,逼得我们之间没了退路。”
谢荣璟低声应了。从前三年每次两人欢好,梁鸿都要说上这一番话,谢荣璟也顺从他,每次只做一次便歇了。其实梁鸿也知道,谢荣璟必知道自己在讹他,但梁鸿赌的就是谢荣璟对之前玩弄权柄逼迫自己就范这件事的愧疚。
梁鸿见谢荣璟姿态,知道今日事又成了,便懒洋洋靠在榻上,并不伺候谢荣璟,只等谢荣璟卖力讨好他。
谢荣璟伸出舌头舔舐他柔韧腰肢,梁鸿颤抖一下,满足地呻吟了一声。一切都温柔而缱绻,与往日并无不同。
谢荣璟在梁鸿腰肢处又舔又咬,就是不顾及别处,手也只是托着梁鸿的腰,并无动作。梁鸿觉得腰肢被谢荣璟弄得又酥又软,旁的地方却空虚得紧,不满地抬起腿来在谢荣璟身上蹬了一脚,斥道:“快些,做什么。”
谢荣璟应了一声,两根指头在梁鸿腰眼处按揉。他是有武功傍身的人,此刻带上了内力,梁鸿只觉腰眼处一片热烫,然后全身登时热了起来,阳物直直站起,渗出大量透明汁液。
腰眼处乃是肾脏要穴,从前两人欢好,谢荣璟只做小伏低,顺着梁鸿意思,做些水磨工夫。哪有如此玩弄他的时候呢?
梁鸿心中也升起些不祥预感,竭力挣扎,道:“把我放开,忘了以前的事么?”
谢荣璟低低笑了一声,从梁鸿身上抬起头来,目光亮得骇人,梁鸿想挣扎,也已挣不开了。
他只努力撑出盛气凌人模样,骂道:“你又要用计来逼我。”
谢荣璟从怀里抽出牧民赶马的马鞭来,这马鞭并非玩物,而是真真正正的用具,柄是乌木嵌珊瑚的,鞭身又韧又硬。谢荣璟慢条斯理地将梁鸿胳膊按死了,两只手用马鞭绑到一起,推到头顶处,拴在了床边的支撑蒙古包的木架上。满足地舔了舔嘴唇,叹道:“位置正合适。”
梁鸿双手被绑在头顶,全身便被拉伸开来,显出了优美的身体轮廓。肩宽腰细,双腿白皙修长,是个玉一样的美人。谢荣璟看了,满足地在梁鸿屁股上拍了两把,道:“这三年没白忍。”
梁鸿觉得十分羞耻,把头偏过去不看他,狠狠说道:“谢荣璟,你今日违背誓言,这样对我,休怪我无情无义。”
谢荣璟在梁鸿身体上方撑起手臂,将他整个人笼在自己身下,嗤笑了一声,伸出舌头舔舐梁鸿脖颈,道:“阿奴,我知从前对不起你,因此过去三年,一直任你哄骗。如今也到时候了。”
说罢,他拿出腰间酒壶来,捏住梁鸿下巴,迫使他将嘴张开,将壶中的酒灌了进去。这酒是草原上牧民喝的壮阳酒,泡过驴鞭,催情助兴之效十分强劲。梁鸿竭力偏头,一壶酒洒了大半,弄得他脖颈上身湿淋淋的,尽是酒香。
谢荣璟看得动情,将壶中剩下的酒自己饮了,吻住梁鸿嘴唇,将酒液渡了进去。梁鸿竭力闭嘴用牙齿来咬谢荣璟舌头,因下巴被谢荣璟紧紧掐着,终究不得行,被灌下了这一大口酒。
谢荣璟将空酒壶扔到一旁,便撕扯掉自己衣服,扔到一旁。梁鸿见他眼神鹰一般锐利,尽是猎食前的兴奋,便知今日已逃脱无望了。那酒见效十分快,梁鸿刚才已被谢荣璟按过腰眼肾俞穴,如今又喝了这壮阳酒,竟烧得脑子昏昏沉沉,臀后秘处阵阵瘙痒,一心想要快活。
谢荣璟脱完衣服,光裸着伏到梁鸿身上,将一条腿插进梁鸿双腿中间,大腿抵着梁鸿勃起阳物及会阴处磨蹭。梁鸿被他弄得爽快,竟发出一声难耐呻吟。
梁鸿神智还有最后一点清明,听到这声呻吟,又羞又愤,闭上眼睛咬紧下唇,不再看谢荣璟了。
谢荣璟见他神色,知他已经默许了,手上动作更放肆,掐住梁鸿艳红乳粒玩弄,用两根手指将乳粒掐起,舌尖顶住乳晕戳刺。梁鸿一颤,感觉谢荣璟好像一直舔到了他心口上,烧得浑身软绵绵的,早已没有了挣扎的力气,只竭力咬紧下唇,盼着不要发出羞耻的呻吟才好。
谢荣璟伸出舌头,从梁鸿澄江月 作者:林晚
紧闭着的眼睛开始舔舐,又舔又吻,到了脖颈处,因梁鸿身上还有方才洒出的酒液,香气扑鼻,谢荣璟反反复复地舔了,还觉得不够,又用牙齿在梁鸿脖颈上啃啮,梁鸿痛呼一声,出口却变了味,化作一声软绵绵的淫荡呻吟。
谢荣璟笑道:“阿奴,你如今还怎么怪我?”他将梁鸿脖颈舔得湿漉漉的,才往下移,用牙齿狠狠咬梁鸿两根形状优美的锁骨。手将梁鸿阳物握在手中撸弄,食指却将马眼堵住了。梁鸿心痒难耐,却憋得难受,不由得发出几声低哼。
谢荣璟听了,便故意略过梁鸿主动送到他口中的乳粒,转而一只手抵在梁鸿腰眼上,将梁鸿腰部抬了起来,整个人呈弓形,献祭一般对着谢荣璟。谢荣璟这才慢条斯理地吸吮梁鸿腰肢两侧凹沟,又往下滑,将梁鸿双腿打开,用牙齿咬他大腿内侧的软肉。
谢荣璟手上并无动作,只全凭口舌在梁鸿身上游移,最终到了脚腕处。他一只手将梁鸿形状秀美的脚捧起来,舌头轻轻舔舐梁鸿的脚腕。梁鸿呜咽一声,眼眶发红,已经忍不住了。
谢荣璟又托着他的脚心,亲吻他的脚背。手指在他脚掌上肾穴处按压。梁鸿被他从头吻到脚,身体每一寸肌肤都被挑逗过,却又浅尝辄止,不过是勾起了更深的瘙痒。而且谢荣璟这种行为,对梁鸿不止是生理上的挑逗,更是心理上的刺激。他感觉整个人像已经被谢荣璟拆吃入腹,头脑发沉,小穴流出阵阵淫水,感觉自己像一只发情的母兽,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只想缠着雄兽承欢,让雄兽粗壮的阳物来肏弄自己。
但是他到底还维持着一点尊严,只是将两条腿紧紧环在谢荣璟腰上,将屁股往谢荣璟胯下送,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
谢荣璟见他全身泛红,双目迷蒙,表情又娇又媚,声音沙哑,整个人软成春水一般,是少有的顺从模样。不由得满足又心酸地叹息了一声,凑上去亲了亲他,低声道:“好阿奴,若平时你也肯这样对我,该有多好。”
他口中所说什么,梁鸿全然听不清,只感觉谢荣璟态度似乎柔和了些许,便更加扭动着身子往谢荣璟身上蹭。梁鸿双手被绑在床柱上,挣脱不开,只能用双腿夹紧谢荣璟的腰部,上身也竭力挺着往谢荣璟身上凑。可是他被绑着,到底活动范围有限,瘙痒的小穴无论如何也碰不着谢荣璟的阳物,又急又累,竟呜地一声哭了出来。
谢荣璟却还不肯轻易给他,又强用力将他双腿从腰上掰了下去,身子往后退了些许。梁鸿更不满足,扭着屁股哭得厉害。
谢荣璟低声诱哄他:“好阿奴,我是谁?”
梁鸿这回哭着咬紧了下唇,不肯说。
谢荣璟在他屁股上狠狠打了一把,梁鸿被他打得整个人偏了过去,只是哭,就是不肯说一个字。
谢荣璟声音又更柔了些,道:“阿奴,说我是谁,就不用再受苦了。”
梁鸿眼睛闭得死紧,十分坚定地摇了摇头。
谢荣璟心里发酸,他走下床去,拿起蒙古包内牧民刮奶皮子用的乌木刮板来。那刮板是方形的,又厚又硬,梁鸿见他面色阴沉,拿着那骇人方木板过来了,偏过头不去看他。
谢荣璟捏住梁鸿下巴,让他看着自己,道:“阿奴,我再问最后一次,我是谁?”
梁鸿深吸了两口气,嗓音沙哑地说:“我不会说的。”
谢荣璟松开手,低低笑了两声,道:“好,好,不让你受点苦,你是不愿意看我的。二十年前是,如今也是。我早该明白了。何苦像个傻子一样,被你哄三年呢?”
梁鸿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谢荣璟将他翻了过去,顶着他腿窝将他摆成一个跪趴的姿势。用那刮板在他腰眼处狠狠打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梁鸿呜咽一声,一下瘫倒在床上。
谢荣璟又抓住他一只脚,将他重新摆成跪趴姿势,问:“我是谁?”
梁鸿不做声。
谢荣璟拿起刮板,在他屁股上狠狠打了十下,每打一下便问一句:“是谁在肏你?”打到第十下,梁鸿终于浑身抽搐,扑倒在床上,哇地一声哭出声来,道:“谢荣璟,谢荣璟。”
谢荣璟这才将那刮板丢到一旁,坐在床边看着梁鸿,心中百感杂陈。
梁鸿身心一片迷蒙,只感觉整个人已经彻底被征服了,脑中只有“谢荣璟”三个字,好像这就是全世界。他心痒难耐,主动挺起胸膛往谢荣璟身上凑,带着哭腔唤道:“谢荣璟,你在不在?”
谢荣璟搂住他亲吻,道:“我在。”澄江月 作者:林晚
梁鸿这才满足地叹息一声,双腿夹住谢荣璟的腰肢,呜咽着道:“不要走了。”
谢荣璟托住他红肿臀部,哄道:“不走,不走。”
梁鸿屁股被他大掌托着,竟涌出一股热流来。头脑发热,哭着道:“谢荣璟,来肏我。”
谢荣璟心中一热,凑上去又亲了亲他,道:“好阿奴,再说一遍。”
梁鸿又大声重复道:“谢荣璟,来肏我。”
谢荣璟露出一个明亮笑容,上去雄兽一般狠狠亲他,喘息着道:“阿奴,你真好。”
说完,将梁鸿双腿打开,一挺身便肏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