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棺向来是一件重要但又隐晦的大事。
有钱人选择花钱请人抬棺,需要仵作将尸体处理好,涂上药水,里面覆上石灰、草木灰、云母一类吸水能力强的东西减缓尸体腐烂,若是更有钱的会选择用檀香木棺材,帝王家则用金丝楠木。要是再讲究些的,会选择棺中棺以此掩盖臭味。再请至少四人抬棺,送回至故乡。
没钱的,若是在湘水一带的,则会请来自湘西的“赶尸人”运尸,一两个人就可以带一排人回家。带有神秘色彩的湘西赶尸,裴焕生略有耳闻,不过他们赶尸范围向北只到武陵不出洞庭,据说是脱离了“鬼国”的范围,不受他们的操控。
从江城向东南入皖,将春桥装在七尺三长的棺材里,千里迢迢。白天宿在义庄也叫死人客店,晚上则会和专门负责抬棺运尸的人赶路。
辗转几日终于到夜桥,在期间祝升好几次想要跑路北上越黄河,直入晋阳捣了青凤岭的老窝,裴焕生好说歹说给劝下来了。
裴焕生发现,祝升这个人其实特别死心眼,死板,认定的事情就很难改变。他做事似乎也不会考虑究竟有什么后果的,若非是他找人处理春桥的尸体,祝升恐怕当场就要抱着鲜血淋漓的春桥直接回夜桥了。
夜桥说是在山上,不如说是在崖边,此处不像是山,更像是陡崖,旁边是深不见底的谷。裴焕生不打算陪祝升上去了。
天已经破晓,晨光熹微,天边已经在泛白。
夜桥在山下驻守的人见到祝升,了解事情经过之后带着抬棺夫先一步上了山。只留下祝升和裴焕生还在下面。
“祝升。”裴焕生觉得自己不应该踏入夜桥的地盘,他和祝升是两个世界的人,一旦踏入对方的领域,他会不自在,不知道以怎样的身份进入夜桥,也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夜桥的众人。若是溯本求源,祝升是为了自己去杀刘左,春桥则处理这件事的后续而被追杀至死。那么一切的起因,甚至可以说是罪人,那就是自己。
裴焕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好像留下了一个很大的烂摊子给祝升,他不知道以祝升的思维方式会做出怎样的决定,最后会有怎样的下场。
“我不方便再上去了。”裴焕生抿了抿嘴,他像个薄情寡义的负心人,“你也不用送我回金州,我自己可以回去。”
祝升愣了一下,瞬间了然,他清楚的,人与人之间终会道别,就算不是在这里,也会在别处。他本就打算送裴焕生回金州之后再分别的,一是为了自己的私欲,二是因为李萱儿的嘱咐。不过那时候他还会幻想以后,现在不会了。
他走的路自始至终没有回头路,哪怕可以短暂地停下来,可以短暂地和裴焕生偷一些时光。但是沾上鲜血与杀戮的人,是不能够真正抽身脱离的。
于是他缓缓地、又沉重地点点头,像是把裴焕生的话彻底听懂了、听进去了。
他说:“你要和我分别,此生不再相见。”
他认认真真地说着,莫名的,裴焕生觉得有一瞬间心被刺痛。
祝升继续说:“我知道,我们不是一路人。之前想过,我们短暂地走一段路,想要贪心些,走得更长远些。直到如今春桥死了,我似乎也看到我的归宿。”他眨眨眼,风轻云淡的,像是在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不过他心里有些难受,还是有些舍不得,其实没有那么容易放下的。
祝升轻轻地叹了口气。
此处幽而静谧,四下无人,风肆意掠过。
就算送了栀子花,他们也不会同心执手。
在洞庭离开的时候,栀子花就枯萎了。
裴焕生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结束这一切?”
“什么?”祝升有些诧异,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离开夜桥,不再当生桥,只做祝升。”
“……我不知道。”祝升摇摇头。
他只是想和裴焕生偷些时光,但并没有想过真的要彻底离开夜桥,这里是他的家,如果不在这里的话,要去哪里?
如果他之前真的有稍微动过就这样和裴焕生偷一辈子时光的想法,如今春桥的死彻底把他打回了现实,他不可能做梦做一辈子的。
祝升回头看了一眼树木丛生的山林,后面是夜桥,是他的故乡。
金州太远了,这辈子兴许都不会再去了。
就这样吧。
“裴焕生,就这样吧。”
不是一路人,不会走得太长远。
祝升冲他浅浅地笑了一下,又说:“抱抱我吧。”
他乖巧温顺,像是在讨好裴焕生,想要一丁点温暖,就像是每次事后温存那样,窝在裴焕生怀里的感觉。
他在内心小声对自己说:最后一次了。
裴焕生将他抱在怀里,他们像是难舍难分的恋人。裴焕生不知道这样复杂的情绪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按理来说他做好了分别的打算,甚至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可是如果真的以后再也不会相见的话,他会觉得很可惜。
原来他也会舍不得。
如果这样复杂的情绪,参杂着一点喜欢的话,应该是正常的事情。
裴焕生短而轻的一声叹息,结束这个拥抱之后,他将手腕上一直戴这的那串琥珀色念珠摘下来,绕到了祝升的手上。
这是当年裴清瑜入释门不久后为他求的,最大的用处兴许就是没有让他死在陇西幽州,侥幸得了一命。其次应该就是被祝升救了一命。
两个人再次重逢的时候,也许那只是祝升的玩笑话,想要他的念珠。后来生病的时候,问他原因,当时祝升回答的是:“因为我一直记得它。”
如今裴焕生将念珠真的给他了。
他说:“它还挺有用的。”
琥珀色的念珠绕在祝升的手腕上,与他白皙的手腕相衬,有种如蛇绕手一样的鬼魅感。
“希望它也能护佑你……接下来,你要去晋阳的话,我希望你能平安回来。如果你还会来金州的话,我会在那里等你。”
裴焕生抿嘴笑了一下,他看似释然地后退一步,要同祝升告别。
祝升轻轻地点点头,他没有得到他的烙印,却是得到了最初想要的那串念珠。不过早已时过境迁,心态想法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比起这串念珠,他此时更想要裴焕生当初没能留下的印痕。
也许人就是这么贪心,总是贪得无厌,想要更多。
祝升清楚地知道,他不能再要更多了。
之前多是他从吊脚楼二楼跳下去,裴焕生目送他离开。而今太阳初升,阳光密密麻麻地透过叶缝照来,手腕上琥珀色的珠子折出漂亮的彩光。
终于轮到他目送裴焕生了。
祝升回夜桥后,在听风楼里见到了一言不发,死死盯着春桥尸体的冬桥,他手攥成拳,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看上去很是生气难过,不过他什么也没说,甚至不像旁边的雪夜红梅那样落泪,实在吓人。
雪夜红梅几乎快要哭晕过去,春桥是她看着长大的,从小被她带在身边养着视为自己的亲妹妹。她靠在棺椁旁边,仰天长叹一声,看着蹲在自己旁边的渡黄河一眼,她幽幽道:“……我们杀了太多人,差点以为,人只会被我们杀死,而不会有人杀死我们。”
她像是卸了力,又往下塌几分,头靠在棺椁上,努努嘴,朝冬桥招了招手,好一会才将冬桥招来。
“冬……”一开口,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难过得又要哭起来,哭丧一张脸,抹了一把泪,“她太久没有回来,如今终于回来了……是件好事。没有被抛尸荒野,不然都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她……”
冬桥回来的时候,将事情前因后果讲清楚了,春桥迟迟未归,他们也料想到她会出事。不过没看到尸体之前,都还会抱有幻想,如今是彻底破灭了。
她缓了缓,看着盼走进来,直截了当地问:“死桥那边怎么说?”
盼背着光站着,轻声回答:“杀。”
“慧呢?”
“他们在一块,都认为可以杀。”
“谁来杀?”雪夜红梅艰难地站起来,晃了晃身子,“我们来杀,还是他们来杀?还是一起去杀?是要杀梁燕,还是要杀了青凤岭所有人?”
盼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慧说,随你们的便。”
“哈哈哈——”雪夜红梅觉得有些好笑,不过她对这个结果也满意了,“每次都是这样……无所谓了,我妹妹的仇,我自己来报吧。”她抿着嘴,朝祝升走过去,他拉起祝升的手,“祝升,她死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要回家,要冬桥活着,以及……不怪任何人。”
“报仇呢?她想让他们怎么死?要怎么给她陪葬?”
祝升摇摇头,雪夜红梅不可置信地皱起眉。
“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没说?是要我将他们八卸大块吗?还是将他们一把火烧死?要折磨他们至死吗?总不能给一个痛快吧——”她语速很快,几乎是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看上去要发疯。
“姐姐。”祝升一把将她抓着稳住,“别这样……红梅姐姐,她确实什么都没说。”
“那我要怎么办……”雪夜红梅轻声发问,声音飘渺得像是要随风远去,如她此时一样无所适从。
“我会去晋阳,我会把他们都杀了。”祝升垂着眼眸说。
雪夜红梅怔了一会,继而问:“追杀她的人,都死了吗?”
“死了。”
“好——我们一起去晋阳吧。”
盼看着他们这样商量,下意识看了一眼目前除了自己之外唯一理智尚存的渡黄河一眼,不由拉着他小声问:“就这样吗?”
渡黄河耸耸肩,无奈道:“没办法。”
“去别人的地方这样做,跟送死有什么差?”
“兴许能多杀几个给我们陪葬。”
盼:……
盼忍不住说:“去之前,能把信息都对一遍吗?”
“能不能别再纠结你那情报了!”雪夜红梅气急败坏,“不管祝升有没有杀错人,不管涂北笙是不是我们杀的,他们都得死——他们杀了春桥,都得死——”
“姐姐——”盼站在原地,却不上前,平静道,“涂北笙死的时候,青凤岭的人认为是夜桥的人杀了他的时候,肯定也像你这么想,但是却没有这么做。因为他们知道来对方的老窝杀对方要付出的代价太大。姐姐,此事蹊跷太多,我们兴许需要先去申州找到涂北笙的尸体,比青凤岭的人先一步找到他的尸体,才能掌握话语权和他们谈判。”
“谈什么?”
“我们不可能真的把他们都杀了。”
分管南北的两大杀手组织,一方要把另一方灭了,要付出的代价太大太大,稍有不慎就是自取灭亡。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谁害死了春桥,谁是这件事情的推手,就把谁给杀了。”她语气平平,说得却是斩钉截铁。
雪夜红梅突然笑了:“难怪……慧一直都看好你,太过于理性了。”
盼从小跟在慧身边长大,与慧那种蛇蝎美人不一样,盼看着平庸冷静,不端腔作势,尽管不怎么会杀人,兴许会有点心软,但确实不手软。这样的人才会是夜桥的继承人。
明明是当成正常人培养的,却培养出了个理智的怪物。
盼不否认这一点,她点点头,继续说:“所以得先找涂北笙的尸体,证明人不是我们杀的。”
“如果涂北笙真的是祝升杀的呢?!”雪夜红梅挑眉,似乎在挑衅盼,显然她现在又气又急。
祝升愣了一下,他在突然沉默的氛围中开口:“我应该没杀他。我的确杀了刘左,还有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
“莫初是真的死了,所以男的应该没杀错。可是梁燕还活着……”冬桥开口道,他们就是算错了这一环,以至于后面满盘皆输。
盼摇摇头:“关于梁燕的信息太少,如果那日你杀的女的并非是梁燕,也倒是说得过去。申州那地方离我们太远,很多情报更新也不够及时,调查不详细,是我们的硬伤。”她显然不想再分析下去,“所以——我们先将春桥下葬,再一起去申州找涂北笙,万不得已再去晋阳吧。”
*棺材七尺三长:有“天下棺材七尺三,七尺三走遍天”这种说法,据说古代棺材长度是全国统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