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升也不知道这样醉生梦死的生活究竟是不是他想要的,又能持续多久,何时会厌倦?他就像个贪图享乐的二世祖,他用时间精力去讨裴焕生欢喜,以此让自己欢喜。
因此金州的信寄来的时候,他有些如梦初醒般恍惚。信上说金喜已经如裴焕生所要求那样将生意谈拢了,桃树目前长势喜人,不用担心,最后祝他生辰快乐,盼他早日平安回来。
他离开金州再远、再久,终归还是要回去的。
时间迫近五月,祝升和春桥的约定也要到了,他也要回去的。
他们在洞庭呆的这几日,栀子花也枯萎发黄了,时间很短,是一朵离开枝干的花凋零的时间。
裴焕生将枯萎的栀子花埋在土壤里,最后残留的一缕栀子花香也消散殆尽。
穿着水色裙子的少女突然造访,她腰间挂着长鞭,还有几个小瓶子,像是一串葫芦。她步履轻快,几乎是一蹦一跳走过来的,像只兔子。她甚至都没有自报家门,就要往裴焕生身上贴。祝升皱着眉头将裴焕生拉开,拦在他们之间。
“唉哟——焕生哥哥。”她娇嗔一声,不满地看着祝升,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接着挑眉道,“‘护食鬼’。”
祝升:护食鬼?
她抱臂道:“裴焕生,他跟狗一样,你这样养着,将来容易被反噬哦。”
她说话带着刺,明显在说祝升是狗,护着裴焕生就跟护着主人似的。
“……不要开他玩笑了,好吗?”裴焕生宠溺一下,拉着祝升的手和她走近些,“他是祝升,对人有些礼貌,可以吗?”
她最烦他这一套,看上去问她可以吗好吗行吗,实际上答案做法全部摆明面上了。最主要的是裴焕生只对她来这一套,完全把她当小孩子一样循循善诱。
“好——可以——”她撇撇嘴,“你好,我是李萱儿。”
祝升记得,她是裴焕生的妹妹,是李江回和殷红袖的女儿,是白鸽的主人。
他默不作声点了点头,算是搭理她了。
李萱儿讨了个没趣,但她不恼,而是冲裴焕生笑道:“我已经见过李何欢了,他变了很多。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被人追杀,那个你说的瞎子受伤在一旁,什么忙也帮不上——他真是个废物。”
“是吗……他是妙法宗来的。”
“哦,那妙法宗也不怎么样嘛。”她笑容加深,自我认可地点点头,“不过李何欢好像失忆了,他说他叫谢风雪。我跟他说,如果你想找回记忆,可以来飘渺谷。我想到时候,等他恢复记忆了,我们再去找倚南庄的算这笔账。”她皱起眉头,哭丧道,“把我哥哥害得好惨啊——”
裴焕生对她这样习以为常,一个喜怒无常的疯子妹妹。
忽然,她又笑道:“这边事情算是结束了,我得回飘渺谷了。焕生哥哥,你也可以落下心了,不用整日在这洞庭装得跟守着李何欢似的,毕竟你根本不关心他的死活。”不知道在装给谁看,只是为了和旁边那个祝升莺莺燕燕吧。
被她这样阴阳怪气,裴焕生也不生气,他笑道:“行吧,我也得要回金州了。萱儿,替我跟我娘问安。”
“唉哟——还知道自己家里有个娘呀。”李萱儿笑眯眯道,“她应当是想念你的,你有空还是多回来瞧瞧吧。”
“好。”
他嘴上是这么应着,但他们都清楚,裴焕生在外太久,真的很少回过家了,哪怕是过年过节,他也不曾回来。
李萱儿无声叹了口气,她有些无奈地耸耸肩,她看向祝升:“夜桥的生桥,是吗。麻烦你照顾我哥哥了,将他平安送回金州,多谢。”
她更像是个长姐,嘱咐祝升照顾好裴焕生。
裴焕生无奈道:“我不是小孩,我快三十了,会照顾好自己的。倒是你,早些回去,不要让他们为你担心,好吗?”
“我知道。”
李萱儿来去匆匆,她离开之后,裴焕生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这里了。
他们没有再停留在这里的理由了,要离开洞庭了。
裴焕生说不用送他回金州,让祝升赶在端午前早些回夜桥。祝升以李萱儿的嘱咐为借口,说要和他一起去金州,再回夜桥过端午。
裴焕生拗不过来他,替他算着日子,他们快马加鞭赶回去,奔波两三日的确够了,只不过太累。
快到江城时,他们脚程才慢下来。许云莱在邓家口镇任职,离江城很近,不过裴焕生没时间去瞧他。如果时间不紧迫的话,他想他也不会去找许云莱,毕竟没什么旧好叙的了。
越过长江到江城,走的是官道,一路上还算顺畅。兴许是五月初五要到了,城里过节的气氛还算浓烈,买卖吆喝声不断,已经有不少店铺在卖粽子香蒲艾叶了。
他们走在官道上时,旁边的河里还有人在划龙舟,应当是在训练,等端午那日正式比试。他们整齐划一地挥舞着船桨,喊着号子,龙舟在河水上飞速地游着。周围有不少人为他们助威呐喊、振臂高呼。
裴焕生想象不出来祝升会像他们这样划龙舟的样子。
他坐在马上远远地看着,不禁问:“你真的假的会划龙舟?”
“会。”祝升回答,“夜桥在江淮那带,江水很多,很适合乘船出行,划龙舟这样的事情在端午也不会少。春桥她很感兴趣,总要拉上我们一起。不过我们并不太擅长,这么些年,也没怎么赢过几次。”
“春桥……听上去她好像很活泼精怪。你知道江湖上对春桥的评价是怎样的吗?”
祝升想了想,回答:“她是夜桥最小的那位,活泼有趣,杀人……她其实并不擅长,不过她很喜欢杀人。她与冬桥同进同出,一起执行任务,大多时候,冬桥负责杀人,她负责交涉。”
“这应该是你以为的春桥吧。江湖上都说她是‘笑面虎’,客客气气求人办事,哄得人一愣一愣,下手却是果断,原来是——求人去死。”
“……的确很像她。”
“不过听你说的,她好像没有那么强。”
“七桥的长处并不相同,有人擅长杀人,有人擅长交涉,有人则掌管情报。春桥和冬桥,他们更像是互补的,离开谁也不行。”
“原来是这样。那你呢……你是擅长杀人的那个吗?”
祝升愣了一下,咬了咬嘴唇,轻轻地点点头:“我当然是。”
先前的生桥,除了杀人,他不知道要做些什么,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裴焕生笑了笑,没说话。
离开江城不久,走在官道上竟然听到几声打斗声。不过追逃带来的风声更为明显,使得树叶沙沙作响、鸟雀受惊后四散。
仿佛天色瞬间暗了许多,大风四起,要在这树林里卷起些风沙。他们像是大刀阔斧,又飞出几柄暗器,在林中纠缠不休。
这样的打斗,裴焕生觉得不要参与比较好,若是遇到山匪拦路,可就不得了了。
二人准备快马加鞭离开这里,然而一柄飞刀飞出来,甩到树干上,祝升只是看了这么一眼,他立即拉住缰绳,迫使马停下来,自己险些掉下去的一瞬间却是跳下了马。
裴焕生后知后觉他已经进林中时,再回头来找他,官道上除了两匹马和他,再也没有其他。
他顿感慌乱无措,忍不住喊:“祝升——”
裴焕生皱起眉头,将两匹马栓在树上。他向来不带刀剑,也没有暗器防身,只是小心翼翼地往里面走。
不过他走进去没用多久,就看到祝升的剑已经出鞘,除了兵器碰撞的声音,还有铃铛声,叮铃铃的,铃铛毫无章法地,像是遇到了大风一样摇晃,发出刺耳的、足以扰乱人心的声音。
祝升的剑气甩过去,激起一阵尘土,晃落许多的树叶,甚至还有树干。对面三个人气喘吁吁,看上去已受累许久,他们拿着的兵器各有不同,其中一位拿着大砍刀,另外两位是长剑。大砍刀有半个人那么长,甩起来应当十分费力,不过他看上去只是用了一丁点力气就挥起来了。
他随随便便就将大砍刀甩出去,在林间绕了一小圈,飞过去时祝升弯腰躲过,回旋过来时被祝升转身用剑拦了一下,不过那刀气太重,碰了一下后刀并没有直接落地,而是跟要吃人一样逼着祝升后退了两步。
裴焕生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娘子靠在树下坐着,更像是个少女,年纪看上去不大。不知道她是累得还是受伤了,看上去已经不太行了,可她艰难地撑起身体拿起剑飞过去替祝升拦了两下另外两个人的攻势,其中一人的长剑舞得像是在雕花,是一柄软剑,唰唰作响。和他硬碰硬只能被软剑卷着险些缴械。少女咬着牙踹了他的下身一脚,顺势艰难跳起来踩着他的下身脱离了他软剑的控制。
裴焕生看这局面,拍了一下脑袋,他该让李萱儿从她那腰间葫芦里面拿瓶毒的。杀人他们飘渺谷不太行,下毒可真是一把好手。
他想,此时自己站在一旁不添乱,应当就已经很好了。
祝升踩着大砍刀跃上高枝,少女甩出一道剑气扬起大量的尘沙短暂地遮住众人的视线。祝升从上跳下来踩在大砍刀主人的肩膀上,双腿瞬间锁住他的脖子,扼住他的喉咙,几乎容不得大砍刀主人有半点反应时间,他的剑直接从大砍刀主人肩侧横穿过去。
他留了一手的,或者说在裴焕生面前,他没有下太重的手。不然他会直接在大砍刀主人的天灵盖上猛地敲一下,顺着他后面的脊柱侧边刺下去,就像是要抽出他的脊柱那样割开。
鲜血溅了祝升一身,大砍刀和它的主人一起坠落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像是蕴藏了大量血的袋子瞬间爆开那样,大砍刀的主人喷出太多的血。裴焕生仔细观察着,除了大砍刀那边,其实这个少女也流了许多的血。她的衣衫已经破烂许多处,身上有许多血迹,感觉她已经伤痕累累,更像是提着一口气做这些事情,像是作为一个杀手本能的反应。
裴焕生想,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她应该就是春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