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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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升知道裴焕生会酿酒煮茶,却不知道他做饭也很厉害,几道色泽鲜艳的家常菜,摆上一壶清酒,风引着栀子的香气。外面是淅沥沥的小雨,他们是赶上南方的梅雨了,潮湿的夏,估计要等到六月才能彻底放晴了。

裴焕生发觉,遇到祝升之前好像没觉得雨天有这么多,自从祝升起初莫名其妙以雨季为期限开始,就总是遇到雨天。

江南的竹很多,祝升用大砍刀砍了几节竹,给裴焕生用来做竹筒饭了,竹筒里面装着糯米和水,用芭蕉叶堵严实后放在锅里面蒸煮,带着竹子和芭蕉叶的香气。

裴焕生说他们小时候出去玩遇到雨的时候,会折大片芭蕉叶挡雨,遇到小雨还好,遇到大雨就没用了。

“小时候折不下芭蕉叶,杆太粗壮了,李萱儿就会用牙去咬,她也不嫌脏,不觉得味道苦涩。她咬下之后呸了两口,又得意洋洋地挥着叶子。

“回家后她娘骂她一顿,她也觉得没事,甚至还要把带回来的芭蕉叶给她娘,让她娘用来做粽子或者做南瓜饼时,用来包南瓜饼的,还能用芭蕉叶包糍粑。”

裴焕生说着他们小时候的事情,那些远在飘渺谷时的故事,与金州无关的,甚至是他金州不会提起的人和事。

他神情温柔,面上带着笑意,像是将一段美好的往事缓缓道来,他无比珍惜在意着。

他饮了一盅酒,这是他今日上街买的桂花酒,浓郁的桂花香气混在酒液里,像是在喝桂花糖水。

如若再要说他们小时候一起去喝糖水的故事,似乎又能说很多了。

他只是摇了摇头,眨巴眨巴眼睛,将竹筒扒开,把里面的饭弄出来放在碗里,分给了祝升。

祝升只是静静地听着他说这些往事,他只是这样听说,就觉得裴焕生描述的生活离他太遥远了。来自夜桥的孩子,是不会奢想裴焕生所说的生活的,他们连想这些东西的根据都没有,无从构想。

像是在听别人说一个虚无缥缈的梦。

裴焕生朝他笑了一下,问:“你想吃吗?我下午给你做。”

“做什么?”祝升有点儿没有反应过来。

“粽子你应该吃过,马上也要到端午了。要是你想吃的话,我给你包几个。至于南瓜饼和糍粑,也能给你做,你好像不怎么爱吃甜的,我少放些糖……”

他像是把一些莫名其妙的爱意洒在了自己身上,跟神洒水似的,祝升想,让自己尝到一点甜头,以此忘记过往所有的苦。

甚至祝升不知道,裴焕生这这样做究竟算不算爱意,还是一些善意,或许只是裴焕生想要露两手而已。

不过祝升从来没办法拒绝他,他轻轻地点了点头,期盼地看着他。

裴焕生带着祝升一起出门买糯米粉还有南瓜。

他早上才出门一趟,下午又到街市来。此时雨已经停了,雨水的气息还是很浓烈,雨后并不是纯粹的青草香,更带着些烟火气。空气不算太清新,更多是黏糊糊的,还让人觉得有些闷热。

像是他们第一次做的那天,他们从红馆里出来时的感觉。

裴焕生买了些炒货,一些炒瓜子花生,带着盐味的。旁边还有陈皮,祝升一下就闻到熟悉的香甜气味。只见裴焕生笑着问价,要了一些包起来。他的确是贴近世俗了,但是这样随心所欲地花钱,跟富家公子哥还是没什么两样。

裴焕生将陈皮放到祝升手里,让他拿着吃。

陈皮入口的那一瞬间,祝升误以为自己再次尝到了那个香甜的吻。他恍惚了一下看着面前的人,此时展现出他的另一面,不算勤俭,但是很持家模样。让祝升恍惚到,误以为他们会这样平平淡淡过日子,过很久。

裴焕生走在路上,有人同他打招呼,是个中年娘子,她和裴焕生聊了两三句。正当祝升疑惑裴焕生初到此地,怎会有熟人的时候。她忽然提到了自己。

“诶,这是你的朋友吗?”

裴焕生顺着她的目光偏头看着祝升,笑道:“是啊。”

“还以为是你家中兄弟呢。”

“啊——也可以是。”裴焕生忽然想起早上在他们面前所说的“家中兄弟姊妹太多”,他轻轻笑了笑,又继续说起胡话,“不过他和其他兄弟姊妹不同,妹妹娇蛮,但是他很乖,让我放心。这才带出来买些东西。”

娘子仔细打量着祝升,说实话,这人长得清秀俊丽,但的确和“乖”这个字沾不上边,眉头轻皱着,带着几分寒气似的。

她讪讪一笑,不敢说他俩长得不像兄弟这样的话,一个长得有些乖戾,一个则长得像外族的漂亮美人、叫人雌雄难辨,过目不忘。

她只是点点头,再聊了两句说自己还有事,先走了。

等她离开后,祝升才走到裴焕生边上和他并排着走。

他应该是有些好奇的,不过他什么也没问。

裴焕生忽然笑了一下,主动说:“今日上街的时候认识的,在外随便编了些话伪造身份,说我是胡商,家中兄弟姊妹多。”

“……你居然也会乱说话。”祝升不禁有些诧异。

“在金州,我也没说过太多真话。”裴焕生笑道,“你忘了么,你第一次来金州时,就被我身边的人骗了个团团转,将‘群芳好’假装成是‘落桃花’给你喝。”

祝升当然记得这些事,他不由眯起眼睛,问:“还有呢?”

“像这样的应该是没了。其他的多是些不由己的场面话,或者是为了算计人心时故意说的。”裴焕生坦然道。

“包括我第一次回来时,在吊脚楼里见你,你和我说——‘祝升,要下雨了’,也是在算计我吗?”他问得很认真,他甚至已经确定他被裴焕生算计过很多次,因为他几乎从未看到过裴焕生的真心。在某些场合下,裴焕生会戴上假面,说些适宜的场面话。

他见裴焕生不说话,又问:“那次你应该猜到,我是要去杀你的吧?所以你后来和我那样说……”

“祝升。”裴焕生觉得自己像是被浪潮裹着,方向不受他的控制了,他此时要极力拉回,“都已经过去了。你再来问我当时我的想法感受,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我也不会再去纠结,当初你说不会和我成为一路人,如今又要和我一起。究竟是什么改变了你?祝升,人与人之间,还是需要一些秘密,哪怕是互相已经心知肚明但不曾点破的秘密。”

祝升默了默,他想,裴焕生的确比他活得洒脱。

但他也忽然想到,他现在的想法应该是和他再多走一段路,不敢说互相坦诚感情,他不敢去猜去赌裴焕生对自己的感情,连他自己对自己现在的感情也有些疑虑。

究竟是翘果儿说的那样吗?这是“爱”吗?

那么为何自己此时变得有些计较,会提那么多的往事,纠结过去的那些事情。他甚至有些害怕未来,只想要停留在当下了。

但他的确认同翘果儿所说的,爱一个人,是希望他能够过得更好。

于是他主动牵起裴焕生的手,他想,他要和他再走一段路,哪怕只是一小段。

回去后,裴焕生将南瓜切开,将里面的肉挖出来放在器具里,再混上糯米粉,撒上许多的糖,将它们揉开,将南瓜肉捣碎,揉成一团,就像个染了色的面团,但是要更湿润、稀疏。

裴焕生拿筷子沾了沾,试了味道,觉得不够甜,又撒了一把糖。

祝升看到这么多糖,不由皱了皱眉。他知道裴焕生爱吃甜的,但是没想到会嗜甜成这样。

裴焕生看到他古怪的表情,不禁笑道:“这个南瓜不太甜,才加这么多糖的,这个其实没特别甜。”

祝升若有所思点点头,但他明显不太信。他撸起袖子打算和裴焕生一起弄,被裴焕生赶去洗手拿芭蕉叶。

他们将芭蕉叶切成了工整的长方形,小小的一张,用来包一个南瓜饼再合适不过。

他们将南瓜面团搓揉了许久,捏下一小块揉成圆球,再摁压下去变成了饼,修饰了边缘放在芭蕉叶上,用叶子卷着包裹住。

在灶台上的大锅里添上半锅水,架上蒸器,将南瓜饼平整地放在在蒸器上,盖上锅盖。再将点燃的几根又细又短的小树棍放进灶台下的生火炉里,吹风生了些火后,接着放入更长些有些粗的树棍,等火势再大些,最后放入大根柴火,不一会儿,火势很盛,甚至有些熏人。

裴焕生的手、脸,甚至脖子因为刚刚吹风生火沾了黑灰。对于祝升来说这实在是太新奇了,在金州名利场上风生云起的裴焕生,居然会生火做饭,还会给自己包南瓜饼。

甚至可以用“贤惠顾家”这样的词来形容他。

祝升问:“你从小做这些吗?”

“做过一些。在飘渺谷的时候,我娘会教我这些。”

那时候裴清瑜已经放下剑,不再杀人了,每次做些新菜消磨时间。一开始她做得实在是很难吃,裴焕生是受不了每日跟试毒一样吃她做的饭菜,才说要和她学的,因为他不相信真有人可以认真做了还能把菜做这么难吃。后来他自己钻研有所成,做得比裴清瑜的要好吃太多,裴清瑜也不再做菜了。

裴焕生将甜酒酒曲放进另一个锅里煮,打了两个蛋进去,做成了一碗甜酒。带着清甜的酒味,跟栀酒一样甜,不过没有花香味,更多是米的香味。

剥开一个南瓜饼放在另一个空碗里,祝升咬下一块,软糯的南瓜饼很有嚼劲,原以为会齁甜,现在尝试后觉得刚刚好。

他点点头:“很好吃。”

“甜吗?会不会腻?”裴焕生问,自己拿了个吃,他是觉得刚好,但他这人爱吃甜的,祝升和他的口味可不太一样。

祝升笑着摇头:“甜,但不会腻。”他眨了眨眼,想了会,继续说,“裴焕生,今日是你的生辰,却在为我忙活。你有没有什么想要做的吗?”

生辰这种东西,对于裴焕生来说可有可无,无非是又老一岁。

“没有。”

“那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

“你已经做了。”裴焕生看着他,温声道,“你给我摘了栀子花,还不够吗?祝升,我们之间其实不用计较什么,你不用觉得占我便宜觉得我亏了,所以也不用想着一定要为我做些什么回馈我。你做得已经够多了,该觉得亏欠的人是我。”

“……是吗。”祝升有些恍惚,他们之间一直互相亏欠着、纠缠不清着,就算真的细细计较,祝升也算不出来什么。裴焕生让他尝到一点儿甜头,他就想让裴焕生收到更多的好处,让他开心。

这不是什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而是祝升觉得,哪怕裴焕生不给他什么恩惠,不对他好,他也会想要对裴焕生好。所以更别说裴焕生对他好一点儿,他只会想做得更过。

他想要对裴焕生好,以此尝到更多的甜头。

裴焕生牵起他的手,他温柔地甚至可以说是眼里带着几分柔情地看着祝升,他缓缓道:“我在飘渺谷时,大家会一起为我庆生,像是用一个理由把同伴聚在一起,吃平时吃不到的想吃的东西。后来去京城,一个人在外,但那时江湖朋友多,大家一般去酒楼喝酒吃饭,算是过了。在金州这些年,更像是以生辰为名,将生意人笼在一起,谈些生意,再收些昂贵礼物,想着下次要如何还,计较贵贱得失。

“所以对我来说,能像今日这样,平平淡淡地做些吃的,随便吃一些,就已经很快乐了。祝升,你并不是什么都没做,你为我摘了花,陪我在这里一起做了这些。还不够吗?

“不要觉得亏欠于我,也不要想着为我做再多了。”

他的声音很温柔,说完这些话情绪起伏也不大,祝升再迟钝也听出来他表面上说不需要做更多,实际上是觉得他们之间不要过分纠缠不清。

裴焕生原来也会怕亏欠啊。

怕纠缠不休,怕难舍难分。

“既然这样,那你欠我吧。”祝升微微一笑,像是另辟蹊径一样解决这个问题,“哥哥,你觉得我做得够多了,那你觉得亏欠我,再为我多做些吧。”

裴焕生:……?

“让我多讨些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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