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清

26 / 64 章 · 3,884

他们走出红馆的时候,天色阴沉昏暗,像是墨水晕开了,一片淡墨深灰。雨幕降临,雨珠落下串成了线,接二连三地砸在地面上,激起水花。

雨的气味太过浓烈,夹杂着青草香。周围翻炒西瓜子的火已经熄了,淡淡的瓜子香气混在雨水里,沾上了人间烟火气。

翘果儿给他们递了把伞,裴焕生接过撑起这把油纸伞,上面画着大红色的牡丹花,过于大气。裴焕生将祝升拉进伞下,他们一起站在了雨里。

翘果儿说这样的天气实在是适合睡觉,不再远送他们了。

祝升望着这混沌的天,翻滚的云,夏日的雨来势汹汹,过于迅猛。午后一场暴雨,就将刚起的暑气压了下去。

路过果铺的时候,裴焕生顺手买了些陈皮,橘子皮晒干陈化后的果皮,还带着淡淡的橘子香气。甜中带着些酸涩,又有点儿陈旧的木质香气。

陈皮味和裴焕生身上自带的松枝熏香味混在一起,清爽又浓郁,几分不属于裴焕生的香甜攀到了他的身上。

街上没有什么来往的人,两侧街铺里倒是有些躲雨的人。他们并排走在大红伞下,是幽暗朦胧雨幕中少见的一抹亮色。雨水打湿了伞上牡丹图案,使得花像是在雨中绽放,栩栩如生。

裴焕生一手撑伞,一手拉着祝升的手。

兴许是方才和翘果儿的聊天让祝升对某些事情念念不忘,在这样静谧的雨中,适合缠绵的午后。

他不由得发问,想要知道去哪里。

路是通向吊脚楼的。

今日没什么要紧的事情了,生意方面时夜在负责,的确是可以闲下来了。

他们往西走,一直走到上河街,临街的吊脚楼被烟雨笼罩着,松枝烧灼后白色的烟气飘散出来,融进了雨中。

陈皮香气若隐若现,淡得几乎要闻不到了。

祝升望向熟悉的吊脚楼,偏过头看着裴焕生,他驻足在吊脚楼门前。

“你要带我去做吗?”

太过于直白的话,使得裴焕生先是一愣,继而轻笑一声,像是在笑话他似的。

他摇摇头,他没有这样想。

裴焕生将他拉着走到屋檐下,明艳亮丽的伞被收拢,搁置在地上。

他朝祝升俏皮地眨眨眼,故意勾他一样:“你再问一遍。”

祝升有些警惕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

“你要带我去做吗?”

“是接吻。”

裴焕生回答得很快,快到刚说完这三个字,就将祝升拉近,两个人的鼻子飞快地贴在一起,裴焕生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贴上来。本已经消散得差不多的陈皮香气,涌进了祝升的嘴巴里,他好像再一次吃到陈皮,再一次闻到浓烈的香甜气。

气味甜腻到像是拉伸出一条绵长的河,不仅如此,还将雨水的气味,裴焕生身上的松枝熏香气味混在一起,淡雅又香甜,矜持又活泼。它们在互相碰撞着,不相容又彼此腻歪在一起。祝升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像是被人撕扯着,搅动着,有什么东西在撞着他的心脏,所以才让他的心脏变得一颤一颤的。

就算是在一场夏雨里,就算是站在雨的边上,他们都觉得是燥热的,独属于夏日的燥热不安。

清爽的雨落在他们的脚边,几乎要将他们的裤脚鞋袜打湿得透彻了。他们像是要溺毙在这场雨里,这场激烈的午后夏雨里。

他们身形拉开,暧昧的气息不减半分。香气像是被拉出一条长线,将他们两个勾连缠绕在一起。

裴焕生点到为止,不再进一步发展。

他像个调皮的孩子,招惹了人也不当回事,不害怕。而是笑着问:“要继续吗?要做吗?”

但他不等祝升回答。

“如果要的话,我们可就要两清了。”

撞着祝升心脏的小人消停了,他像是被这句话推进了雨里,淋了个透彻。

祝升隐约地意识到,他好像要完了。

他好像遇到了一个难题。

他们走进吊脚楼里,屋内焚着松香,优雅清香。平又捧着书窝在角落里,像是在打盹。裴焕生没去打搅他,从小炉上端起茶壶,倒了两杯热茶。他将其中一杯递给祝升。

祝升细嗅,发现里面盛着姜茶,想来平又已经猜到他们会在下雨时回来,提前煮好了茶。

小炉上面的茶壶还在冒着热气,下面燃着松枝,也可能是炭,柴火的木香和姜味混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姜茶有点辣喉咙,还有些烫嘴。祝升喝得很慢,显然是不太习惯喝这样的茶。

两人喝完后将茶杯放下,一起上楼。

裴焕生问他:“先前你在这里,没有喝过姜茶吗?”

祝升声音闷闷的:“嗯,没有。”

他清楚,是平又没有把自己当一回事,但本来也不需要把自己当回事。先前在这里时,他能够光明正大从正门进来,好像就已经很不容易了。那段时间,裴焕生太忙,没时间顾及祝升。祝升成日里在吊脚楼、青瓦楼、来香园三处地方辗转,就算是这样,也很少见到裴焕生。

因此他也不知道裴焕生遇雨回来的时候,会喝一杯姜茶。直到今日他和他一起回来,才沾了他的光,喝上了。

祝升一想到这些,只能无奈一笑。但他不太在意,他只是摇摇头,不想放在心上。

裴焕生猜到些许,说:“我会和平又说的。”

“不用了。”祝升又摇摇头,“我们马上就要两清了,不会再往来了。”

他的确遇到了两难的抉择,但这并不是没有解决办法的。他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就是将一切都断得一干二净。他必须要这么做。

他也承认,他的确动了心思想要多留一会,再多一会。

外面阴雨绵绵,路面潮湿得在流水,夏季的雨量实在太大,消散了连日来的暑气。等他们上二楼走在走廊时,雨小了许多,像碎芝麻洒落,随风飘进了走廊里。

祝升不由再次提醒他:“你的屋檐不怎么能遮雨,要补些瓦片向外伸长些才好。”

裴焕生点点头,上次在深夜,祝升跃上来为他挡住雨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这么说的。

祝升看他一眼,有些失落,还有些无奈:“说了你也不会听的。”

莫名其妙的,他觉得心里酸酸的,感觉自己是在多管闲事了,可一想到裴焕生会在雨夜坐在走廊里那般失神,雨水溅落到他身上。他就有些不忍心了。

裴焕生扯起一个笑:“我会听的。”

他们的手指交叉着勾在一起,这样的姿势对于祝升来说太过于暧昧了,他从未想过会这样和另一个人十指相扣着,每一根手指都互相贴近摸索,像是从彼此的指缝间生长出来,像是他抽出血与肉,正在浇灌自己。

喝过姜茶后,暖意上来。分明那不是酒,却让人有些发晕,像是要醉了。

...

风吹向雨,互相缠绵着,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争先恐后地翻涌进去,带来了满屋的潮湿。

兜里揣着的陈皮被随意地丢在桌子上,甜腻的香气涌了出来,与暧昧的气氛撞了个满怀,几乎要无地自处了。于是陈皮静静地躺在桌子上,暗暗地散发着香气。

点燃一炉香,又是熟悉的松枝烧灼后的熏香。熏香环绕着他们,祝升觉得自己要溺死在这香气里,这和裴焕生一样的气味。

他觉得,他要死在他的怀里。

他会的,尽管他被亲吻得迷迷糊糊,但他依旧觉得这个想法冒出时他是清醒的。

他全身心地放松下来,平稳地躺在床上,迎接属于他的风雨。

祝升不知道这样的事情究竟是怎样的,裴焕生所做的每一步对他来说都是新奇的,是从未接触过的。看来,夜桥教给他的,还是太少了。

...

裴焕生将脑袋埋在他的肩膀处,抚摸着他的后背,略微的凹凸不平让他眉头一皱。上一秒还沉浸在暧昧氛围里的人瞬间清醒过来,他侧过头仔细看着祝升的后背,微弱的天光却将每一条红痕上结出的新肉照得清晰。

裴焕生虽然记性不是很好,但他觉得自己在这种事情上面不会出错。

他闭上眼,轻轻地叹口气。

他能猜到,祝升这是受罚了。除了夜桥的人,谁能将他伤成这样呢?

“不是说,身上只有那一道疤吗?”

裴焕生声音沙哑,他的脑袋靠着祝升的脑袋,彼此依偎在一起。他手指伸到祝升的后背,轻轻地摩挲他的伤疤,像是在抚慰。

“后面这些,又是怎么来的呢?”

裴焕生不敢猜是因为自己,毕竟自己应当没有这么大的本事。但他隐约觉得,祝升这样的人,他这样的脾气,为了自己会去反水杀刘左,还有什么不可能呢?

他幽幽地叹口气,心疼地问:“是因为我吗?”

祝升没有回答他,而是紧紧抱住了他。他心里复杂的情绪酝酿在一起,几乎要发酵发酸了。他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只让他觉得不好受。他为裴焕生做了什么,他并不是想让他全部都知道的。

不然他们要一直一直纠缠下去,无法分开。

毕竟他是有些舍不得裴焕生的。

他偏过头,在裴焕生的脸上亲了一口,示意他不要再问了,不要再说了。继续做吧。

……求求你了,继续做吧。

...

祝升觉得自己像是被完全接纳,拥在怀里。原来不仅是血与肉在浇灌,还在被人用爱意浇灌着。他像是跌入爱潮里面,像是一片汪洋的海,他坠入了深渊,却依旧见到一丁点的光,一双有力的手托起他的腰肢,一下要将他撞入深渊,一下又要将他拉起。

他像是在云海中翻覆,他几乎要迷失自我。

...除了颤抖他就只能被裴焕生用力抱着,像是要从他的怀里生长出来,被赐予新的血肉。

迫近傍晚,两个人气喘吁吁地躺在床上。祝升累得不行,困意早已经涌上来。裴焕生和他并肩,手揉了揉祝升的脑袋,宠溺地安抚着事后疲倦不堪的祝升。

裴焕生支起身体,他手托着腮臂弯撑在床上,另一只手拨开祝升打在脸上汗湿了的头发,他凑过去轻轻地亲吻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巴……

“祝升。”

他轻声唤他,希望祝升能给自己一点回应,又怕打搅他。

祝升哼了两声,算是应了。

“我抱你去洗澡。”

平又太过于懂事了,他醒来后看到桌上放着两只茶杯时,就意识到祝升被带回来了。他并非故意上楼去听,只是想确认他们的确在做。因此他早早地去烧了水,方便他们事后清理。

裴焕生拢起祝升的头发,以免被打湿,小心翼翼地擦着他的身体。祝升太过于困倦,已经迷糊得不是很想动弹,他觉得这样的劳累实在比杀人还辛苦。

他窝在温水里,枕着裴焕生的胸膛再一次睡过去。

等他被抱回床上的时候,才又短暂地清醒了会。

他听到裴焕生小声地跟自己说话。

“上次你走时,是不告而别。如今呢?我醒来的时候,还能见到你吗?”

仿佛裴焕生才是那个心惊胆战、忐忑不安、用情至深的人。也可能他只是介怀上次的不告而别而已。

既然要分别了,那就好好道别吧。

祝升应了他:“能。”

作者有话说

本人很喜欢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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