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和裴焕生亲密过,但不太欢愉草草结束这件事情,在裴焕生离开后,祝升有认真想过,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够好。
回想他人生前十九年,像春桥说的那样,大多的时间都奔赴在路上,忙着赶路、忙着回来、忙着杀人。夜桥的大家总是聚少离多,消息通讯基本上靠盼。盼比他们所有人都要幸运的,虽是在慧身边长大,却极少杀过人,她掌管着消息网,联系散在各地的夜桥杀手,还有那么多的买主、刺杀目标……她不需要出手,像慧一样,指使着其他人去杀人。
于是其他人总是在奔波忙碌,偶尔偷闲和他人相处,却有的像祝升这样,像是陷入了漩涡里面,无法自拔。
祝升觉得,自己是不排斥和裴焕生接触的。只是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没有人教过他与人亲昵要怎样,也没人教过他要如何全心全意信任一个人。
可他的确是有些贪恋那份短暂的温存的,想要裴焕生和自己多靠近的。
祝升去青瓦楼时遇到了时夜,时夜见到他便跟他说今日裴焕生有事,怕是不会来这里。祝升再细问,才知道他今日在来香园。
不知为何时夜一脸不想说,但是又忍不住和自己说。比起遮遮掩掩,时夜更像是想要看一出好戏。直到祝升来了来香园,见到那个穿着水蓝素袍的男子,他长得清秀俊美,举手投足太过于优雅。他和裴焕生身边所有人都不同,像个文人墨客。
他正在翻找什么。
原来是西湖龙井。
祝升将最下面的柜子打开,里面有许多罐子。距他上次来来香园,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从二月底到四月初。令祝升意外的是,他当初随手整理的茶罐子都还安稳地放在这里。不知道是不是裴焕生懒得整理,还是觉得他这样放得不错。
祝升拿出一个墨绿茶罐,说:“西湖龙井。”
那人意味深长地看了祝升一眼,这样的眼神像时夜第一次见到自己时很像。那时的时夜误认为他要靠近裴焕生,和他亲近有所发展。
不过此时的他的确是想要亲近裴焕生,和他深入发展。
祝升坦然地接受他这样的目光。
只见他眨眨眼笑了笑,说:“原来藏在这里。”
他拿起茶罐,笑着拿出一柄折扇,蒙着墨绿色的丝绸,上面还有黑字小诗。只见他比对一番,感叹:“这两个绿好相像。”
祝升没有搭理他,转过身要离开。
他将祝升喊住:“他现在喜欢喝铁观音,还是你喜欢喝啊?”
祝升莫名有些不太爽,他没有转身,只是顿住脚步回答他:“你可以去问问他。”
此时祝升被裴焕生牵着手,关于许云莱的事情他不是很放在心上。只是当时有莫名的不满,如今觉得还好。
走到半道,祝升心思一动,忽然说:“裴焕生,你抱抱我吧。”
裴焕生愣住了,他甚至来不及张望四方,直接被祝升给抱住了。这人嘴巴上说着要自己抱他,却是主动的那个。裴焕生也懒得顾及太多,抬手拥住了他,他附在祝升的耳畔,关切地问:“怎么了?”
“我想,我们多亲近一些,兴许我就不会那样了。”
不会下意识想要推开你,不会因为本性要反抗你,不会远离你。将会与你契合,和你在一起。从拥抱到亲吻,到更为亲密的举动。像是慢慢接受这一切,从一开始的排斥到欣然接受,像接受你一样接受自己,允许自己肆意放纵。
这样想着,祝升深呼吸一口气,他很是认真道:“裴焕生,我并不排斥和你相处亲近。我兴许只是讨厌我自己。”
因此他要接受自己作为一个杀手,短暂地沉沦欢愉。
裴焕生似乎理解了,他弯起嘴角轻轻笑着,他将祝升拥入怀,像哄小孩一样拍着他的后背。他循循善诱:“那你接受我之前,先接受你自己吧。祝升,你这条命,你这个人,都是你自己的。不管是要拒绝这个世界,还是接受这个世界,都是你自己说了算。”
当然。
这是当然的事。
除了祝升之外,没有人可以主宰他的人生。
祝升当然清楚这一点。
裴焕生看着他的眼睛,他仿佛知道祝升心里想的是什么,他说:“享受爱与被爱,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
祝升此时当然不会说什么“可是我们并不相爱”这样的话来扰乱气氛,他微微耸肩当接受裴焕生所说的话了。像是在麻痹自己默认了裴焕生所说的一切,他像是要在裴焕生编织的蜜网里沉沦。沉沦过后,再抽身。
像是在为难自己。
等他们走到青瓦楼时,金喜和时夜已经谈完生意了。金喜一见到裴焕生,就拉着他抱怨个不停,说赵老板一开始不满意,摆着脸色。他双手横在胸前,模仿赵老板的神情动作,惟妙惟肖。
裴焕生忍俊不禁,配合着他:“后来呢?怎么谈成的?”
“他想让我们让几分利,这可怎么了得。谁还不知道你裴焕生视财如命,我们怎么可能会让。”金喜哼唧两声,又开始他的表演,“僵持不下的时候,我说不然别谈了,今日可能天气不好影响心情了。然后他变了脸色哈哈哈——后来时夜把曲嘉的字拿出来,这老头直接笑不见眼了。”
时夜一边看热闹一边给裴焕生和祝升递来茶,他走到裴焕生边上,俯身小声问:“今日喝过茶了吧?西湖龙井?好喝吗?”
裴焕生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跟他说的?引他去的?”他一边说着一边瞟旁边的祝升,明显这个“他”指的就是祝升。
时夜笑了笑,没应,算是默认了。
他瞧着祝升静静地喝茶,没什么事的样子,便笑得更肆意了。
金喜只当他是因为自己演的太生动形象才这样的,跟着大笑起来。
裴焕生看着两个几乎要笑弯腰的,撇了撇嘴:……莫名其妙。
裴焕生曲着手指敲敲桌子,清了清嗓子正经道:“马上金娘子大婚,还有什么要准备的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么?”
金喜敛了笑容,坐下来翘着腿:“可别说了,金银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结婚哪有这么忙……就说几副首饰,他们挑来挑去,挑了一下午最后还是决定要最初的那套。我算是看不明白了。陪了她几日,实在是消受不了,还是让汪鸿之和她闹吧。”
“婚姻岂能儿戏,毕竟是人生大事,自然是事无巨细。”裴焕生笑道,“喜宴上的酒,上次汪老板来说金娘子想要用青瓦楼的群芳好。前几日我让人点了数量,恐怕不太够呢……”
金喜脸色一变,担忧道:“酿酒也不是一两日能成……不然问问他们,能不能换点其他的酒?”
“你都说他们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哪里找得到人商谈这些。还得麻烦我们金公子回家问问。”
说了半天,在这等着他。
金喜无奈一笑:“得。我回去问问。”
祝升忽然开口:“所以你还没有告诉过我,‘落桃花’究竟是什么东西。”
金喜的笑僵在脸上,他看着裴焕生,替裴焕生揪心起来。
时夜在一旁本是看热闹的,没想到祝升忽然问这样的问题,直接叫大家都僵住了。
裴焕生反应过来后,也只是轻轻一笑。他差点忘了,祝升还不知道“落桃花”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想你应该猜到过那是什么。”
他声音很轻,很飘渺,像是要把人引入某处无人之境,也可能是他的过往梦境。
“那是毒。
“是我制的毒。
“夜桥应该早就调查过我吧。是怎么说我的呢?关于我的身世,我的过往,我的所作所为,你们又知道多少呢?”
裴焕生眼神一变,犀利的目光看向祝升。
祝升平静地看着他,说:“两年前幽州刘家遭毒杀灭门,是你所做。”
“嗯。”
“与其说你来自飘渺谷,不如说你来自大漠。你娘是裴清瑜,后来在飘渺谷安身。至于你……关于你的信息实在太少。你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前半段像是空白的。只知道你从大漠黄沙中走到江南水乡里,销声匿迹了似的,直到五年前在金州才有你的踪迹。”
裴焕生忽然笑了,江湖上若是真的只有这些关于自己的信息就好了。若是再往前算上几年前,应该比这会更多一些。不过江湖早就遗忘了落桃花的主人。
祝升继续道:“不过我猜,两年前我们在凉州姑臧城见面时,你要去幽州杀人。而要杀的,正是幽州刘家。”
“……你真的很聪明。”裴焕生满意地点了点头,可他忍不住摘下手腕上的念珠来拨弄,他眉头微微皱起,谈论那些他不太想回忆的过往,“十八岁时我曾扬名过一时,因为落桃花。后来也因为它我成为众矢之的。二十岁被人追杀至幽州……幸运……幸运的是,我被人救了。可他却死在幽州刘家的梅花枪下。”
说到“幸运”二字时,裴焕生的声音明显一顿,带着些哽咽。祝升觉得,他应该是觉得自己是不幸的吧。被人救了活下来,却让人因此而死。不过是一命换一命罢了,又有什么幸运可言呢?
“不过这些已经很久远了,快是七年前的事情了……”裴焕生苦笑一声,有些想要哭了。
明明今年的春雨已经过去了,为何还会如此感伤难过呢?
祝升抿着嘴巴,起身朝裴焕生走近。
他想起那个雨夜在吊脚楼长廊里哭泣的裴焕生了,他几乎快要忘记那一幕了,天光乍泄的一瞬间,光影聚在一起,映衬出那张漂亮的脸。就算是在哭,也是泪珠如豆掉落。
“裴焕生,我觉得那句话我需要还给你。”
“什么?”
“接受你自己吧。”祝升说,“接受活下来的人,是你,而不是他吧。”
接受你活下来了,你存在在这个世间,是你为自己而活。接受他已经死了,甚至是接受每场春雨、每个雨夜。接受一切既定的事实,就当是原谅自己、放过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