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上的消息向来传得很快。虽然裴焕生让金喜放下心,不用再提心吊胆了。可金喜依然在关注着江湖上的风声。
当幽州刘家刘左死在申州的消息出来时,金喜依旧觉得震惊。
江湖上的人基本上都知道,幽州刘家两年前被人灭了,如今看来还没杀干净,怕是要卷土重来。
金喜急忙找到裴焕生,跟他说了这件事。
正在看账簿的裴焕生顿了一下,刘左……这可是好久远的名字了,这些日子来,不曾听说过了。
他眯起眼睛,听着金喜讲述事情的经过,关于刘左在申州被杀的故事,以及祝升的留名。
裴焕生听了个大概,他内心思绪太多,但是要理清并不算太难。祝升应该是为了他,去杀了刘左。他并没有买凶杀刘左,是祝升主动去杀刘左的。那么祝升呢,他为什么要去杀刘左?关于当年幽州刘家的事情,他又知道多少呢?
金喜见他出神太过于明显,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干嘛——在想什么呢?是觉得有问题吗?祝升为什么会去杀刘左?刘左为什么还活着?你很疑惑吧?我也疑惑——你说祝升是不是为了你杀的?他是不是知道你们有仇?”金喜分析起来基本上不带停的,他不知道祝升找过裴焕生了,如果他知道那日的事情,应当是说不出来这样的话的。
裴焕生摇了摇头:“他应该不知道我们有仇,也不是为了我去报仇……”
那日祝升来见他,明显在犹豫不决,想要做一个选择。但是裴焕生不知道究竟是哪点让祝升没有下手。
他欠祝升的人情……究竟是什么?单纯是杀刘左这件事,替他把事情处理干净,为师父报仇……还是,他在金州放了自己一马,没有下杀手呢?
裴焕生有些悲哀地闭上眼想,也许两者都是。
他想,他需要听祝升的回答。
不过这些金喜没有必要知道,也不是他此时应该考虑的事情。关于刘左如今死在申州这个消息,也许也意味着当年的事情自己并没有做绝,还留着隐患。
裴焕生眨眨眼,认真道:“除了刘左,当年还会有谁被我遗漏了、没有被我杀干净吗?”
退一万步来说,祝升可以在今日处理掉刘左,那如果还有其他人活着呢?他们会来寻仇么?
似乎其中背后的事情,发生这一切的原因,都只能等祝升回来解释了。
不过祝升说过,他暂时不会回来。
杀完刘左之后的祝升,刻字留名,出了屋子。他走在长长的走廊上,拐进了一间屋子里,他动作迅速,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又闪出来。
做完这一切,他出了这间客栈,和等在外面的冬桥和春桥一起回了夜桥。
比他更先抵达夜桥的,是他在申州杀了刘左的消息。
这次慧没有把他抓过去讲故事,雪夜红梅站在听风楼里板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祝升,话却是对渡黄河说的。
“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反水呀——这要是江湖上知道,我们夜桥杀买主,谁还敢让我们干呀!花钱买自己的命呀!你儿子真的是要反了天了啦。”雪夜红梅气不打一处来,抱臂起身,看着跪在地上认错的祝升,她是真的一点儿悔过的神情都没在祝升脸上看到啊。
“怎么办呢?我请问该怎么办呢——”
渡黄河难得板着脸,他蹲下来,语重心长地问祝升:“为什么要这么做?”
祝升认真道:“解决不了问题,我把造成问题的人,解决了。”
“反了天了啦——”雪夜红梅险些被他这话,激得一个踉跄没站稳,“你还做了什么呢?”
“没人知道刘左的死,是因为他要杀裴焕生。就当是我花钱先一步买了他的命。至于他身边的人……如果盼的情报没出问题,我也有杀干净。”
祝升似乎在想盼的情报的可靠性和完整性。
雪夜红梅张了张嘴,最终说不出什么话来,瞪了渡黄河一眼,才说道:“我去找慧。”
她几乎是气冲冲走的。
春桥和冬桥不敢跟上去,等雪夜红梅离开了,春桥才惊恐地蹲下来,拉着祝升道:“你还把他身边的人都杀了?什么时候的事情?我们怎么不知道?”
明明这一路上他们都在一起,很少分开过,甚至祝升进客栈的时间那么短暂,他又要找人又要杀人,那么短的时间里,他怎么做到的呢?
祝升只是轻轻地、淡淡地回答:“顺手的事。”
春桥吐了口气,她算是知道,大家都认为死桥是个天生的杀手时,为什么慧会觉得,祝升才是那个,比所有人都像杀手的人。
他杀人不会有负罪感,也不会有成就感。杀人这件事情对他来说,只是一件所谓的“顺手的事”,他不会因为杀了人而难过,也不会因此而喜悦。像是吃饭睡觉一样简单,但不会让他产生任何的情绪价值。
渡黄河、雪夜红梅,甚至是春桥本人,有时候都会因为杀人产生成就感,甚至是莫名的喜悦,像是一种实力的证明。至于死桥,他一直都有恻隐之心以及怜悯。盼杀人会觉得有那么一点难过,春桥问过她为什么,她说,生命的流逝,本就是一种遗憾。
那个时候春桥觉得,盼和他们不一样。
而冬桥,他沉默寡言,比祝升还要冷漠寡淡。春桥知道,他不在意杀人这件事情本身,却是在意雪夜红梅,在意她春桥。他不想让别人失望,所以他不会失手。
春桥想完这些,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她知道,这样一个不在意什么的人,本就是会做出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如今他们在这里,气氛诡异,在等候慧的发落。
雪夜红梅走出听风楼时,和一直守在外面的盼说了句话。
“消息不要外传,若是有人偷听,杀掉。”
紧接着她往东边走,大摇大摆进了东楼,还没进门就囔囔。
“慧,祝升简直是疯了啦。把买主都给杀了,这下谁还敢来我们夜桥下单呀,他这不是断人财路么。”
雪夜红梅语气娇嗔,这下不像是生气,更像是想要在慧这里讨个说法。只要消息没有传出去,一切都好说,但是祝升这样把买主杀了,不守规矩,实在是不好。
慧摆摆手,笑道:“小惩一下吧,也不能太过了,是吧。”她卧在塌上,朝雪夜红梅招招手,雪夜红梅走过去,在她塌边蹲下,任由她摸自己的头。
“对外,你怎么打算呢?”她把这个问题抛给雪夜红梅。
雪夜红梅就知道慧不会真的对祝升下死手,简直是太纵容了。
雪夜红梅撇了撇嘴:“你就惯着他吧。若是有朝一日他翅膀硬了,被外面的人勾了魂,要离开夜桥,你看看你要怎么办吧。”
慧的笑容未减,手指勾着雪夜红梅的发丝。
“嗯——是你们要怎么办。”慧轻轻地扯着她的头发,同她逼近,笑了笑,“若他这样做,你们得把他杀了呀。”
雪夜红梅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好。”
慧想了想,说:“裴焕生,除了幽州刘家这件事外,他是不是还做过别的?你得让盼去调查一下。”
雪夜红梅看着慧,犹豫要不要说,最终她小心翼翼道:“裴清瑜,是他娘。”
“……难怪。都姓裴。”慧嗤笑一声,“大漠黄沙里最绝情的花,杀了那么多的人,最后败给一个男人。爱恨嗔痴,她也算是吃过苦了。那也难怪,裴焕生会屠了幽州刘家,做事和他娘一样狠毒。”
关于裴焕生和裴清瑜,她们没有再聊更多,兜兜转转又扯到关于祝升的事情上。
慧说:“就当江湖上,有人买了刘左的命,杀了他。不能让别人知道,除了我们这几个之外的,都不能知道,刘左买过裴焕生的命。至于祝升……小惩一下吧。不过,我怕刘左身边有人知道实情,是隐患啊。”
雪夜红梅努努嘴,心想着这俩人的想法真是一模一样,都想着做些斩尽杀绝、斩草除根的事情。
“他都杀完了。”
“……嗯,挺好。”慧有些哭笑不得,她轻轻拍了拍雪夜红梅的脸,“消息封锁,不该活着的人得杀干净,祝升那边,给些教训,不要让他不知分寸了。”
雪夜红梅想了一下,又觉得最好的解决办法不应该是这个:“可是……如果我们把裴焕生杀了,岂不是一切顺理成章?”
那么刘左这个小小的插曲,就是一个委托单子而已。
“那你得要去问问祝升同不同意。”慧挑眉道,“他都为了这人反水杀买主了,你觉得呢?”
雪夜红梅翻了个白眼:“那要是日后他被这裴焕生迷得六亲不认,怎么办?”
“我随便他跟裴焕生怎样发展,但如果他想要为了这个人离开夜桥,就杀了他。”
雪夜红梅再次回到听风楼,先是找到盼。
“盼,申州那边,得看着点,若是有关此事的风声,把相关知情的人,全部杀掉。”
盼显然是预料到这一点了,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一开始,祝升为了一个男人做这样有违规矩的事情,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如今夜桥愿意为了祝升收拾这样的残局,为了保一人而杀多人,也的确是夜桥的行事作风。
“放心吧,我会处理妥当的。”盼朝她点点头,“外面我继续守着吧,祝升还在里面跪着呢。”
“得让他吃吃苦头,长长教训了。”雪夜红梅怒其不争似的叹了口气,“死桥来了么?”
“没来。”
“好。我会告诉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