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14 / 64 章 · 3,552

去年夏天用枣子和梨酿成的酒,在如今开坛了,枣香四溢,实在好闻,正适合缓步入夏的季节喝。于是青瓦楼三月的群芳好热度下去,枣花酒攀了上来。

裴焕生见到一段时间有一种东西受欢迎的,另一种东西渐渐被人遗忘,时间推移春夏交替,秋冬轮转,顿时也会有些感慨。他不知道青瓦楼会在这金州风雨中的金州屹立多久,来香园的茶又还能做到多久的迎来送往。

就算是帝王家百年基业,也会有后来者摧之,使得付之一炬。

在生意场的裴焕生总是有这些顾虑和担忧,钱赚得多了,好像就是会有点贪心,甚至是无法收手。

但是裴老板对于这些事情没什么时间去担心发愁,北边的地、待移栽的树、清明雨后的茶、药铺的交手,还有要送什么大婚礼物给汪金二人……很多很多的世俗杂事,堆砌了他的日子。

兴许是因为清明前下的雨实在太多,清明后的金州到今日没再下雨。因此北边的树砍伐得很顺利,裴焕生和时夜抽出几日来,一起去看树,周转了三处地方,远的离金州有一千里地,最终买下八百棵桃树。

忙完这些,三月已经过半了,三月十五这日,裴焕生终于有时间去寺庙上香,捐些香火钱。在信佛这件事上,裴焕生半是认真半是含糊,他去寺庙是随缘,碰上了初一十五得空就去,没碰上也就算了。他捐香火很大方,念经也念得顺畅,有时候跪在蒲团上就是一个时辰,静得下来。

裴焕生说他这是随缘念佛,但是被庙里的大师拆穿说他这不是随缘念佛。

“随缘啊,那是因上努力,果上随缘。裴施主对因果可是都看得重要哦。”大师笑笑,眉目慈祥,“为了一件事情,反复纠结,实在犹豫,那么就是时机不适合,不如放下。”

“我不纠结,只是会有点迷茫。”

大师摇了摇头:“若是迷茫,就是对结果预期不满意。”

裴焕生浅笑了一下,他立在香火气盛的寺庙里,烟熏缭绕中,他说:“人生在世,谁不迷茫呢,谁不期盼更好的路呢。我的路难走,也只能往前走,若是能往后走,该有多好呢。”

“时间是一条长河,岁月流转,无论我们是否愿意、都会往前,你我皆是光阴的过客。”

“多谢静殊大师指点……”裴焕生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静殊大师依旧微微笑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等静殊大师走了,一直陪在裴焕生身边的金喜听了个稀里糊涂的,金喜不信这些,但也不会冒犯。他觉得裴焕生也不会太信,裴焕生被他娘影响太多,他娘裴清瑜,过了陇西三十三州,西去塞上大漠,江湖上多是关于她的传说。

金喜知道的,不是太多。

他只是听说。

她是大漠黄沙里狰狞生长的一枝花,也是长河落日中最先消散的那抹余晖。

前半生杀戮太多的裴清瑜,在飘渺谷里念起了佛经。

他也亲眼见到,两年前屠了幽州刘家满门的裴焕生,如今站在了金州的寺庙烟火里。

如果问金喜,是什么时候认识这位裴郎君的呢,兴许是在某年的春天。

听闻他从西边来,揽了大半的茶叶生意,平地起高楼,建了这座来香园。

圣上那句“金州金家二公子明德至善,文采斐然,与公主习性相契。”从京城洛阳传来,顿时金州内动荡不安,似有变天之意。

可想而知,若是金盛娶了公主,一个本可以依靠自己能力闯荡朝廷的人,却要顶着“驸马”的头衔依靠裙带关系。金盛遭人排挤事小,若真高升,权力过大,惹圣上不快,金家满门都将遭殃。

裴焕生写书信一封寄去洛阳,让金盛拒了婚事退居江浙。恰逢初春黄河下游冰塞,中游洪涝,金家献物资金银,言说得益于天子明治。

他太过于果断,圣上那句话传来金州的次日,裴焕生的书信就寄出去了,甚至连圣上如今最担忧心急的洪涝他都清楚。

金喜怎么会忘记呢,那个站在春雨夜里的裴焕生,求见他爹金辉,当着金家众人的面说着他的观点与想法,赌上了他的一切。

众人犹豫不决之下,金辉拍板同意了裴焕生的意见。因此,金家也陪着他赌上了所有。

好在,他们赌赢了。

金州依旧是金家说了算,裴焕生也得来了机遇,更上一层楼。

后来金喜说吐蕃的葡萄好,适合酿酒,裴焕生就带着落桃花去陇西,顺道屠了幽州刘家。

那时候的金喜,已经很了解他了。

一句葡萄好适合酿酒,落桃花就落在了酒里。

这些腥风血雨的过往,似乎不应该再想再提。

但是金喜总觉得不安,裴焕生远去陇西的时候,金喜总在想,总在担心,若是失手了会怎么办。裴焕生平安回来后,他又在想,若是没有杀干净,该怎么办……

金喜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可他依旧心不安。

今日,他听到风声,有江湖人在打听裴焕生。

他不希望有人卷土重来,毁了如今的一切。

金喜和裴焕生走出寺庙,跨过门槛,他回头看着香火气旺盛的寺庙,脑子里想着的却是关于杀生的事情。

“我觉得祝升得要回来一次。”

裴焕生愣了一下,不知道金喜为何莫名说这样的话,一个已经离开了半个多月的人,如今想让他回来,又是什么意思呢?

他们站在寺庙门口,朱红色的门实在晃眼,远处内殿金樽佛像还在垂眸笑看世间。金喜收回目光,裴焕生费解地看着他。

“江湖上,有人在打听你。”

裴焕生会意,但他只是笑了一下,不太在意道:“是吗?谁想要打听我呢?”

金喜面色一冷,冷笑一声,静候裴焕生的下文。

只见裴焕生避着佛像,绕到了门边,他垂着眼眸。若是金喜见过在凉州姑臧城那一夜的祝升,会觉得他们此时很是相像。

他从来都站在风雨飘摇中,不会畏惧。

“……听说是夜桥的人。所以祝升……”

“他如果想要杀我,应该早就动手了。”

江湖上关于夜桥的传闻实在太多,态度也都褒贬不一,畏惧的人比敬仰的要多。坐落在江淮烟雨中某处的夜桥,几乎无人知道究竟在哪,雇主的单子在闹市楼阁中定下,遣人传到了山雾朦胧的夜桥里。

夜桥位于山里,悬崖边,下面是深谷小溪,松柏撑破崖壁张开,汲取雨水阳光,艰难生长成壮树,成了奇观。有一树长得高,从崖边冒出,过了崖边屋子的一层之高,费劲长高却被人当成了屋景,修剪成适合的模样。

这里是夜桥最东边,有临崖的二层阁楼,还有透过窗可见的青松。这里是夜桥最高处,是东楼,是慧居住的地方。

离慧最近的地方,隔着一方花园,种了许多艳丽的鲜花。再便是七桥居住的楼阁,叫做听风楼,至于再远些的楼阁,基本上是其他杀手居住的地方。

听风楼在最中间,东楼也是围绕着它的,议事奖惩也都在这里,足以体现出夜桥七桥的地位。

慧不管这些,一方花园给自己划出一片天地。

生桥一个多月没怎么做事,回来后她没急着找他。

一直到三月中旬,祝升回来十来天了。

趁她难得清闲,把他抓来讲故事了。

关于祝升在金州的那些琐事,和一个叫裴焕生的人发生的过往,甚至是两年前凉州姑臧城的旧事,都被慧当故事听了个够。

慧长得漂亮,娇艳媚态,慵懒地卧在榻上。她垂着手,轻轻地敲击着塌边,敲击木头的声音算不得多么清脆,甚至是沉闷。

她声音很娇俏,比祝升在金州见到的那位翘果儿还要娇,甚至翘果儿在她面前都算不得什么。

“很有趣嘛。”她弯着眉眼笑了笑,“故事讲得很不错嘛。”她语调向上扬起,并没有很认真,像是逗狗一样的夸赞,“祝升呀,我的生桥,我希望你杀人,也能这么认真。”

穿着松垮长裙的慧起身,走下来,蹲在地上,抬起跪在地上的祝升的下巴。

“你是我最锋利的剑,是十五岁站在第四席位置上的生桥。”慧垂着眼眸,言语十分认真,像是在看一个非常完美的作品,她也容不得半点瑕疵,“江湖人说,见了‘死桥’兴许还有生还的可能,可若是见了‘生桥’你——却是必死无疑呀。”

慧笑道,很满意地点点头。

“不许动心。你只是一把剑,一把冰冷的剑。”

祝升摇摇头:“我没有动心。只是在报答他的恩情。”

慧挑了挑眉头,淡淡评价:“很好笑的话。”

下一瞬间,利落的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

火辣辣的感觉瞬间袭来。

他本可以躲避的,甚至是可以靠着作为杀手的本能反击的,可他没有。

她是慧,是东楼,是夜桥的主人。

也是他的主人。

慧的语调不再娇媚,她眯起眼睛,像是有了些许的怒意,话语里更多的却是一种轻视:“你也算我亲手养大的,我还不知道你什么心思?”

“我从未教过你做杀手要讲人情,渡黄河应该也从未。”她的语气很冷,像是崖边的风那样,不讲什么情意,“裴焕生……你觉得他人好,是么。两年前幽州刘家遭毒杀灭门,就是他的所作所为。可是啊,他做事不够谨慎,给自己留了后患,他们家那个苟且活下来的孩子,如今十五岁了,要花钱买裴焕生的命,替他们家报仇呢。”

说到这里,慧微微一笑,将那孩子定下的单子拿出来,放在祝升的面前。

“交给你了。”

“……”

祝升愣了一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呆呆地看着落在地上的纸,上面写着的目标正是金州裴焕生。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慧,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问为什么。

但是杀手杀人,是不应该问为什么呢。

有人花钱买他的命,这就够了。

可是……

那是裴焕生。

祝升后悔了,人与人之间,不应该讲究情义的,不应该有任何牵扯联系的。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难过,声音有那么丁点的哽咽。

“……慧。”

祝升想,他说过金州下一场雨来时,会要回去。

可他没想要裴焕生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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