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钟,湖湾一带颇为热闹。
汤家小儿子汤岫辛与苏家独女苏简两人今晚在这里举行婚宴。
湖湾一带是城里最早的富人区,对于外面那些经过的路人来说,这里连空气闻起来都是高贵的。
婚宴在湖边最为奢丽的酒店里面举行,宴请了城中所有叫得出来的昂贵姓氏。保密工作做得很好,群涌而来的记者全被谢绝门外,只能在外面架着摄像机,看看是否能获取到丁点婚礼的独家。
一直以来,汤家都被视为名流圈里的一股清流,摒弃了那些所谓名流的高调做派不说,汤老爷子更是开明,自家拥着这城里城外数一数二的资产,居然还能大度地鼓励两个儿子去追求他们自己所热爱的事业。
于是乎,家大业大的汤氏培养出了一名才华洋溢的音乐家,以及一位出色的外科医生。
婚宴将在八点钟正式开始。
快到七点半的时候,守在酒店门外的记者想着晚宴马上就要开始了,应该所有的人都到齐了,便稍微懈怠下来,有的甚至撑着三脚架跟同行聊起了天。
就在这时候,一个端正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人们的视线当中。记者们还未来得及看清他的面貌,他已经快步从侧门走了进去,只给众人留下一道远去的背影。
明决到场的时候,已经有一小部分的宾客入座了。其他的,要么是端着香槟在进行社交,要么是坐在高脚桌前孤芳自赏。
他出现的那一瞬,几乎获得了在场所有人的关注。
许多人放低了声音,纷纷开始交头接耳,目光闪闪烁烁,装作不经意的,频频往他这边看过来。
角落里,施世朗正坐在酒吧台前,在他面前的古典杯里,装盛着酒保新倒进去的伏特加。
他已经喝过一杯了,晚宴太无聊,宾客太无趣,所以餐前酒喝多点也没关系。
这边的灯光没那么亮,昏昏暗暗,在他的皎洁容貌上落下了点稀疏的光影。
施世朗刚抿了一口酒,忽然感觉有人轻轻拍了拍自己的手臂。
他回过头来,面前站着一个穿西装的圆鼻子男人。
施世朗不认识他,但还是对他微笑了下,肘关撑在吧台上,修颀的手指微微分开,虚虚拄着下颌边,缓缓地开口。
“你好,先生。”
那个男人在施世朗脸转过来的时候,眼睛放大了少许;在他对自己笑了以后,默默地吸了一口气,再有些笨拙地将它呼出,以压下胸间忽来的骚动。
他过去只听说施世朗是一名才貌俱佳的艺术家,本来以为只是外界对他的恭维,却没有想到他居然真的长得这么漂亮。
他不是同性恋,但施世朗的风流落拓,是雅俗共赏,是男女皆慕的。
“你好,施先生。”
男人从名片夹里取出一张名片来,递到他的面前。
“敝姓余。”
施世朗接过他的名片,低头微微弯唇,佯装很认真地看了一眼。随后徐徐抬起头,正想要把他应付过去时,瞥见了从门外走进来的明决。
明决今晚和平日里很是不同,换上了一套高雅精制的烟灰色西服,手工缝制的面料考究工巧,是永远都不会过时的款式。
虽然他已经从明氏公馆搬出来好几年了,也鲜少与名流圈里的人往来,但那种老式贵族的气质,独独能在他身上显现出来。
他那么不张不扬地站在人群当中,也仍旧无法避免鹤立鸡群的效应。
但他与这个圈子的大部分人是格格不入的,他们也深知这一点——因为你从来都不能从他那平淡的面容里看出多余的情绪来。
说实在的,世朗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明决这么正式着装出现在公众场合了,这不由得令他想起了自己十三岁时第一次遇见明决的场景。
那时恰逢公学夏季开学,他刚刚入学,在高年级的带领下,与其他新生一起参观宿舍楼。
在公学里面,每座宿舍楼都是独立的,但楼与楼之间又有空中廊桥彼此衔接。
那时他们正跟着高年级的学生,在宿舍楼层之间有序穿行。还在较远的地方,施世朗已经看见前方的廊桥上有个人在读书。
在经过那条廊桥时,前面带路的高年级学生忽然停了下来,转身往廊桥上面喊了一个名字。
站在廊桥上的人从手上的书里抬起头,掉转身来,隔着一段距离,与喊他名字的人讲话。
施世朗注意到这是一个很高很瘦的男生。
他站在高处,穿着笔挺规制的黑色燕尾服,修长的脖颈被拘在浆硬的衬衫立领之下,站姿和他的眼神一样高傲。
事实是,这套华而不实的绅士校服并不稀罕。
当施世朗走在公学的校道上,放眼望去,皆是穿着同一装束的男学生:上身黑色长礼服和白色衬衫、圆领扣加上黑色<a href="https:///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马甲,下|身配长裤以及皮鞋。
在这里,全部的人都大同小异,施世朗惟独记住了他。
男生眉目透彻,神色内敛,自有一种清定的气质。
在施世朗眼里,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男生跟高年级学生的交谈寥寥几句便结束了,他准备回转过身的时候,不知是不是施世朗的目光太过明目张胆了——作为一名新生来讲,他缓缓看了过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施世朗。
施世朗明显感觉到他眼里的冷淡和疏离,但没有解读到不善意的内容。
男生和他对视不过两秒,便收回了视线。
尔后,施世朗被身后的人轻轻推了一把,跟着队伍往前走。
酒吧台边,男人站在施世朗面前,搓了搓双手,继续讲:“施先生,我很喜欢你的画……”
“谢谢你,余先生,”施世朗兀自打断了他,不失礼貌地微笑道,“有什么业务可以直接跟我的艺术经纪联系,她的联络方式很好找。”
说完,他站了起来,欠了欠身。
“失陪。”
尔后,他理了理西服,悠悠然往门口走去。
明决在宾客名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刚把笔放下,一位端着胸花盘的女侍应便走到了他面前。
明决往胸花盘里看了一眼,还有一枚白色的山茶花。
他将它拿了起来,正要往胸前佩戴的时候,不知怎的,手蓦然颤了下,那枚白色的山茶花从他指间脱落出去,掉在了地上。
女侍应反应迅速地蹲下去将山茶胸花捡了起来,掸了掸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作势要递给明决,却在准备伸手的时候被人给轻轻按住了。
“怎么能把掉在地上的胸花给明公子呢?”
女侍应转过脸去,一看见施世朗那张英俊温柔的笑脸,瞬时有些无所适从。
她略显忙乱地低下头去,匆匆往胸花盘里扫了一眼,后抬起头望向明决,有些为难地询问他:“明先生,红玫瑰可以吗?”
明决正欲说话时,施世朗很轻地拍了拍女侍应的肩膀,温声地道:“你先去忙吧。”
女侍应退远了后,施世朗往前走了一步,直接站到了明决面前,然后把自己胸前缀着的那枚山茶胸花给摘了下来。
“你们看,你们看。”
宴厅里面,汤岫辛正与他的哥哥汤岫舟站在一起。两人正说着话时,忽然注意到旁边众人皆在低语议论,觉得有些奇怪,便顺着她们的视线,一同转过身去。
汤岫舟眯了眯眼:“那是……”
汤岫辛见明决与世朗站在一起,先是困惑,看明白后,皱着眉说:“世朗真是太胡闹了。”
“怎么了?”汤岫舟不在意地笑笑,“不就是佩胸花吗?”
“哪有男人给男人佩白山茶的,”汤岫辛端着香槟杯,压低了声音,“白色山茶花是用来定情的。”
说着,他又往那边望了一眼,更是没眼看下去了,对汤岫舟说:“大哥你看,明决的脸色都冷了。”
汤岫舟还是那副不急不慢的模样,慢悠悠道:“也许他不知道呢?”
“得了吧,我还不了解世朗这人,”汤岫舟不以为然道,“鬼才信他不知道。”
这一边,施世朗与明决面对面站着,十分自然地把自己那枚山茶胸花穿进了明决胸前的衣领饰孔里,对着它调整位置。
他的心情似乎不错,唇线微微上弯着,似乎一点也没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妥之处。
“施世朗。”
明决垂着眼看他,出声喊他的名字。
施世朗没他高,微微仰起了脸,抬着眼看他。
“你是不是有病?”
明决眼底压着些许克制的情绪,离生气很近,离发火还远。
施世朗倒不怕他,明决生气的样子他见多了,可还从来没有见过他发火的模样呢。
“我怎么了?”
他倒是很会明知故问,一边帮他理正胸花,一边用手指轻拂着他的西服说:“那红玫瑰可配不上明公子,只有这高贵的白山茶花才衬得上你啊。”
这个时候,他们两个其实站得很近。
从明决往下的视野里,可以看见施世朗雪白得甚是通透的皮肤,睫毛很黑很浓,头发也很黑,看起来似乎还很软,扎起来后露出两边细薄优越的耳骨来。
对于别人而言,这张脸可能有着很大的吸引力,这样的相貌到哪里都是赏心悦目的。
而对于明决来说,这只是一张英俊无趣的面孔而已。
跟它的主人一样,枯燥乏味。
明决收回目光:“可以了吗?”
施世朗看着原本属于自己的胸花现佩在明决胸前,满意地点点头。
他正想要出声说“好了”,明决却在他点头的下一秒直接走开了。
施世朗挑了挑眉,没有关系,他今晚心情好,不跟明决计较。
他往回走,走到那位端着胸花盘的女侍应面前,指骨细长的手从里面捻起一枚红玫瑰胸花,然后稍稍弯下|身去,抿唇笑着对那位脸红了的女侍应轻讲:
“美丽的小姐,麻烦你了。”
婚礼之上,明决是唯一一位不是家属,却能坐在主桌的宾客。
他的座位被安排在了汤老爷子旁边,往后才是汤岫舟以及他的妻子。
这一安排使得在场之人时不时侧目过来,但他们什么都没说,和着酒水跟餐点,安静地将好奇压了下去。
晚宴过后,新人换上了礼服,邀请宾客到后湖观赏烟花。
在毗邻湖畔的绿草地上,抬头的话,还是能看见天边那些清亮的星光的,只是由于地面的缀灯太过华丽,人们也无暇分出心思去关注它们。
汤岫辛站在苏简身后,把她圈在怀里,与她一起抬高双手,往香槟杯塔上倒酒。
两个人将空了的香槟酒瓶放下,后一秒,一记夺目的光亮拖着长尾瞬息升上天空,最后伴随着一声沉响,在夜幕顶空绽出一朵明晰清丽的烟花来。
一记记炽亮的光束紧接而来,在人们头顶的晚空下竞相盛放,彻底放亮了湖湾的整片天空。
“喔吼!”
有人朝着天空高呼了一声。
汤岫辛不知是被带动了,还是在婚宴上喝了太多酒,一下子跳到了湖石上,高高举起手中的香槟杯,欢呼道:
“我汤岫辛终于把苏简娶回家了!”
闻言,现场的人纷纷笑出了声。
苏简笑着把醉了的汤岫辛拉下来,帮他整理了下衣领后,看着自己丈夫敦厚俊朗的面容,一时很是心动,踮起脚吻了吻他的唇角。
汤岫辛立即打破了她的美好幻想,又朝着天空傻气大喊:“天啊,我老婆亲我了!”
“哈哈哈哈——”
众人放声大笑起来。
在流光溢彩的天幕下,四周音乐、掌声和欢笑声此起彼伏,施世朗靠在一张高脚桌前,下意识望向站在人群后面的明决。
他端着酒杯,第一次发现自己在喧闹当中心里还能有片刻的宁静,大概是从缄默不言的明决那里寻来的。
他看得过分入神了,就连有人走近他也没有察觉,直到有一只手放到了他的肩上。
施世朗转过身来,在看清来人以后,双眉微微扬了起来。
“艾米莉,你也在啊。”
艾米莉是一位年轻的心理医师,也是一位很有魅力的女人,曾经跟施世朗交往过一段时间。
艾米莉朝他走近少许,把手上的酒杯放到高脚桌上,撑着桌子道:“苏简是我的大学同学。”
施世朗笑得很温柔:“真巧。”
艾米莉静静盯着他看,几秒过去,淡淡地笑了。
“世朗,你很危险。”
施世朗懒懒歪头:“怎么?”
艾米莉望着他沉默片刻,随后轻轻回答,说话时精致的口红在夜色里泛着柔柔的色泽。
“刚才,众人在大笑时,你一直在看着明决。”
施世朗笑而不语地回望她,少时过后,将手里的香槟一口抿净,把香槟杯放到了桌上。
“所以呢?”
施世朗抱起双臂:“你不也在看着我吗?”
“那不同。”
艾米莉摇了摇头,有幽然的香气从她微卷的长发间散了出来,扑到了施世朗的鼻尖下。
“你知道,”她把手臂放在世朗的肩上,倚靠着捏他的下巴,轻轻地道,“我一直很喜欢你的。”
施世朗安静地垂眸看她,好像是在思考她说的话,又似乎只是在欣赏她美丽的脸。
他弯下去闻她的头发,嘴角抿了起来。
“你好香啊。”
艾米莉放在他肩上的双手徐徐落下,从背后环住了他。
“你为我挑的香水。”
施世朗把手放到了她腰上,让她贴在了自己的身前。
艾米莉侧过脸,附在他耳边轻声问:“婚宴结束,能去你家里,欣赏一下你的新作吗?”
施世朗笑了:“荣幸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