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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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日出总是来得比以往快。

朝晨,辉光穿透落地窗帘,静然无声地斜照进来。

屋里逐渐明亮的时候,楼下尖锐刺耳的小提琴声也响起来了。

被褥里,施世朗有些绝望地钻进了枕头底下,手臂隔着枕头紧紧压着自己的耳朵。

如果可以,他真想冲下三楼去打那个音乐生一顿。

但这栋唐楼是世上最宁静的存在,他不会让它产生任何一丝不协的。

从法国回来以后,他在家里陪着施泊文连续看了一个月的日出,之后又搬回了这个地方。

回来的那一天,他走到三楼时,忽然听见上面传来开门的动静。

而那阵动静,来自他最熟悉的那一道门。

他站在楼梯上,定定地抬着头,注意力全在那道门锁上。

几秒过后,门被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在注意到楼梯上站着一个人时,投来了奇怪的扫视的目光。

施世朗毫无察觉地失神了一瞬,很快又管理好情绪,自然地收回视线,面无波澜地走了上去。

耳边,那此起彼伏的小提琴声还在折磨着施世朗。

尽管身陷水深火热之中,他能做的也只是往自己头上多蒙一层被子,躺在里面了无生趣地长叹口气。

托这个人的福,施世朗想,他都开始有些怀念明决了。

虽然明决总是冷着一副脸,对自己没有给过什么好脸色,但他还算得上是一位合格的邻居。

至少音乐品味还不错。

早起也不会弄出半点声,他翻着身想。

翻完身后,他脸朝下趴在床褥里,埃及棉制的被单帖服着他的耳廓,传递着阵阵柔软的暖意,好像谁把手心覆住了他的耳朵。

很快,他便被困意俘虏了。

迷迷糊糊将要睡着的时候,他轻轻用脸蹭了蹭枕头,梦呓似的呢喃了一句:“手也很温暖。”

中午,施世朗出门的时候,看见信箱里塞了今天的早报,随手抽了出来。

打开一看,一则讣告瞬间进入了他的视线。

“先父喻图南于昨夜凌晨三时四十七分在家中逝世,享年八十五岁。兹定于今日九时在臣角火葬场火化,并遵喻图南先生遗愿,一切从简。

特此讣告。

喻泽川哀告”

施世朗站着出了好一会神。

等到他回过神来,脑海中第一个蹦出来的人,居然是明决。

这里的人都知道,喻图南生平对这个外孙最是器重。虽说是外家,但祖孙感情深厚,论起来,反而比明家那头的关系要亲近许多。

如今喻图南年老辞世,施世朗心里面想,明决得知消息后,应该会很不好受吧。

几秒钟后,施世朗摇头笑了笑。

什么时候他变得这么推己及人了?

况且对方还是他厌烦的明决。

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施世朗想。

轮不到自己来关心他。

随后,他把报纸放回了信箱,转身走了出去。

喻图南的葬礼仪式一切从简,追悼会也仅对其亲友开放。

新闻记者守在灵堂外面争先报道,电视台里轮着播放这位实业家的传奇人生,来来去去不过老生常谈。

由于喻家一贯的低调作风,加上后继的时事覆盖,这件事很快便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在喻图南的讣告发出后大概一周,某一个清早,施世朗睡到自然醒来,受宠若惊地发现他楼下的那位“好”邻居居然大发慈悲的没有在一大早拉琴。

不仅是这一天,接下来连着三四个早上,他都没有在睡梦中听见那紧紧扼住人命运咽喉的小提琴声,这不得不令他疑窦丛生。

他其实怀疑是不是别的邻居先行一步了。

他怀着好奇心下楼去询问关先生,才知道是那个音乐生租约到期,前几天搬走了。

为此,他莫名松了一口气。

从那以后,施世朗楼下的房子空了出来,唐楼里的每一个清早都风平浪静。

一个月后。

早上八点多钟,施世朗正在浴室里面洗澡,忽然间听见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他关掉淋浴,抓起浴巾随便擦了下|身子和头发,披上睡袍走了出去。

那敲门的人估计是在外面站一会了,没见施世朗应门,便加了两三分力气。

施世朗依旧慢慢走着。

他的脸和头发没擦干,从浴室走过来,淌了一地的水。

走到门口,他抬手拨了一下脸边的湿发,随后不急不慢地开门。

门打开后,有那么一瞬间,施世朗以为自己还没醒。

映入他眼帘的,首先是一方清挺的宽肩,而后是修长的脖颈,瘦削的下巴颏,再往上是平淡抿着的嘴唇,高鼻梁,最后是通彻的眉目。

看着站在门外的人,施世朗不自觉挺直了背,放在肩上的左手默默移到了唇边,用手背擦了擦面颊上的水汽。

明决看起来与他记忆里分毫无差,站得矜持得体,目光内敛冷静,就连手上的腕表,都还是三年前自己最后见他时戴的那一块。

楼道里一时安静得诡异。

这种寂静的氛围令施世朗感到不适,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过于清晰了。

相比他,明决看起来显得平静许多。

“你浴室里的水滴到楼下来了。”他看着施世朗说。

施世朗微微睁眼:“什么?”

明决看着施世朗,轻轻皱起了眉。

他头发梢上的水滴不停往下淌,将他深蓝色的睡袍染成了靛色,肩颈周围更是湿透了。

明决可不相信,施世朗会是那种为了来开门而赶不及擦头发的人。

毕竟他刚才的步伐听起来是那么的悠闲自得。

施世朗看见明决脸上明显浮起了不耐,但很快,那不耐又淡化了。

明决用不算太冷淡的声音对他说:“你的浴室地板漏水了,我已经跟关先生提过了,他说中午会有师傅上门来修,让我上来告诉你一声。”

“哦。”施世朗略显迟钝地点了点头。

“没事了,”言语间,明决又瞥了一眼他透黑的湿发,不咸不淡地说一句,“去擦干头发吧。”

说完,他便转身下楼了。

直到听见楼下传来那熟悉的关门声,施世朗才感觉到了真实。

他入神地看着地面,心里有种久违的平静。

明决回来了。

时隔三年,他们又成了楼上楼下的邻居。

这是真的。

几秒钟过去,施世朗收回目光,转过身去,轻轻阖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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