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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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是大梁的长公主,林嫖,封号长宁。

我的爱人,是当朝镇国将军,徐钰。

我们自幼相识,是一起长大的玩伴,是相约逃课的搭子,是朝夕相处的密友。

十岁那年,我初学骑马,彼时的她已经开始练习快马与骑射。

我求她教我,她笑着牵起我的手朝着马走去。

她知道我上不去,不知从何处找来了一张木凳。

她将木凳放在马旁边,自己只是扶着马背就轻松翻身上了马。

我看着马背上如鱼得水的她失神,她朝着我伸出手。

“你踩着木凳,我拉你上来。”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上马的了,迎面而来的风有些冷,她在身后抱着我,我的身体却热得发烫。

我不知道那是怎么了,只知道我在她怀里很安心。

随着时间流逝,我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

她随她的父兄去了边关历练,她忠于我的父兄,忠于我的国家,我没理由要求她留下。

临行前,她亲手在长宁府为我种下一棵枇杷。

她说,等枇杷结果,她便会回来。

我们虽相隔千里,但却并没有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每月都会与她通信。

她将边关所见写进文书,在她的信中,边关不是风沙咆哮,是雪上梅梢;不是群狼环伺,是雁阵南飞;不是战马嘶鸣,是万里豪情。

可她是个骗子。

她说,边关羌笛悠悠,月色如画。

我只知,她思乡情切,隔月相望。

她说,边关夕阳缱绻,炊烟袅袅。

我只知,那残阳如血,烽火连天。

她只说她护了多少人,从不说身上受了多少伤。

每至寒冬,我为边关筹钱筹粮,她知我连一件厚衣服都不舍得为自己留,每年都会打两张狼皮寄给我。

她知道我不会送出她给的东西,我亦知她知道。

我在京城等了七年,长宁府的枇杷熟了七回,又落七回,我始终等不来她凯旋的身影。

她离开的第八年,我终于等来她的回归。

边关休战,带着赫赫战功回来的她只求了皇兄一样——我。

她说:“长宁,我来嫁你了。”

大婚当天,我没去接她,而是候在长宁府中,等待那顶载着我驸马的花轿。

我们并非谁娶谁,而是嫁给彼此。

那顶花轿终于来了,却是空的——我的驸马失约了。

边关急报,敌寇撕毁休战协议,展开突袭。

她的父兄被奸细设计陷入围困,苦战而死。

阿钰走了。

她扛起了她父兄的担子,倒下的战旗被她重新拿起。

却独独将我抛下。

我想斥责她的狠心,可一想到她肩上的重任、战死的父兄,我的怒气又会被心疼填满。

阿钰死了。

死在我们本该大婚的第二日,死在尸山血海的边关。

敌寇被她击退,边关的百姓欢呼雀跃,远在京城的我却被人抽了魂。

她曾说,她愿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她如愿了。

我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可为何我的泪汹涌不止?

风过树梢,枇杷枝叶扫过我的脸,那一刻就像她曾经抚摸我的脸一样。

我回头,庭有枇杷,今已亭亭如盖矣。

……

悠扬的笛音从长宁府的大门传进来,穿过院子里的枇杷树,绕过失衡的竺玖,最后萦绕在鬼新娘的身旁。

笛曲最后一声休,生前的回忆在她眼前落幕。

或许是泪水早已在生前流干,想起一切的她再也挤不出一滴泪水。

笛曲似有魔音,鬼新娘在柔和的笛声中渐渐平复心绪,此方天地也因此重新稳定下来。

站在墙上的锦朝着竺玖看去,竟发现她身上的杀气似乎弱了几分。

竺玖右手抚上胸口,只觉得原本积郁在胸口的烦闷似乎被这笛声消解了。

脚下的空间恢复原状,她站稳之后四处张望,想要找到笛声的来源。

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她看到了手持笛子的锦。

锦感受到了她的视线,不躲不避。

青色笛子?

脑海中样貌模糊的玉面青手逐渐变得清晰,直到和锦的脸重叠。

路祁就站在锦的旁边,白绫在风的撩拨下扬起弧度。

通缉令上刻意强调的盲人字样,在此刻有了解释。

她看着矗立在墙上的两人,原本被安抚的情绪重新被点燃。

胸口似乎又多了一团火,竺玖烦躁地掐了自己一下。

最终失望占了上风,她扭过头,没再看墙上的两人,可余光却瞥见两人轻而易举就从墙上跳了下来。

竺玖内心大受震撼,路祁就算了,锦她不是个病秧子吗?为什么跳下来动作比路祁还要轻盈?

“你还好吗?”

锦走过来,关切地问。

她看向锦,想要看透对方眼底的思绪,却发现她的双眼一如既往漆黑深邃,仿佛这才是真正的她,她曾感知到的,冰山下的温柔,只是她示人的面具。

熟悉的声音响起,她已经分不清有几分真、几分假。

竺玖扭头朝鬼新娘走去,无视了关心她的锦。

锦僵在原地,不明白到底怎么了。

她一向不善隐瞒自己的情绪,喜欢是喜欢,讨厌是讨厌,不像自己,不善表达,也不愿表达,锦和她刚见面就发现了。

刚刚她对她,似乎有一瞬的厌恶。

“怎么了锦?”

路祁看她俩有些奇怪,走过来问道。

锦的指尖拧在一起,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没来由的难受。

“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竺玖扶起瘫坐在原地的鬼新娘,关切道:“你怎么样?”

鬼新娘身上的怨气已经被竺玖灼烧殆尽,执念也被锦的笛音暂时缓解,眼下的她不再是鬼爪血衣的鬼新娘,而是思念亡妻的林嫖。

听到竺玖的声音,她麻木地回头,空洞的双眼撞进竺玖的视线。

这片空间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看她失神的样子,应该是找到了回忆。

可竺玖却一时犯了难,那样的表情,她曾经见到过,在她牺牲了的战友亲人脸上。

尽管知道自己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她还是轻轻拍着林嫖的背,小声安慰:“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你在乎的人一定不希望看见你这个样子。”

林嫖僵硬地将头转过去,黯淡无光的双眼多了点光。

徐钰死后很多人对她说没事的,会过去的,难过就哭出来吧。

那些人将她爱人的死视作荣誉,以此来劝慰她。

可弱化死亡本该有的浓烈情绪,看似很关心她,却让她在爱人的死里面情绪反扑、越陷越深。

还从没有人告诉她,她在乎的人不希望看见她这个样子。

是啊,阿钰她,不会想要看见自己活得如此痛苦的。

“嗯。”

她低语。

竺玖抿了抿唇,说道:“你的伤口……我很抱歉。”

林嫖低头看向右胸上那个血窟窿,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胸口的凉意是因为受伤了。

她不甚在意:“没关系,事出紧急,你也并非故意。”

“我们误入了你的空间,你有办法出去吗?”

竺玖问道。

林嫖余光瞥到锦和路祁两人,反问她:“她们是你朋友吗?”

“是的。”

林嫖目不转睛地盯着锦,“那个拿着青色笛子的姑娘,她或许有办法让我们出去。”

“我们?你也出不去吗?”竺玖很意外。

林嫖朝她点头,解释道:“你们在我大婚当日一次又一次循环,是因为我的爱人失约了,我死后执念过重,所以化出这片空间,困住了自己,也困住了误入此处的人。”

“可你为什么说锦……就是拿着笛子的那个人,她能让我们出去?”

“她的笛子似乎能安抚灵魂,追溯记忆以及消解执念。”

竺玖闻言看向锦,眼底揉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劝说自己先放下无关的情绪,先出去才是要紧事。

“锦小姐,你过来一下。”她朝锦招呼道。

“对了”,竺玖看向林嫖,“我叫竺玖,你怎么称呼?”

意识到没有自我介绍的林嫖顿感有些失态,“抱歉,我是林嫖。”

两人正好走来,也听到了她的介绍。

“林姑娘你好,我是锦。”

“我叫路祁。”

林嫖视线在两人身上轮转,最后落在锦手中的笛子上。

“我想锦姑娘手中的笛子,应该是一件法器吧。”

锦抬起手中的笛子看一眼,坦然道:“是的。”

“谢谢你,方才的笛声帮我寻回了一部分生前的记忆,也暂时消解了我的执念”,林嫖感激地说,可突然话锋一转,“只是我的记忆不全,找不到执念的缘由我便无法离开这里,你们也是。”

“需要我怎么做?”

锦大概猜到她的想法。

而林嫖接下来说的话也印证了她的猜测:“你能再吹一曲吗?也许找回我的所有记忆,我就能带你们出去。”

“好。”

锦抬起笛子,她的薄唇贴上冰凉的笛身,一缕清音破风而出。

笛音不疾不徐,悠悠漫开,落于檐角,拂过花枝,听得人心头一静,万般浮躁尽皆散去。

林嫖在悠扬的笛声中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开始出现过往熟悉的片段。

甚至还有……

竺玖望着沉浸在吹奏的锦,舍不得移开视线,此刻的她内心无比平静,连同对锦的芥蒂也被这笛声消解几分。

余音渐渐消散,竺玖收回自己的目光,失落再次涌上心头。

这就是她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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