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浸染了衣服上的布料,他缓缓闭上双眼,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他爹的。”竺玖忍不住斥骂一句。
她手中红光闪烁,轰然一声闷噗,身后的偷袭者被她一枪震出数米远,砸倒后面一片人。
偷袭那人刚冲出来的时候竺玖的确没有察觉,但在他的长刀即将碰到竺玖的那一刻,她本能地感到危险,身体比大脑先一步作出反应,因此偷袭者的长刀并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刺穿了她前面的一个守卫。
给脸不要脸。
竺玖懒得再跟这些人讲道理,枯枝破碎的声音此起彼伏,眨眼间她便突进到了一群人眼前。
长枪在她手中翻转,枪尖直指她正前方的人,噗嗤一声贯穿守卫后,她抬脚踹向对方顺势拔出枪身。
银亮的枪尖在空中挽出半轮寒月,她横抡枪杆,一旁的守卫还想拔刀抵挡,却被沉重枪体带来的惯性折断刀身。
九烬与长刀碰撞的地方发出脆生生的裂响,而这一声响,也成了他们死前最后的丧钟。
竺玖杀红了眼,正想将其余守卫一并了结时,剩下的人纷纷发出求饶。
“别杀我……别杀我……”
“我们的身体被控制了,我们不是故意的……”
“我不想死……求你别杀我……”
他们每个人都这么说,凄厉的求饶声乱糟糟地交织在一起,众人浑身止不住地哆嗦,眼泪糊了他们满脸。
“不是我做的,这些都不是我做的……”
“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
他们面上声泪俱下地求饶,可手却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尽管膝盖还软得打颤,却依旧僵硬地朝着竺玖冲过来。
数十把刀朝着她劈头砍下,她不得不架起长枪抵挡,她想直接斩杀这些人,可一道道绝望的求饶声压着她的神经,她迟迟无法对眼前无辜的人动手。
众人的攻势越来越凌厉,竺玖且战且退,很快便退到了身后的石壁。
长刀从四面八方挥砍而来,她根本找不到机会跳出包围圈,一想到临行前锦对她的嘱托,她又没办法用受伤的代价逃出去,只能暂时挡下众人的攻击。
“我好怕……”
人群中不知哪里突然传出一声发颤的低泣,哀切的声音听得人心口发沉。
“我好怕……阿玖,救救我……我不想死……”
叶含依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紧紧攥住竺玖的衣角。
彼时的邯区司主将她踩在脚下,她半分动弹不得,那只攥紧她衣角的手渐渐松开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叶含依在法阵中被夺去所有功德,被杀人灭口。
“阿玖你在发什么呆!!”
路祁冲进人群,牵起竺玖就跑。
竺玖恍然回神,她看着路祁牵着她的手,跑着跑着突然停了下来。
众人很快朝着她们追来,路祁回头看了眼追兵,又看着眼前站在原地不动的竺玖,焦急地问她:“你想干嘛?”
“小路,有没有办法救救他们?”
竺玖蓦地抬眸,声音裹着难以按捺的恳切,还掺杂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路祁只希望竺玖是在和她开玩笑,可天瞳告诉她,竺玖这家伙是认真的!
都什么时候了还?!
服了,路祁无奈只好试着将天瞳的目光聚在身后那群守卫身上。
这一看竟还真的发现了什么,那群所谓的守卫不过一群残魂,只剩最后的一抹意识苦苦支撑,魂魄空缺的部分被禁制和怨气填满,身体任由施加禁制的人操控着,早已身不由己。
这禁制限制了不让他们转世,却也帮他们维持着这缕残魂不散。
“你真要救他们?”路祁认真地问她。
“要救。”竺玖毫不犹豫。
“他们身上有禁制,如果要帮他们解除就得重伤他们——”
“好。”竺玖正高兴。
“好什么我还没说完!”
“你说。”
众人已经追了上来,竺玖只好边抵挡攻击边听她说。
“你得重伤他们,但是不能让他们死了,让他们处于濒死的状态,禁制就会因为他们魂魄太虚弱而无法限制他们。”
“不儿?条件这么苛刻吗?”
路祁夺下一把刀后便开始帮她抵挡攻击,在刀剑碰撞声中,她听到路祁说:“不是你说要救他们的吗?”
“帮我。”竺玖理所当然地朝着身后喊一声。
路祁应道:“行是行,但我只能帮你打倒他们,至于重伤那一下你自己来,我没把握。”
“可以!”
虽然竺玖也没把握,可她若不救就真的没人救了。
……
路祁在将苏现送到安全的地方后迟迟不见竺玖回来,只好折返回去寻她。
两人几乎吸引了所有守卫,锦和方思若已经将众人带了出来。
“锦小姐,你们怎么来黑市了?”
说话的人叫沈伍,正是之前被派去黑市调查结果却失踪了的手下。
“一直联系不上你们,黑市情况不明,我们只好进来一探究竟。”
锦朝他解释,余光瞥了瞥他身后的众人,“怎么只有你,其他人呢?”
“我有点不走运,被抓到地牢了,但是其他人已经去武器坊了”,沈伍解释一番,随后提议,“我知道怎么去武器坊,不如我们直接带这些人过去吧。”
话题突然落到武器坊,锦恍然想起她们刚进黑市时,有个人也劝她们前往武器坊。
“武器坊是什么地方?”锦问道。
“锦小姐知道鬼潮吗?”
一道陌生的女声突然响起,锦下意识回头望向对方。
“抱歉,刚刚听见沈伍这样喊你我就跟着喊了,希望你不要介意。”苏现低了低头。
“没关系”,锦朝她客气地笑了笑,“请问怎么称呼?”
“我叫苏现。”
苏现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她休息了一段时间,眼下也恢复了些精力。
“苏小姐说的鬼潮又是什么?”
“黑市每三天晚上就会有鬼潮,届时会有吃人生魂的恶鬼出现,武器坊专门收留普通人,如果能进去就能在鬼潮里活下来了。”
“三天……”锦低声喃喃。
如果没记错的话,今天是她们进来的第二天,如果苏现说的是真的,那明天晚上她们势必就会遭遇鬼潮。
“锦小姐,我们要动身去武器坊吗?”沈伍上前一步询问,大有随时带路的准备。
她们救出的人不算少,况且还有鬼潮威胁,恐怕除了武器坊也没有地方能安置众人了。
“沈伍,你既然认路,那就由你带着这些人先过去吧,我还有事要留下,结束后就去找你们。”
锦沉思片刻,抬眸看向沈伍。
“可……你能找到武器坊吗?”沈伍迟疑地开口。
“我——”
锦只说了一个字就被苏现打断:“沈伍你先带大家去吧,我和锦小姐留下来。”
“不用,苏小姐可以和大家一同前往。”锦轻轻摇头,语气委婉地拒绝。
“没关系的!我也熟悉黑市,也许留下来可以帮助锦小姐。”苏现眼底亮起来,语气轻快真挚。
锦也不好再拒绝,“那好吧。”
临行前她交代沈伍照看好方思若,她们很快就会赶来。
沈伍带着众人离开后,就只剩下锦和苏现留在了小溪的上游。
“锦小姐,我们现在要去哪?”苏现问道。
“路祁和竺玖还没回来,先等等她们。”
“你可以直接叫我现现,我能叫你锦姐姐吗?”
苏现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往前小迈半步,她主动拉近一点距离,扬起眉眼看着对方。
她倏然上前,锦看着她的眉眼怔神片刻,恍惚间似是看到了竺玖的身影。
“好。”
锦远远看向地牢的方向,原本火光亮堂的天空此刻重新暗淡下来,天上几缕淡淡的烟雾分不清是雾色还是大火的余烬。
她神色凝重,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怎么阿玖还没回来?
苏现循着她眺望的方向望去,忍不住呢喃:“怎么玖姐姐还不回来……”
“谁?”
听到熟悉又陌生的称呼,锦突然回头。
“玖,竺玖姐姐啊,怎么了?”
苏现被她突然冷冽的眸光吓到,开口时突然停顿了一下。
“没什么。”锦神色淡淡,眉眼间透着疏离。
“诶锦姐姐,你们是怎么发现地牢的?”
面对她的冷脸苏现反而很热情,一直缠着锦问了很多问题。
……
“乓啷。”
长刀落下,最后一人也被竺玖打得只剩最后一口气。
手中九烬渐渐消散,竺玖站在原地,身体似乎失去了控制,半分动弹不得。
她看着地上倒了一片、奄奄一息的守卫,突然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呼吸困难。
她自信能精准地控制自己的力道,可她不能判断这些人身体的临界在哪。
尽管她小心翼翼,却还是失手杀了不少人。
她粗重地喘息着,越是想要汲取空气,越是感觉胸口堵塞。
僵直的身体向后倒去,她下意识后退两步稳住身形,整个人摇摇晃晃的。
“他们身上的禁制都解除了”,路祁上前扶住她,“阿玖,你成功了。”
“成功……了?”竺玖语气疑惑。
但她手下也有冤魂不是吗?
这也算成功吗?
“你看。”路祁示意她抬头。
竺玖讷讷地看了眼前方,原本倒在地上的人消失了,不远处似乎站了些模糊的白色人影。
那些人影连下半身都化不出来,虚弱飘渺的灵魂仿佛风一吹就会消散。
所有被她救下的守卫残魂,此刻在她面前跪成一片。
纵使他们没有下半身,竺玖却还是能辨认出他们的动作。
残魂们一跪三拜,声声虔诚:“感谢恩人!”
“恩人的大恩大德,我来世一定偿还!”
数十道声音此起彼伏,她依稀只能听见这两句。
堵在她胸口的窒息感缓缓消融,她渐渐平复了粗重的呼吸。
沉重的愧疚没有彻底消散,但阵阵诚挚的道谢还是令她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动容。
虚幻的白影一道接着一道地消散,竺玖突然神经紧张,拽着路祁的手问道:“他们怎么消失了?”
路祁轻拍她的手安抚道:“别担心,都转世了。”
“奥奥,那就好,那就好……”
这本该只是寻常轮回,落在她心上,却让她生出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她的迷茫和挣扎路祁看在眼里,只是天道限制,自己除了拍拍她的手也做不了别的。
残魂离开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她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路祁只好出声提醒:“阿玖,锦还在等我们。”
听到锦的名字后,她眼底的光亮了亮,思绪渐渐回笼的她终于想起了自己正在干什么。
“对,锦还在等我,我们赶紧回去”。
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拽着路祁开始往回走。
两人朝着上游跑去,还在对岸的竺玖远远看见锦的身影后,脚下骤然加速,踏着涓涓的溪水冲向对岸。
“阿玖。”锦看见她的身影后惊喜地喊出声。
下一刻竺玖直接扑进她怀里,什么也不说,只紧紧地抱着她。
锦被她撞的踉跄地后退了两步,一边接住她一边问:“阿玖,有没有受伤?”
竺玖摇摇头,抱上锦的那一刻她感觉整个人都踏实了,像是漂泊许久的孤魂终于回了家。
察觉对方似乎有些不对劲,锦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询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们先回客栈吧。”竺玖疲惫地开口。
锦的目光瞥向一旁的路祁,路祁却朝她摇摇头,无奈锦只好先应下。
四人一路沉默,路祁突然发现墨铮不见了,转头询问锦。
锦想了想说:“好像从刚才开始就没见到它了?”
“奥”,路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回到客栈的竺玖直接化身狗皮膏药挂在锦身上,说啥都不愿意松开对方。
人也没受伤,她这样子莫不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锦问起,她终于将来龙去脉告诉对方。
她跪坐在锦腿上,听她说完的锦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安慰:“你不也说了你是失手才杀了他们吗?”
“你本意是救人,这怎么能怪你呢?”
锦语气平和地跟她讲道理,竺玖听完却觉得浑身不得劲。
她总感觉锦的语气不像是在安慰女朋友,就算换个人在这锦也一样会说这些话。
一身的母爱光辉……
“你怎么跟我妈一样。”竺玖枕着她的肩不满道。
正认真安慰人的锦听到这话突然一愣,开口时也变得迟疑:“我?你妈妈?”
竺玖从她怀里起身看着她的眼睛,语气一言难尽:“我妈跟我叨叨的语气也是这样的。”
“……我不要当你妈妈。”
锦垂眸避开竺玖直视的目光,眉宇间浮起一层浅淡的怅然,原本心疼她的情绪被这一句话戳开一个口子,锦无从辩解,闷闷的不甘从那个口子钻了进来。
见到她吃瘪的竺玖扑哧笑了一声,忽然来了打趣她的兴致:“那你要当我什么?”
“女朋友。”锦已经能很从容地说出这个身份了。
可竺玖却说:“我不想。”
“为什么?”锦突然抬头,急切地问。
竺玖捧着她的脸,贴上对方额头,轻声说:“我想当你老婆。”
“你……”锦顿时哑声。
竺玖觉得不够,接着把她想到的称呼都说了一遍:“想当你的妻子、夫人、媳妇。”
反正都是一个意思:我想你娶我。
锦脊背发紧,落在竺玖脸上的气息微微发烫。
察觉到锦害羞之后,竺玖更是得寸进尺,故作委屈地反问对方:“难道你不想吗?”
听到她委屈的锦脱口而出:“没有。”
得逞后的竺玖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哪里还有刚才的半分委屈,锦这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她给诓骗了。
锦唇线抿得笔直,腮帮子无意识轻轻鼓起一点。
这表情放在别人身上也许很常见,可放在锦身上可太稀奇了。
竺玖一时看得入迷,不自觉用食指戳了戳对方。
锦沉着脸抓住她的手,面色不善。
“生气了?”竺玖语气贱兮兮地,像是在挑衅一样。
“没有。”锦面无波澜地回答。
“就是生气了,还嘴硬。”竺玖毫不留情地揭穿她。
“嗯……!”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动作,身体就先一步感受到了失重感,她只能紧紧抱着锦。
锦突然抱起她的腿,转身将人放到床上,她再睁眼时,就只看到对方被欲色浸满的目光。
锦含上她的双唇,搭在她腰上的手不安分地从衣服下沿伸进去。
“嗯哼……”
被抚摸舒服了的竺玖克制不住轻呼,圈着对方脖子的手渐渐收紧,腰肢也微微抬起配合对方。
感受到她明显的迎合动作,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是醒着的,会配合的,不是那天意识不清的人。
锦猛地从床上起身,映入眼帘的是对方起伏不定的胸膛,被一层水光覆盖的眼睛,以及意犹未尽的神情。
四肢残留的滚烫散不去,可锦的心却凉了一大截。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锦自己还轻喘着,转身逃似的走到了露台外面。
竺玖缓缓撑起身子,伸手摸向刚刚锦触碰自己的地方,惋惜道:“可惜了,到嘴的鸭子怎么就跑了呢?”
露台外的锦站在冷风中,一边是未平息的悸动,另一边是沉甸甸的惶恐。
自己怎么能……
“可以的。”
竺玖拢好衣服走出来,从背后轻轻抱住她,语气愉悦地贴在她耳侧:“明明想要,跑什么?”
“我又没说不给。”
她没有推开竺玖,却也不敢承认。
“不用担心我拒绝。”
“阿玖我……”
不是的,她不是怕竺玖拒绝。
她只是被刚刚失控的自己吓到了,她从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失态。
“你很紧张吗?”
竺玖感受到她的身体一直在紧绷着,于是问道。
她顿了顿,坦然道:“有点。”
“不好意思?”
“不、不知道。”
竺玖将脑袋朝前探出一点,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也不说话,就盯着她看。
“嗯?”被对方这样看着她忍不住偏头。
竺玖敛去戏谑和逗弄,看着她笑意清浅:“没关系的,这是正常的。”
“因为你喜欢我。”
她扶着凭栏的手指蜷了蜷,垂落的长睫翕动着,心里乱糟糟的慌乱忽然便有了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