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妻子

60 / 92 章 · 5,262

待烈火退去,竺玖上前查看,意外发现宋清明居然没死,甚至只灼烧了他的灵魂,以示惩戒。

宋清明表面看着完好无损,实则灵魂一直隐隐作痛。

竺玖上前将人揪起来,态度温和了点:“既然没死,以后就好自为之吧,否则你干一件亏心事,今天受的痛苦就会重复一次。”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也算是网开一面了。

才怪。

“唔厄唔厄……”

宋清明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模糊地发出些许声音。

竺玖看着他满脸惊恐地比手画脚,声音戏谑:“哟,我还真以为只是烧一烧灵魂呢,原来还是付出代价了。”

除了他身上的伤,竺玖不会再发泄别的私怨,也就只有宋清明信了。

毕竟烛火都放过他了,要不是怕做得太过,她怎么可能就只费了他的嗓子。

她才不是锦,她没有这么大度。

“行了,我问,你答。是就点头,不是摇头,明白吗?”

宋清明使劲点头,他已经完全把她当阎王了,她说什么是什么。

“江寻生在哪,带路。”竺玖还记着正事。

宋清明点头,指了指她的手示意她放自己下来,竺玖这才轻轻松手。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竺玖感觉身后还是没人跟上,终于开口询问:“二殿主,戏看够了,还不走吗?”

脚步声忽然就从身后响起,竺玖下意识回头,只见芜双悠然地走在她身后。

宋清明听见“二殿主”三个字,顿时感觉脚下的步子越来越沉重,越走越慢。

芜双看热闹不嫌事大,“你吓到他了”。

竺玖一阵无语,这人告诉自己真相,摆明就是希望自己替她清算宋清明,现在这样子演给谁看呢。

宋清明突然转身,朝着一栋房子比划,“厄额,厄额”。

竺玖看了眼黑漆漆的房子,问道:“你确定江寻生在这?”

宋清明一个劲地点头,边点头还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离开的方向。

她叹了口气,松口道:“走吧。”

闻言,宋清明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竺玖站在大门前,瞳孔幽深,突然,她右手手掌被火焰包裹,长枪从火焰中长出,待火焰消退,九烬便在她手中凝实了。

“诶!”芜双拉住她,“你打算怎么进去?”

为什么芜双感觉她会直接破门呢。

竺玖奇怪地看了芜双一眼,想当然地说:“翻进去不就好了,翻墙,翻窗。”

“周围住的人挺多的,你动静小点”,芜双叮嘱道,“还有,人给我留一口气”。

“行”,但竺玖还是和她再确认一遍,“我真的不会再被江寻生控制了?”

“不会。”

“行。”

话音还没落下她人已经跳上了围墙,借着围墙的高度直接跃到了二楼的窗户边,快得连道残影都没留下。

与此同时,一抹浅金色的流光从芜双脚下涌出,顷刻间裹住了整座房子。

完事后芜双才悠哉游哉地往里走,眼前的大门自动打开,她踏着碎步缓缓走进去,边走还不忘感慨一句:“非得这么麻烦,走正门不好吗?”

当然,竺玖听不到,因为此时她已经掐住江寻生的喉咙,将人按在了墙上。

“这段时间,路祁是不是一直在被你控制?”

江寻生面容扭曲,胸腔中的气息越来越少,尽管万分难受,可一提到路祁,她就像变了个人。

“我怎么舍得呢?她可是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的。”

心甘情愿?

路祁都不记得锦和她了,心甘情愿个屁。

脑海中闪过出门前,她亲锦的时候,在对方脖子上看到的那道还没来得及完全愈合的伤口,心中就无比烦闷。

她脖子上那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是锦的那道只是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事实告诉她,锦的功德不多了,像个普通人一样,甚至可能不如普通人。

一想到这竺玖再没心情和江寻生废话,她是来清算的,不是来求证的,管江寻生说什么都没用。

……

浑身是血的江寻生躺在地板上,一些大的伤口已经止了血,但是留下了灼伤的痕迹。

芜双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芜双毫不意外,她走到江寻生的跟前,金瞳俯视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人。

房间黑暗,江寻生看不清是谁,她以为竺玖又回来了,用尽身体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蜷缩起来,模样狼狈。

“江寻生,我们又见面了。”芜双淡淡开口。

听到不是竺玖声音的江寻生身体松了松,可下一秒她就响起芜双是谁了,还没完全松懈的的身体再次绷紧。

“原本我还担心竺玖下手不够狠,我果然还是多虑了。”

江寻生身上的处处是伤,但都没有伤及要害,看起来手段有点残忍。

她带竺玖来,可不只是想着卖个人情。

“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我来,是想找你说说话。”

江寻生没有力气回话,只有身体微弱的起伏告诉着芜双,她还在听。

芜双找了把椅子坐下来,掀起眼帘看向地上的人,“路祁是怎么死的,你……”

“应该还记得吧?”

江寻生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用尽全力抬头,却勉强只能看到芜双的裙尾。

“还有路祁的眼睛。”

江寻生浑身冰凉,她硬是忍着痛将身体撑起来,身上伤口因为她的动作再次撕裂,鲜血又开始一点一点往外渗。

她艰难开口,问道:“什么意思?”

“哦,对了,关于路祁的眼睛你应该不知道。”

“也对,那时的你无辜。”

芜双声音忽然从平静变为愤怒:“可你害死路祁是事实!”

她起身走到江寻生面前蹲下,揪起江寻生的头发,直视对方的眼睛:“你居然还有脸靠近路祁?还敢将她困在你身边?!”

江寻生听不进去,她满脑子都是路祁眼睛的事情。

她的手攀上芜双的袖子,血色被她蹭到芜双的衣服上,她颤着声问:“小鹿的眼睛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被弄脏袖子的芜双嫌弃地甩开她,冷声说:“当年你在河边洗衣服,泡沫冲到了下游,那些人本来就在找逃跑的八路,他们就是顺着那些泡沫找到了村子。”

江寻生还想伸手触碰芜双,芜双踢开她的手,恶狠狠地说:“你听到了吗?拜你所赐!”

“连你这样的人都要来沾染我的妻子,这天道真叫人作呕。”

“若非你不该死于我手,我早叫你碎尸万段!”

芜双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上前踹她两脚。

“哼”,芜双扯出一声戏弄的笑,“你等着吧,你那么在意她,她会亲自来找你算账的。”

“你无心的举动让她丢了眼睛,你有心的爱却叫她丢了性命,你这样的人,不配活着!”

芜双说完转身就走,她怕自己忍不住对江寻生下死手。

江寻生慌了,前所未有的慌,她不怕死,就怕路祁离开她。

血液灌进她的眼睛,她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两只手在地上摸来摸去。

直到听到芜双的脚步,她才顺着芜双离开的方向大喊:“你什么意思?!”

“你给我说清楚什么意思!”

“你回来!”

“你回来!!”

她的声音被困在房间里传不出去。

芜双手中缓缓浮现一团的微弱的紫光,她轻轻伸向天空,那道带着因果的光芒很快就在她手中飞走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余光瞥见袖子上沾到的血迹,低骂一声:“真恶心。”

要不是得取回路祁的因果,她根本不想碰江寻生。

……

“简直太不可思议了,眼球被强行剜去,发生大出血,竟然还能活下来……”

被剜去双眼的路小鹿被外面的医院治疗过后,回到了松岭山上。

曾接触过她的伤但是束手无策的卫生员,看着眼前除了眼眶空洞其余安然无恙的路小鹿很是震惊。

“小鹿!”

身后窜出一个孩童的身影,从路祁的身体中穿过去,径直跑向了路小鹿。

见到来人的路小鹿露出喜悦的神色,她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伸出手,慢慢摸索着走了过去。

江寻生看见她无助的模样,当即冲上去扶助她。

路小鹿抱着她,声音激动:“寻生,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江寻生两只手犹犹豫豫地搭上她的背,声音惶恐:“小鹿……你、你的眼睛……”

“被鬼子剜了,不过没事,我活下来了。”路小鹿声音乐观。

江寻生高兴之余还带着后怕:“小鹿,我看到那些鬼子去你家了,我好担心你,你没事,幸好你没事。”

她们还活着,真好,像梦一样。

听着江寻生的声音,她脑海中忽然闪过双眼被剜去前的景象,那是一片残败与废墟。

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整个村子都被鬼子践踏了一遍,她的爸爸妈妈都死了。

“寻生……”,路小鹿声音哽咽,“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鬼子屠村的时候,江寻生躲在柜子里,因此得以逃出生天,等外面的动静消失后,她从柜子中走出来看见的第一眼,就是她父母的尸体。

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她忍着反胃从家里逃出来,村子除了废墟就再也看不见其他。

她下意识奔向路小鹿的家,可她根本找不到路小鹿。

她离开了村子,想起之前有人说山上有八路军的传言,她两脚一迈朝着山里走去。

她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昏倒前被一个巡视的战士发现,顺便将她救下。

等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仅找到了八路军,还意外得知了路小鹿的消息。

听说路小鹿被送到外面救治的她,在山上焦急地等待了许多天,终于,又见到了路小鹿。

江寻生轻轻拍着路小鹿的背,安抚道:“没事的小鹿,你还有我,我们都还活着。”

路小鹿从江寻生怀里出来,她说:“寻生,我要加入八路军,我要报仇!”

“不行!”江寻生想也不想就否定。

“为什么?”路小鹿不解。

“太危险了。”江寻生紧紧抓着路小鹿的衣摆。

“寻生”,路小鹿声音平静,“吴婶死了,板叔死了,我爸妈死了,大家都死了。”

“寻生”,路小鹿顿了顿,随后坚定道,“我要报仇”。

江寻生看着对方带着恨的神色,就知道自己劝不动了。

她低头沉默了一会,抬头时重新看向路小鹿,“好,我和你一起”。

“寻生……”路小鹿感动地握着她的手,声音热切。

路祁看着紧紧抱着的两人,心念一动朝着两人走去,只是手还没触碰到两人,眼前白光一闪,整个场景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

路小鹿坐在山坡的巨石上,漫山遍野都是自由的风,拂过她的脸颊,扬起她刚刚带上的白绫。

路祁想起来了,那是陆大挺和祁民离世的第二年,她心中郁闷所以躲在了这里。

那时的她其实已经改名了,也恢复了些许视力,更成为了松岭游击队的队长。

如果没记错的话——

“小鹿!”

那道身影又一次从路祁身后穿过去,走向了巨石上的路小鹿。

她认出了那个声音,对方的出现让她感到有些吃惊:“寻生,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江寻生却觉得毫不意外,“你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来这里,不是吗?”

路小鹿僵在原地,可路祁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心境,她感到意外,又感到温暖,因为她发现,除了两个大哥,还有一个人这样在意她。

也许有些话说出来,不一定只会被风吹散。

也许,有人会听。

“寻生,陪我坐会吧。”路小鹿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她的声音不像往日那样坚实,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江寻生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迎面吹着风,山林的气息淡淡,却扑面而来。

“寻生,你说,我们能活到战争结束的那天吗?”路小鹿声音轻松,像是在聊一件家常。

可她平时从来不会有这些消极的想法,她只会坚定地鼓励着她的战友,在外人眼里,她永远是充满干劲的队长。

江寻生顿时意识到,小鹿可能要和她说些很沉重的话了,也是真心话。

“我不知道,但无论活到什么时候,我都会在你身边。”江寻生说。

“寻生,我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我觉得我可能等不到那天了?”

“我好累啊。”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江寻生朝她靠近,两人肩并着肩。

她接着说:“这些年我杀了好多鬼子,我已经数不清了。”

“当年屠村的那群人也被我们歼灭了,我的仇报了。”

“虽然敌人还在我们的国家上肆虐,可我们还有千千万万个奋战的同胞,我们一定会赢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少我一个也不少吧。”

江寻生听见了,顿时紧张起来,她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问:“小鹿,你在想什么?”

路小鹿将自己心底的话通通翻出来:“我在想,这条路太难走了,我知道终点就在前方,可是我看不见,我走不动了。”

她扭头看向江寻生,声音压抑又无奈:“寻生你知道吗?我没有前进的感觉……或许有,但是很少很少。我只能带着小队的大家守好松岭,能做的太微弱了。”

她犹豫片刻,还是说出了那句话:“寻生,我想死了。”

江寻生闻言心头一紧,她按着路小鹿的肩膀,让对方转过来面向她。

“不准哦~小鹿不准死。”

“小鹿要和寻生一起,一起寻生!”

她的声音在路小鹿听来比山间的风还要温柔,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到底有多慌。

路小鹿像是早就预料到了江寻生的反应,她拍拍江寻生搭在她肩上的手,轻声说:“放心吧寻生,我不会自杀的。”

毕竟国恨还在,她还要带着陆、祁两位大哥的责任活下去。

“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能死在战场上。”她说。

说来说去,她依然向往着死亡。

可这怎么能行?

她死了,那自己也不活了。

江寻生摸向自己的口袋,忽然发现里面还有一颗糖,她脑海顿时有了主意。

“小鹿,手伸出来。”江寻生对路小鹿说。

她朝江寻生伸出掌心,江寻生在她手中放了颗糖。

“糖?”她好奇问道。

江寻生让她尝尝。

她剥开糖衣,将糖放入口中,甜腻的气息顿时充满整个口腔。

“好甜。”

路祁还记得,当时的糖哪有现在这么多丰富的口味,所有味道都带着一股子工业糖精的感觉,毫无例外地甜得发慌。

可对当时的她来说,这个味道足以驱散她所有的郁闷。

路祁看着巨石上两个身影,嘴角露出笑意。

接下来寻生会说:以后每天,我都会……

“以后每天,我都会给你一颗糖。”

“只要你还活着,每一天都会这样甜。”

巨石上的她扑进了江寻生的怀里,旁观的路祁仿佛又一次感受到了江寻生的怀抱。

山风吹起她们的头发,她们的白绫也被撩起。

风中忽然传来清越的笛声,绵长的调子仿佛永远没有尽头,扫尽一切烦恼。

也带走了……带走了什么?

“嘶——”

路祁扶额,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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