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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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漪。”

一声轻唤响起,宛若温水淌过心尖。

连漪蓦然回眸,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人群中一闪而过。

“锦……锦昭?”

她推开人群往前,追着那个消失的身影而去。

眼前忽然撞上一个身影,连漪扶额抬起头,下意识问:“谁?”

方才苦苦追寻的身影,此刻就站在她眼前。

连漪的目光黏在她身上移不开,声音缓慢,却不敢置信:“姐姐?”

熟悉的眉眼漾着温润的笑意,那人朝她张开双臂,“小漪,是我。”

“姐姐!”

连漪猛然惊起,午后的阳光从窗角溜进来,空旷的房间回荡着她的声音。

她本想在沙发上眯一会,却不小心睡着了。

连漪忽然眸光一暗,侧目看向门口的方向,“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

闻言,门口的芜双推门而入,见到连漪便招呼道:“一姐。”

“嗯。”连漪低低应了一声。

芜双走过去将桌上的水递给她,声如轻絮:“又梦到锦姐姐了吗?”

连漪接过她的水,神色踌躇地说:“嗯,又梦见了。”

“最近梦见她的次数越来越多,难道归位的日子将近了吗?”

连漪看向芜双,似乎想从她口中得到答案。

芜双摇摇头,“天命签算天卜人,唯独占不出府君的命途。”

“也是”,连漪的眸光渐渐暗沉下去,“姐姐她本就掌管着众生的轮回命途,她的命途,又怎么可能被算出来……”

“一姐别担心,天道偏爱锦姐姐,她命途的尽头一定会圆满的。”

芜双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搭在她的背上。

连漪转头看向她,声音幽幽开口:“刚才不敢进来,是因为找我请罪吗?”

芜双面色微滞,旋即恢复如常,笑问:“哪有什么罪让我请呢?”

“是还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诏灵玉坠,到了路祁手上吗?”

连漪双眼平静无波,带着不容辩驳的笃定,直直望进对方眼底。

“一姐”,芜双的声音不卑不亢,反问道,“玉坠我本来赐给了闵鱼,闵鱼交给锦,又到了路祁手上,辗转三人之手,已经不算是我主动干预了吧?”

“不算。”

也只是这次不算而已。

连漪轻叹一声,无奈道:“只怕你还是不愿回头。”

芜双的声音染上微不可察的怒意:“如果遭遇这些的是七姐,一姐你……又会愿意回头吗?”

连漪的睫羽急促一颤,唇瓣不自觉抿紧,仿佛被人戳中软肋。

“罢了”,连漪松口,“你不要搭上自己的命就好。”

芜双缠上她的手臂:“一姐你会救我的。”

……

茶楼。

午饭的点已经过了,竺玖才幽幽转醒。

睡眼惺忪的她自然地将手伸到枕头下,不料枕头下什么都没有,她摸了个空。

她忽然想起来昨天是锦将她抱上床的,手机她没带在身上。

正当她准备下床出去寻找的时候,一转头,她就在床头的小柜上看见了连着充电线的手机。

这个贴心……

竺玖拔掉充电线,屏幕亮起的一瞬间,她就在一堆消息中找到了锦的那栏。

只有一条,孤零零地躺在列表最下面,时间是八点多。

【醒了吗?身体还难不难受?】

看见消息的她不自觉弯眉,开屏后第一时间点了进去。

她利落地在输入框里打字:刚醒,睡爽了,身体也没事,别担——

她的手顿住,然后又将输入的字一个一个删掉。

手机扣在床上,她突然开始对着什么都没有的天花板发呆。

空调的风呼呼地吹在脸上,她忽然回神,虚焦的双眼找到了方向。

她将手机拿起来,重新打字:

【刚醒】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身体在发烫,嗓子好像也哑了……】

两条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对面正在输入中的字眼一闪而过,然后——没有然后了。

她确定锦看到消息了。

但是没有回她。

竺玖在床上又窝了会,还是没等到锦的消息。

正当她准备下床洗漱,“咔哒”一声,客厅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

来人的脚步似乎有些急促,竺玖被突然的开门声吓了一跳,反应过来的那个瞬间她立刻重新上床,将团成一坨的被子一扬,盖在身上。

脚步急急忙忙地靠近,却在卧室门口的位置停住。

竺玖悄悄睁开眼,瞄向门口的方向。

没过多久门就被人打开,竺玖一惊立刻闭眼。

她装作被惊扰的模样,缓缓睁眼看向来人,虚弱的声音听起来软软的:“你怎么过来了?”

“过来看看。”

锦在她床边坐下,边说边伸手探上她的额头。

的确比寻常要烫些,但没有昨晚烛火失控时那么严重。

“我可能是发烧了……”

竺玖说。

“你这有没有体温计?我帮你拿。”

竺玖指了指对面桌子,咳嗽两声开口:“在左边第二个抽屉里面。”

锦起身去取,拿到后走回床边将体温计递给她。

她朝着锦伸手,指尖轻巧地绕开体温计,在锦愣神之际缠上了锦的手腕。

锦的身体忽地失控,被她拽着扑到床上。

突如其来的拥抱锦根本来不及反应,身体不自觉发僵。

她喉间发紧,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竺玖将脸完全埋在她颈间,还故意蹭了蹭。

也许是她的身体太凉,竺玖的脸贴上来时她被烫得发慌。

“你别……让我起来……”

她的声音软成一摊水,根本没有威慑力。

竺玖像抱大玩具一样将她圈得紧紧的,声音黏腻:“我好热,你借我抱一抱好不好?”

也不怪竺玖喜欢抱她,她的身体凉凉的,软软的,真的很舒服。

锦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阿玖,是在撒娇吗?

但是……

但是……能不能换个姿势?

她完全压在了竺玖身上……好,好奇怪。

“阿玖,你先让我起来。”

她的声音有些沉闷。

竺玖充耳不闻。

她试着起身,但是完全动不了。

竺玖虽然病着,但手劲一点不软,说什么也不放开她。

“……”

自知无法脱身的她反而享受起这个拥抱,以及……竺玖对她的依赖。

抱了好一会竺玖才舍得撒手,锦缓缓起身,身体早已染上竺玖的温度。

“好一点了。”

竺玖满足地喟叹。

锦扶着她起身,柔声劝哄:“先量一下体温,我去给你倒杯水。”

“好。”

竺玖这才接过她手中的体温计。

锦离开卧室后,竺玖抱着怀中的被子,神色间尽是回味。

“嘿嘿,又抱到了,爽。”

锦端着温水走回来,竺玖从她手中接过杯子,小口小口抿着。

锦担忧地看着她,有些自责:“是昨天空调太低,着凉了吗?”

竺玖摇摇头,将喝完的空杯子放在床边的柜子上,“感觉是前段时间太累,加上昨晚情绪突然爆发,所以身体扛不住了。”

说着便将身上量好的体温计取出,三十八度五,果然是发烧了。

锦覆上她的手,“烧得这么严重,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我不想去。”

锦眉头微蹙,“怎么你也和路祁一样任性?”

“我先在家养几天,病要是一直没有好转再去医院行吗?”

竺玖两眼水光浅浅,央求地看着她。

“……好,要是实在难受不要硬撑。”

竺玖顿时眼波漾开,牵上她的手得寸进尺道:“我感觉身体好累,不想起床,你能不能留下照顾我?”

锦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心跳逐渐加快,脑海中暗流涌动。

是因为病了的原因吗?

她怎么感觉今天的竺玖格外黏人。

“好。”

虽然有些难为情,可她不想推开,也舍不得推开。

“睡到现在,吃东西了没?”

锦的声音清润柔和,如清泉淌过。

“唔。”

竺玖闷声摇头,带着浓重的鼻音。

锦看了时间,和她说:“这个点后厨已经休息了,你有没有想吃的?我帮你叫个外卖。”

竺玖伸手挡住锦的手机,锦随即抬头看向她,她这才看着锦的眼睛说话。

“不用。”

“嗯?”

“想吃楼下对面那家云吞,辛苦你下楼跑一趟?”

竺玖目光灼灼。

锦喉间滚动,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角,满脑子只有一个声音:

蒙上她的眼睛。

她投来的目光还在闪烁着,锦终于忍不住将她身前的被子往上一扯,她的脑袋瞬间被蒙住。

“唔?”

被子下面传来她的闷哼。

“等着,我去去就回。”

锦丢下一句话就走,等竺玖把被子扒开的时候,卧室已经没人影了。

“噗”,竺玖笑得眼睛睁不开,“计划通哈哈!”

她发现锦真的很怕看她的眼睛诶。

……

竺玖掀开被子下床,三两步小跑到窗边将窗帘掀开一角,明媚的阳光霎时间漏进来。

将窗推开一条缝,她探头朝楼下看去,一眼就在街上来往的人群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就这样一直守在窗边,看着锦走进去,又提着东西出来。

直到客厅响起开门声,她才重新躺上床。

锦推门走进来,见到竺玖又一次躺下后,朝她说:“阿玖,起来吃点东西。”

“好。”

竺玖动作缓慢,无力地撑起身体,丝毫没有半分刚才利落下床的精气神。

锦帮她将盖子打开,刚想递给她,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等一下,那里有张小桌子,帮我拿过来。”

竺玖朝一个方向指了指,锦朝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的确看到了张桌板。

锦拿来给她摆在床上,将云吞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你怎么会有这种桌板?”

锦有些疑惑,“难道你平时都是在床上吃饭的?”

“等等等等”,竺玖朝她伸手,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还是病人,声音忽然中气十足,“你说什么?”

“嗯?不是吗?”

锦下意识反问。

竺玖忽然反应过来差点露馅,象征性地咳嗽几声才虚弱地说:“你……没见过这种床桌吗?”

“见过,但是完全想象不到用处。”

锦老实说。

看来地府虽然是现代化了,但毕竟锦没经历过现代的学生时代,好像也能理解了。

差点忘记锦是个古代人了……

竺玖勺子在盒中搅拌,嘴上给她解释道:“现在的学生一般上了初中就会在学校住宿,大多数学校条件简陋,宿舍除了床就是阳台和浴室。”

“他们想在宿舍学习或者吃东西,通常就会用这种桌子。”

锦听她说完,瞬间醍醐灌顶,“原来是这样……”

“不过,一般上了大学之后宿舍都会有书桌,但是由于习惯了在床上学习,可能还有不少大学生在用吧。”

锦恍然想起,竺玖死的时候还没大学毕业,听着她的描述,脑海中不自觉勾勒出了她的学生时代。

“所以你也习惯在床上学习是吗?”

锦问她。

她说:“不!”

“我是纯懒得下床。”

锦闻言一愣,倒是完全没想到的回答,还说得理直气壮。

竺玖看着她懵了的模样,于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好了,先吃饭吧。”

锦也无奈的笑着。

竺玖舀起一颗云吞,勺子上热气蒸腾,她只简单吹了吹就含进口中,一下就烫得她吐了出来,手上一抖汤汁溅落。

“着什么急。”

锦抽出一张纸巾,边说边递给她。

竺玖讪讪地接过,擦了擦衣领上的汤汁。

这次她学乖了,多等了一会才吃,沿着勺子先咬了一口云吞的裙边。

锦看着她越吃越香,忍不住问道:“有这么好吃吗?”

“嗯嗯,很好吃啊”,竺玖双眼兴奋地亮着,“刚来容区的第二天我就尝过了,他家汤底老香了。”

“原来你真的喜欢吃云吞啊。”

锦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恍然大悟。

竺玖纳闷了:“你不是调查了我两年吗?你不知道?”

锦被她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经常去的那家云吞店,是你的据点来着……”

“……”

据点吗?那很有意思了。

她其实是纯上瘾来着……

竺玖低头看着碗里的云吞,神色温柔,“说起来,还是上了大学之后,在小吃街意外吃到一家特别好吃的。”

“我家那边都是叫馄饨比较多,忽然看到‘云吞’的招牌,一时好奇就尝了,后面才知道这东西就是馄饨,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

锦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这还是第一次听她说起生前的事呢。

“你们的时代真美好。”

锦忍不住感慨。

竺玖听出了她的言语中的落寞,忽然也有些难受。

锦的一生真的太苦太苦了,她连安慰都不知道怎么安慰。

“坐过来一点。”

她朝锦招手。

闻言,锦朝她的位置挪动。

竺玖舀起一颗云吞,仔细吹散表面的热气,随后递到锦的嘴边。

“尝尝。”

她半眯着眼睛,眼尾轻轻挑起。

锦没有拒绝,撩起散落的头发后将云吞含入口中,慢慢抿着云吞嚼碎。

醇厚的汤汁伴着满满一口鲜肉在嘴中淌着,的确很好吃。

“怎么样?”

锦刚想回复她,她却先一步说:“你现在也活在这样的美好中哦。”

对面咀嚼的动作顿住,有些僵硬地将云吞咽下去。

她回来时忘记将窗关上,外面有风灌进来,将浅色的窗帘扬起,暖黄的阳光洒满卧室。

两人的发丝被风撩起,视线也交缠在一起。

锦的心脏一下又一下地跳动,咚咚的,不快,却十分清晰,仿佛就在耳边。

竺玖率先移开视线,低头继续吃云吞。

等锦回过神时,她已经快吃完了。

竺玖将最后一颗嚼碎吞下去后,装作不经意地说道:“当幸福降临身边的时候,要大胆伸手抓住它,不然,幸福会跑掉的。”

她话里有话,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锦是什么人,在地府摸爬滚打两百多年,对任何人的神态和语言都十分敏锐。

锦知道她想说什么,甚至想反问她一句:你也会跑掉吗?

心底生出这个想法的瞬间,锦的后背窜过一阵寒意。

自己在想什么?

什么时候对她生出期待了?

不可以的。

飞蛾扑火的后果她尝过了,怎么能重蹈覆辙呢。

……

午后的阳光刺眼,路祁一下车就忍不住用手挡住。

“是竹月间的路老板来了,您钥匙可以给我,我帮您停车。”

路祁将钥匙递给他,朝他点了下头就进去了。

走进前厅,冷气顿时将她包裹,压下午后难耐的燥热。

她一进门就有服务生迎了上来,“这位小姐,需要带路吗?”

路祁看了眼陌生的环境,对他说:“劳烦。”

毕竟是第一次来,要是靠天瞳熟练地找了进去,怕是会引起怀疑。

服务员伸手要扶她,被她拒绝:“不用了,我能看见。”

闻言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路祁手上并没有导盲棍。

“抱歉,请跟我来。”

他说道。

服务员走在前面,将她领进一条铺着红毯的走廊中。

天瞳开始观察整个赌场的构造,哪里是大厅,楼上的会客所有些什么人,她都一一扫过。

路祁暗自思忖着,从门外的装潢来看并不低调,进来后更是加深了她的猜测。

不愧是官方背书的赌场,若非和府司的人有关,怎么可能开得这么光明正大。

看来流石猜的没错,顾亭升死后,雁山那帮余孽怕是已经投靠这蒲区的府司了。

她们几人的情况,大概率已经泄露了。

“到了”,服务员在大厅前停下,朝着路祁颔首,“希望您玩的愉快”。

大厅灯火奢靡,金与暗交织,亮得晃眼。

赌台整齐地排列着,筹码堆叠成山,硬币与纸牌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

真是好生热闹。

路祁到一旁兑换了些筹码,在绕了一圈之后,走到一个还算多人的赌桌前。

荷官坐在中间,声音沉稳:“买庄、买闲,还是和?”

路祁看了眼赌桌上划分的区域,随意在庄家上押注了几枚筹码。

他身边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看到有人买了和他相反的,当即抬头想看看是谁。

不料头一侧就看到了一个蒙着眼睛的小姑娘,手上还攥了不少筹码。

他下意识轻嗤:“哪家没成年的小孩跑出来了?”

路祁也不恼,只说了句:“这局你要输了。”

那人见自己的嘲笑没有被理会,甚至还被挑衅了,他随即吆喝荷官发牌,满脸不屑。

荷官从发牌靴里发牌,闲庄各两张。

翻开一看,竟然真的如路祁所说,这一局那人输了。

眼看着自己的筹码被荷官收走,那人喉间低骂一声,眼尾压得发红。

他身边终于有人认出路祁,当即笑着朝她伸出手:“路老板你好,我是宏盛徐万,好久不见。”

“徐总你好。”

路祁轻轻回握他的手,一触即分。

那人一听到徐万称呼她“路老板”,立刻反应过来是她是竹月间的老板,刚才嚣张的气焰顷刻间烟消云散。

“抱歉,原来是路老板,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

竹月间在地府两百余年,茶楼早已遍布地府滞留区九大区。

但凡在政商两界有些地位的人,多少都知道些竹月间和一殿主的关系。

“没关系。”

路祁不甚在意。

这些人就是这样,欺软怕硬。

幸好功德的代理权在锦的手上,在竹月间手上。

二楼忽然闪过一个人影,路祁眉间蹙起,立刻用天瞳追寻。

天瞳穿过层层阻碍,终于追上消失的人影。

看清那个人的脸后,她瞬间僵在原地。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人会和寻生长得这么像……

“你们玩吧,我有事先离开了。”

路祁无心再和这些人纠缠,留下一句话后就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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