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暮雨打湿她的脸颊,头上的木簪滑落,长发凌乱地披落在身前身后,碎发遮掩了她的脸,可竺玖还是认出了她。
是锦。
“阿玖……”
站在竺玖身边的路祁也看到了,她喊了竺玖一声,接下来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声音就被再也无法压抑的哭腔搅碎。
沉闷的呜咽分不出是被雨水打湿还是被泪水打湿,她将哭声压的很低,和翻滚的水声、绵绵的雨声融在一起,纵使如此,却依旧清晰可见。
竺玖喉间发涩,圈着她身体的手缓缓收紧,越是用力,就越能感受到她因为痛苦而颤|抖的胸腔。
“锦氏女暗操邪术、独揽国之财运,现判刑如下,行万箭穿心之刑,血入国土,归还财运。”
熟悉低沉的声音响起,跪在祭台锦和台下的竺玖一同抬头。
锦的父亲身着华丽的官袍,此刻正站在宽敞的棚子下,手捧圣旨,宣读锦的“罪行”。
在他身后,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幕帘垂落,竺玖看不清皇帝的神情,更想不明白为什么堂堂皇帝,会来到这满是泥泞的刑场。
宽敞的棚子下烧着暖炉,将风雨和寒意一并拦在棚外。
皇帝两边各站着一排身着绛红法衣的人,祭台附近,还列着一排排禁军,禁军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把长弓,胯间挂着一整壶箭矢。
圣旨宣读完,随着皇帝抬手示意,他身边的禁军统领拱手领命,随后往前迈出两步,朝着外面的禁军大喊:“行刑!”
在外面等候多时的禁军们,听到命令后纷纷张弓搭箭。
声声弦颤不停,数百只箭矢划破长空。
利箭朝着祭台上单薄的身影飞去,闷沉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地响起,箭矢一根又一根贯穿锦的身体。
锦的目光始终定在远处父亲的身上,太远太远,她看不清。
父亲只是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她,仿佛此刻被万箭穿心的人根本不是他的女儿。
锦倔强地不愿低头,直到又有几根箭矢贯穿她的心脏,她终于再也坚持不住,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跌落祭台。
祭台上残留的血正一滴一滴往下坠,猩红的血色浸透她的白衫,她身上的血还在不断冒出,直至完全流尽,没入大地。
处在巨大震惊中的竺玖猝然意识到什么,她转头看向旁边禁军手中的箭矢。
箭头竟然真的开了血槽……
倒地的锦没了呼吸,雨水将她身上的血冲散,整片河岸被她的血染成红滩。
竺玖胃里一阵翻涌,巨痛如同沉钝的浪潮,反反复复拍打在她的身上。
她不忍直视地闭上双眼,两只手捂着嘴,身体止不住地发|抖,没有丝毫停歇之意的雨水打在她身上,她分不清脸上的是泪水还是雨水。
路祁早已埋进她的怀中痛哭出声,她死死咬着自己的手,将所有声音重新咽回喉咙之中。
两人站了许久,连皇帝一群人什么时候离开的都没发现。
绵绵的寒雨终于停歇,暗沉的天空露出冷调的白。
竺玖喘着粗气渐渐睁开眼,空冷的河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群白色的蝴蝶。
万蝶朝锦的方向飞来,蝶翼轻盈地舞动着,围在锦的上空盘旋着,久久不愿离去。
看见熟悉的灵蝶在眼前划过,竺玖下意识伸出手,不曾想竟真的有一只落在了她的手上。
灵蝶只在她手上停了一下就飞走了,快到竺玖根本来不及反应。
她怀中的路祁渐渐止了哭声,抬头一看,眼前万蝶朝归的情景令她愣在原地。
她不可置信道:“锦的灵蝶吗?我们……从回忆中|出来了吗?”
她刚问完,余光就瞥见了倒在祭台下的锦。
“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看向竺玖,声音哑得厉害。
“锦死后不久,这些蝴蝶自己就飞来了,似乎并不是地府里的灵蝶。”
竺玖克制着情绪,说话又平又缓。
“阿玖”,路祁声音破碎,“那些箭好像射在了我身上一样,我觉得好痛啊……”
天瞳让她看清了锦父的冷漠,也看清了锦身上每一处因痛苦而发颤的动作。
“我都看到了,我……我都看到了……”
“那些箭开了血槽,锦的血根本止不住……”
“锦她一直在颤|抖,完全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她……”
路祁越说越乱。
竺玖连忙按着她的背,将人紧紧揽入怀中,俯身在她耳边声音急切:“路祁你先别说话,也不要乱想,听我说,深呼吸……”
路祁抽噎一声身体就止不住颤一下。
竺玖一边顺着她的背,一边引导她:“别停,继续深呼吸……”
意识渐渐清醒的路祁终于发现,抱着她的竺玖,身体也始终在颤|抖。
她将堵塞在喉咙中的东西咽下去,平复一会后开口说:“阿玖,我们回去吧。”
竺玖将她松开,回应道:“好,我们回去。”
在路祁心念动了的那一瞬间,两人身后凭空出现一道光幕。
她们穿过光幕,睁开眼便回到了第六殿。
竺玖回头,身后巨大的镜子正静静地矗立着,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第六殿静得吓人,淅沥的雨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两人在殿中站了好一会,竺玖感觉气氛越来越压抑,于是率先打破沉默,“小路,你还好吗?”
“阿玖,我们走吧,在第六殿待得我心慌。”
路祁面色苍白,整个人有些僵硬。
“好。”
两人从正殿中走出,鬼兵察觉身后有人出来,当即转身朝着两人鞠躬。
竺玖见他们实在恭敬,于是大着胆子问了他们一句:“你们一直守在这里吗?”
两声“是”回答得整齐划一。
“那一殿主有没有和你们交代什么?”
竺玖身旁那名鬼兵垂首应声,声线沉稳有力:“一殿主吩咐,若两位出来,命我等将二位送回。”
“好,辛苦你们了。”
竺玖只是照例客气一句,两个鬼兵听完瞬间慌了神,腰弯得更低了:“不敢不敢。”
离开第六殿后,两人回到了水岛酒吧后门的小巷,黄昏的阳光落在地上,浅浅地撒着一层薄金。
身体后知后觉地回温,似乎出来后连呼吸都顺畅了。
竺玖偏头瞧路祁一眼,后者神情放松不少。
竺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七点零一分。
她们差不多早上八点出的门,晚上七点回来,倒也不算很晚。
不对。
她忽然想起屏幕上的日期好像不对。
竺玖再低头看了一眼,七月二日?
“怎么了?”路祁见她神色讶异。
她将手机屏幕转向路祁,路祁不解:“七点多,你有急事?”
“不是,你再看看日期呢?”竺玖指着屏幕上的“七月二日”。
“等等”,路祁转头看向竺玖,沙哑还没褪去的声音带着意外,“三天过去了?”
她们在里面不吃不喝待了三天?
“感觉第六殿的时间流速和外面的好像不一样。”
路祁点点头,她感觉也是。
“我要回医院,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竺玖问她。
“去吧。”
她手机没收到关于锦的信息,看来是还没醒,她该去看看的。
两人绕回前门后,竺玖上了路祁的车。
路祁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竺玖系上安全带后也看着前方等她开车。
“嗯,咋不走?走啊。”
路祁没有动作,蓦然开口:“为啥你坐副驾驶啊。”
“啊?那我坐后面?”
竺玖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她,就等她点头之后自己就下车换座位。
“神经!”
这人的脑回路苦她久矣,她今天终于忍不住骂出来了!
“不是我?”
竺玖指着自己一脸茫然。
“谁让你坐后面了?”
路祁不耐。
“你不让我坐副驾,不让我坐后面,那我……那我走过去?”
“……”
“为啥是我开车啊,你身为姐姐不应该照顾我吗?”
路祁没忍住问她。
“嗯嗯嗯”,竺玖猛猛点头,“但是我不会开车啊。”
“……”
“你都老大不小了,居然还不会开车。”
“喂喂喂,路祁。”
竺玖松开手上的安全带,倾身捏着路祁的脸,勾人的桃花眼此刻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你倒是说说我怎么就老大不小了?”
“总不能比你大五岁就是老大不小了吧?”
她死的时候还只是个学生啊!
“唔嗯,你撒手!”
路祁边缩脖子边推她。
推不开。
“……”
谁能把这玩意弄开啊啊啊!
一身牛劲!
路祁腮帮子被她掐得鼓起,本就略带青涩的脸被捏出肉感,更显得可爱几分。
挣脱不开的路祁认命般松开身体。
“第一次见面冤枉我就算了,你还老喜欢呛我”,竺玖威胁道,“下次还敢不敢了?”
“哼!”
路祁头一瞥,甚至懒得理她。
?
好好好,很好啊。
“嗯哼!!”
竺玖另一只手伸向她的腰窝,手指毫不留情地挠着她的软肋。
路祁笑得乱颤,腰根本直不起来,缩着身体不断躲闪。
她被竺玖困在狭窄的空间里,竺玖高她半个头,力气也比她大,她躲不开也推不开。
“别弄了,我要开车了,你到底还去不去医院?!”
路祁奈何不了她只能找此借口。
“哦,好吧。”
竺玖意犹未尽地收手。
两人的身体分开,路祁瞬间感觉能呼吸了,她的脸被闷得发烫。
“缓一缓,待会开车小心点。”
竺玖提醒道。
“还不都赖你……”
车子终于启动了,从南区回容区有一段距离,路祁开得不算快,车子平稳,竺玖忽然感觉有些疲惫。
她的手撑在窗边,侧头枕着手。
这个视线正好能看到路祁,要是她的情绪不小心又陷入镜中过往,自己也能及时发现。
车子又往前开了一阵,路祁始终专注着,竺玖见状悄悄松了口气。
车子行驶在群山的怀抱中,透过路祁那边的窗子,竺玖看到窗外的木槿正开得灿烂,嫣然紫红在眼前不断流淌,竟让人看得有些醉了。
车内的空调温度舒适,舒缓的音乐在耳边响起,竺玖的眼睫缓缓垂落又轻轻抬起,动作慢腾腾的。
竺玖的神经终于从那交织着血和雨的刑场中走出,紧绷的情绪褪去,困倦追着她扑来。
她枕在窗边悄然入梦,天瞳捕捉到她平稳的呼吸,路祁脚下的油门松了松,车子开得更慢了。
……
平和柔缓的颠簸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身体传来沉沉的郁闷。
竺玖眼珠轻轻转动,带着几分朦胧的躁动。
她掀开眼帘,看见窗外一动不动的景色,才缓缓意识到车子已经停下。
“路祁?”她声音暗哑。
“嗯”,路祁早就察觉她要醒来,因此她一开口路祁第一时间就应声。
她揉着眼睛,清了清嗓子说:“到了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香,就让你多睡会了。”
路祁将手边的水递给她:“口渴吗?”
“谢谢”,竺玖接过,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我们上去吧。”
竺玖举手伸了个懒腰,脑子顿时清醒不少。
“走!”
她的声音再次充满干劲。
两人走在医院中,深夜的住院部只有零星几个人走动,两人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咔哒。”
竺玖轻轻按下病房门的把手,两人推门而入,清浅的月色撒进病房中,锦的半张脸迎着月光,睡颜恬静。
姜茳已经出院,她原本的床位空了出来。
躺椅上的枕木察觉有人靠近,不一会就清醒过来,借着月光,她看清了来人。
她下意识想喊人,竺玖连忙将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嘘声。
三人走出房间才小声说话。
“你们怎么半夜过来了?”
枕木问她们。
“我们——”
竺玖的嗓子忽然破音,随即压着声音咳嗽两声。
“刚从第六殿出来,想着来看看锦,没想到车开到了半夜。”
竺玖没了声,路祁就替她接话,只不过路祁的声音也有些虚。
“你们……”
枕木忽然看到身后的人,下一秒不自觉扬起笑容朝她招手。
流石从她们身后走来,见到她们时还有些意外。
路祁便也耐心多解释了一句:“刚回来。”
流石见两人憔悴,出声劝道:“你们回茶楼休息两天吧。”
路祁听到这句话忍不住轻笑一声,她脑袋朝竺玖的方向歪了歪。
两人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竺玖摇着头说:“我想留下。”
“喏。”
路祁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说。
“行了行了,你们回去吧,这三天辛苦了。”
路祁扶着两人的肩膀,帮两人转身,推着她们往前走。
“阿玖,你先进去吧,我送送她们。”
流石和枕木走得身不由己,她转头对路祁说:“路老板,我真不用回去……”
路祁不由她拒绝,推着两人就走到了电梯口。
她没有停下,直到将两人推到了楼梯口。
枕木疑惑:“路老板?”
路祁回头确认已经离开了竺玖的视线,然后又将楼道的门关上才向两人问话。
“从雁山救回的那些人,都安置好了吗?”
流石闻言正色道:“已经全部安置好了。”
“那批雁山余孽追查到了吗?”
流石眸光闪烁,果然,这才是路老板的目的。
“顾亭升和顾孰死后,这些人群龙无首各自藏匿了起来,部分已经追查到并且监视着,剩下几个警惕地还在查。”
流石给路祁汇报道。
“斩草不除根,真是人心难安呐。”
路祁感慨一句,话锋一转,她对流石说:“盯紧他们,有消息随时联系我。”
“明白。”
枕木纳闷地开口:“不过路老板,我们不和竺玖说吗?”
路祁深呼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些小事,我们来处理就好。”
枕木以为她对竺玖还有戒备,当即说道:“其实我觉得阿玖可以信任的。”
路祁倏然抬头,显然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解释道:“不是不是,你误会了。我不想她烦心,是因为察觉到她状态不好,想给她点时间缓一缓而已。”
“诶?”
这次轮到枕木懵了,“这样啊……行,交给我们就好。”
“好了,阿玖不愿意走,你们先回去吧。”
路祁拍拍流石的肩膀。
“对了”,流石拉住她,“这是我熬的粥,你们留着喝。”
“好。”
路祁接过她手中的焖烧壶。
送别两人后,路祁拿着粥往回走。
她停在病房前,天瞳先一步比她发现竺玖,竺玖蜷缩在锦的床边,小声地哭着。
她一时恍了神,焖烧壶碰到了病房的门,发出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在深夜的长廊中回响,竺玖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双手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两个呼吸的时间她就“恢复如常”。
路祁搭在门把上的手缓缓收回,转身悄悄离去了。
直到她走到走廊尽头的阳台,她才看到竺玖重新坐在地上,脑袋埋进双膝。
路祁约束了天瞳的能力,靠着阳台吹风。
这人,比她还会逞强,她不躲着点都不敢哭。
在刑场时就假装没事安慰她,出来了还怕她情绪反扑,故意闹她。
就这样装吧,她一清二楚。
路祁抬手将白绫摘下,轻盈的蚕丝在空中飘动。
“没想到从雁山出来后,天瞳竟然多了分辨‘真’‘假’的能力。”
她喃喃。
路祁忽然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第六殿书册中的文字——纵使白绫遮眼,我目亦可观心。
观心……是真心可观,没有欺骗的意思吗?
……
病房中除了锦再无旁的人,竺玖原本克制的声音渐渐放大。
“为什么我总是搞砸事情,总是做不好……”
她的声音嘶哑又郁闷,仿若身负千钧,压得她喘不过气。
“我怎么这么没用……”
她的声音在房中飘了一圈,被人轻轻接住。
“你哪里没用了?”
一只指节清瘦的手抚上她的脑后。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丝毫没察觉异样。
“如果我再有用一点,是不是就能救下她了。”
“谁?”
那人声音疑惑。
“我喜欢的人。”
那只手明显一愣。
竺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谁?”
“谁在说话?”
她腾一下站起身,脑袋一晃就看到了醒来坐在床上的锦。
“你,你醒了?”
竺玖不敢置信。
她似乎看见了锦勾起的嘴角。
“被你哭醒了。”
“你、你醒了怎么不喊我?”
竺玖有些手足无措。
锦不禁弯起眉,声音裹着万般柔情:“怎么没喊你?手都伸向你脑袋了。”
“我、我出去喊路祁。”
她一溜烟跑了个没影,房门“啪”一声合上。
锦看着空荡荡的病房失神,那句“喜欢的人”在脑海中挥之不去。